桐川保尔

永远的在校大学生,写作者,哥特趣味,反刍恰克•帕拉尼克。

Wild Pub 0-2

#0

酒馆老板叉着腰环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

这家酒馆不算大,只有一层,没法给客人提供住宿,不过桌椅和吧台倒是布置得井井有条。这年头你能买到的所有酒整整齐齐码在玻璃制酒架上,储存自酿酒的大木桶则放在吧台下面。

就在这时候,一根枪管顶上了酒馆老板的后脑勺。

“你的酒馆不错,”泡泡糖吹破的声音,“所以我决定了。现在起它是我的了。”

“你怎么进来的?”酒馆老板动了动嘴。

“你在这里开酒馆还不知道吗?哦,现在是我的酒馆了,我为什么要解释我是怎么进来的?”

酒馆老板视线左移,偷看酒架背后的镜子。背后的人身形颀长,披头散发,持枪的手很稳。

“你打算拿它怎么办?”

“继续开下去,卖点小酒,招待点客人。不怎么办。”

“我不信。”老板反驳得很干脆,就像头上根本没有一根枪管,“肯定又是什么走私窝点吧。”

“我在我的店里干啥轮不到你管。”枪管往前顶了一下。

酒馆老板深吸一口气。

“好吧,它是你的了。让我走。”

“不,你不能出去,我有个新想法。”泡泡糖又破了,“要么我杀了你,要么你留下来给我打工。”

“好。”

“那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蔻切。”

“我的名字就算了。不重要。”

这就是前酒馆老板和陌生人蔻切的初次见面。


#1

一头巨大的怪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酒馆中央,下一秒它就趴在地上,身体各处大大小小的伤口都残留有干涸的液痕。

它摇晃起带有巨大头冠的脑袋,冲着吧台的方向发出虚弱无力的嘶吼。酒保听完,也冲它点点头。怪物又挣扎了几下,象征性地挥了挥爪子。

“那么你有钱吗?”酒保问它。怪物唯有呜咽。

“不好意思,先付款,后服务。”

空间扭曲变形,几名士兵从虚无的裂缝中钻出来,将怪物围在中间。他们都穿着覆盖全身的robocop式装甲,漆成统一的黑金两色,手里端着一看就知道威力不一般的硕大武器。其中一个头盔形状略有不同的士兵横移枪管,指向酒保。

“等等,不关我事。”酒保放下手里的瓶子,举起双手。

“阿尔法执行官,你被捕了。”坚硬粗砺的男低音通过扩音器如此宣告道,“根据阿尔法军事化保留地临时管理条例22条附3款,为在逃犯提供包括但不限于金钱、饮食、药物、庇护所等一切形式援助的,同样视为在逃犯,援引相关法律同罪论处。”

“可这里不是阿尔法军事化保留地。”酒保说,“这里是,嗯,曾经是我的酒馆。在哪里就守哪里的规矩。”

怪物调整姿态准备偷袭,在它身后的士兵抬手就是一枪。它尖叫一声趴倒在地,伤口渗出半透明的绿色体液,甫一滴到木地板表面就开始冒烟、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不要试图抗辩,人类,立即投降。”自以为威严的执行官说,“反抗只会加重你的罪孽。”

酒保无视他,偏头对怪物说:“修地板钱记在你的账上。记住,先付款,后服务。在哪里就守哪里的规矩。”

谁也没发现吧台上多了个罐子。这是个透明的塑料罐子,里面空空如也,朝向吧台外那一侧的标签上画着硕大的生化污染标志。

执行官把枪支的威力调节器开到“湮灭”级别,再次要求酒保投降。酒保屈起指节敲敲塑料罐,对怪物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

酒保讲了个故事。

有个连锁快餐店里曾经发生过一起恶性杀人事件:邪教徒找上无辜的路人传教,对方拒绝后便用随身携带的铁管将其乱棍打死。有人听说了这件事,于是声称连锁快餐店有义务从心怀歹意的入侵者手上保护顾客的人身安全。

酒保的脸上绽出一个有点悲伤又有点无聊的微笑。

她说,那么请你向连锁快餐店纳税,并支持它组建军队。

怪物的喉咙里发出嘶嘶声,然后它仰起头,吐出一团浓稠的黑色粘液。执行官似乎接到了手下士兵的示警,狼狈地屈膝缩头,躲开这团翻腾不休的混沌。

酒保用罐子接住它,露出意味难明的笑容。

“在哪里就守哪里的规矩。”她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执行官恼羞成怒,索性以跪姿举枪瞄准,这时天花板上突然掉下一只猩红色的蝙蝠,妨碍了视野。

那不是蝙蝠,而是一阵血雨腥风。几米外的阿尔法士兵们只看到他们长官的头盔凌空飞起,身体和盔甲在红雾中炸成片片碎絮,接着他们自己的脑袋也飞了起来。

“太弱了,受不了。”一头红发、穿着红裙子的蔻切站在大片散落的有机和无机化合物中央,像拿烧火棍一样拎着阿尔法高斯步枪,不屑地撇撇嘴。

怪物勉强直起身,头冠几乎顶到天花板。它忌惮地远离蔻切,走向吧台。

酒保收起装着黑色粘液的罐子,拿起龙头打了一杯发泡啤酒,推到怪物面前。怪物发出表示谢意的喀嗒声,用两根爪子小心地捏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门在那边。”酒保伸手指了一下,“下次要是还带不速之客过来,价钱翻倍。”

蔻切敲了一下酒保的头。谁也没看清她是怎么跑到吧台后面的。

“我说了算,”猩红的灾异露出洋洋得意的微笑,“翻三倍。”

怪物吼了一声,示威般伸出内颚。蔻切伸出拳头,它马上转过头跑了。

酒馆的门上挂着一块陈旧的木制招牌,上面的文字磨损严重,只看得清后半段。



            ……边缘酒馆



“今天表现不错。”蔻切对酒保说,“去睡觉吧,晚安。”


#2

酒保太困了,于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最先看到的是……她什么也看不到,因为眼睛被蒙着。

说话声、咳嗽声、分贝不高却很清晰的汽车引擎声。大概是被绑架了,酒保这么判断。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扯下酒保脸上的布条。这是一个封闭的车厢,酒保被捆成一团放在角落里。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女人,如果要作出更准确的判断,酒保需要一副眼镜。

嘴上贴了胶带,这样就没办法给他或者她讲故事了。酒保甩了甩头,衣领和头发摩擦发出响声,吸引了对方的注意。那人放下手里的书凑过来,伸出手——涂着黑色指甲油,手指纤长白暂——爱怜地捏了捏酒保的脸,类似于面对火腿、牛排或者别的什么奢侈品那种爱怜。

这人说话了,酒保由此判断他是男人。也不尽然。

男人眼睛里闪烁着灼热的光。“阿努比斯向你致意。这种事我并不想干,其实放你走也不是不行,”他说,“一会儿我们会停最后一次,补充路上的食水。我问你几个问题,只要让我满意就放了你。”

酒保扭头看着车窗。男人赏了她一耳光,还是用的手背。

“没关系,婊子。杀了你我们一样能找到宝藏,你藏不住的。”

男人把布条放回它们原本的位置,用力打了个死结,箍得酒保脑袋生疼。车停了一会,又开动了。

当它再次停下的时候,酒保听见男人走过身边打开车门,叫其他人来把她抬下去。他们把她扔到地上,摔得她眼冒金星,肩胛骨还不凑巧顶着一道横向凸起,硌得要命。酒保被困在背后的双手摸索到宽厚的木质长条,猜测自己被他们扔到铁轨上了。

男人再次扯开她脸上的布条,低头俯视,开出最后通牒:“告诉我宝藏在哪,我就给你一把小刀;不然我就把你捆在上面,下一班火车只有半小时。”

酒保屈起腿,侧身想踢他一脚,男人躲到一边,拍拍衣襟上的靴印,摇了摇头。他招呼手下过来,四只手分别按住她的脚踝和前额,另外几只手拿来绳子,动作麻利地完成捆绑。有几只手不老实地往衣领和衣襟下面伸,酒保发出唔唔嗯嗯声以表抗议。底比斯强盗团为什么会有异性恋?这可说不太通。

汽笛响了,强盗们像啄食完残尸的秃鹫一样四散开去。酒保低头看了看盖在自己身上的反光布,知道他们并没有走远。火车轰鸣着冲出隧道,突然开始减速。司机肯定看见了橙色布料。铁轨两边都有废弃住宅似的掩体,底比斯强盗们肯定在躲那后面。汽笛再度响起,火车减速减速再减速,终于停在酒保前方十几米远处,再晚一秒就要血肉横飞,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酒保盯着驾驶室的车顶。强盗们离开掩体,分别从两侧向火车扔出雷管,一边冲锋,一边发出皇家马德里球迷口号似的战吼。

雷管飞到一半掉了下来,像是扔出去的网球撞上了海绵墙,或者被凌空击落的小鸟。车顶上有个人高高跃起,大红塔夫绸的裙裾在风中狂舞,几乎把太阳光都染成了猩红色。

阿努比斯转身就跑。他的手下普遍还没搞清楚状况,战吼陆续变成哭喊和惨叫。酒保注意到有些惨叫声是女人的,底比斯强盗团果真表里如一。

蔻切单手提着阿努比斯的衣领把他拎回来。叱咤风云的团长这时候却瑟瑟发抖,简直比高速公路中央被远光灯直射的兔子还不堪。

猩红恶魔在酒保身边蹲下来,扯断绳索,撕开她脸上的胶带。“怎么回事?”

“他是来抢东西的。”

“抢什么?”

“我前几天给你那串项链。”

“什么项链?”

酒保站起来,活动下手足,揉了揉疼痛不堪的背。“就是你嫌麻烦挂在靴子上那串项链。”

蔻切和阿努比斯不约而同低头看那双紫红色马丁靴。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属五角星和椭圆小球穿成样式复古的项链,挂在右边靴子的靴筒上。

“你们疯了吧。”阿努比斯突然发话,“用超浓缩铀,磨小星星?做项链?还挂在靴子上。你们绝对疯了。要不然就是我疯了。”

这个男人爆发出一阵尖利扭曲的大笑,眼泪和鼻涕一并流出来,染花了妆。蔻切赏了他一巴掌,反手。

酒保确信自己听到了颈椎折断的声音。

“我说怎么总感觉这东西不对劲,原来你是想害死我啊。”猩红恶魔粲然一笑,“原子弹对我都不一定有用诶,你在想什么?”

那是个非常美妙的笑容,足以让河流改道、卫星坠落,让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爱上她,让爱上她的人毫不犹豫地为她而死。

“扣你两个月工资,另外项链归我了。”

蔻切伸手解下拴在靴筒上的项链,慎重地戴上,在酒保面前转了一圈。

“好看吗?”她伸手把玩那串项链,不知是问项链还是何物,侧脸既妩媚又天真。

“我不会喜欢你的,”酒保回答,“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越这么说我就越有兴趣。没关系,慢慢来。”

汽笛又响了。

酒保推着蔻切离开铁路,两人在一旁注视火车离开。

“我说啊。”

“嗯。”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上班打瞌睡是怎么回事。”

“嗯。”

“我早就发现你半夜偷偷溜到外面去做项链了。”

“嗯。”

“你其实是太喜欢我了不敢承认吧。”

“不是。”

火车扬起的尘灰一瞬间迷了酒保的眼睛。恍惚间蔻切的脸近在咫尺,脸颊一侧传来蜻蜓点水般的触感。

真是火车扬起的尘灰吗?

酒保从阿努比斯身上取回眼镜,伸手推开酒馆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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