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川保尔

永远的在校大学生,写作者,哥特趣味,反刍恰克•帕拉尼克。

小说家的一夜

写不下去了。

小说家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搓了两下脸。

他对别的事情从来都不算苛刻,但是写作例外。只要在五百字以内用了两个性质重复的词汇,他就会从心底感到一阵阵难受。

还是出去转转吧。

这样想着,小说家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冷咖啡。

小说家的房间很窄,窄到烧一壶热水泡方便面就能让屋里温暖如春。写字桌和门之间隔着床,他平时就坐在床上写字。一旦他要出门,就必须把腿从桌下抽出来,再从床这一边爬到另一边,小心地在一堆又一堆废纸、廉价图书和过期杂志之间选择落脚的地方,走到门边穿上鞋子,最后花十几分钟寻找钥匙。

这次找钥匙比平时快了一倍多。他记得上次出门回来的时候把钥匙放进了书橱最下层,打开里面却只有个空的药盒;过了大概六分钟,他发现钥匙在床头和书橱之间的地上。

临出门前,小说家想了想,把写字用的平板电脑放进书橱,庄重地扣上挂锁。距离他一开始打算出门已经半小时了。

夜里总是比白天冷的。其他季节如此,冬天更甚。

只穿了两件上衣的小说家把衣领竖起来,对着手哈气,再快速揣进兜里。即便如此他还是被冻得不住打战,肩膀高耸。看背影,像条割了尾巴的狗。

小说家不关心路人怎么看他,不要撞他就行。下个路口左转全是大排档,他准备去买点吃的。但是他似乎找错了路口,预想中的大排档没有出现,甚至连人影也没几个。

也许那些摊主和店主都关门回家休息了,毕竟是难得的节日。

小说家没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他还不怎么想回去,于是继续沿街向前走。

他边走边端详路边的店铺橱窗。不知不觉间土气的餐厅招牌变少了,被奶茶店、百货和时尚品牌专卖的橱窗取代。

小说家在一盏路灯下驻足。

路灯下这家店铺的橱窗装潢有些特别,用了大量的木质材料,雕刻出奇妙的花纹。他抬起头,下意识读出店名。

人形馆……似乎是卖人偶的地方。

小说家靠近了些。

这家店用的玻璃非常特别,比起小说家本人的倒影,里面的事物反而更加清晰……不,不是玻璃的原因,橱窗里的灯在他靠近的时候就亮了起来。陈列物都是大大小小的人偶,五官精巧而神色冷淡,无一例外。

看起来这些人偶用不同装束来反映不同的风格。

小说家看到穿繁复和服,留着公主长发的跪姿人偶,只有一个手掌高,台座是微型的木制榻榻米;旁边骑在帕伽索斯身上回望的男性人偶穿着战裙和希腊凉鞋,金色和黑色驳杂的头发狂舞,腋下还抱着柯林斯头盔,不过只有瓶盖大小。

最远处是黑裙子的一角。

小说家又靠近了些,脸几乎贴到橱窗上。

最大的人偶坐在橱窗角落的阴影里,体型和活人相差仿佛。小说家眯起眼睛,往旁边挪了两步。

那是个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剪影,穿着黑色的纱裙。

视线死死盯着人偶,似乎要凿穿这片黑暗,于是少女的形象在小说家脑中变得愈发清晰

——裸露的锁骨和手臂显得细弱无比,若是暴露在冬夜的寒风之中,整个人都会被吹走吧。

纱裙下方本该是一双腿,但却什么也没有。这样的话,少女所坐的椅子应该是轮椅才对。

头顶路灯的光出人意料地变暗了。阴影确实消去了少许,于是更多的细节映入小说家的视野。少女的黑发顺着肩头垂下,鬓角扎着白色发带,头上也戴着发箍。

原本以为她穿着简单的纱裙,实际上却是华丽繁复到让他无法描述的盛装。但锁骨和手臂依然裸露在外。他看见了人偶的球形关节。

他和她浅色的眼睛对视,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向她问好。

在他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奇异的感情,同时包含羞愧、欣喜、自卑、艳羡和爱怜,令小说家一时无法自处。他松开手,发现橱窗的玻璃上凝结了一整片水雾。

玻璃。

小说家突然兴奋起来,他握拳猛砸面前的障碍物,想打破这一扇将他和她隔开的天堑。

他一直到手掌迸裂出血才意识到她不是他的象牙雕像,他也不是亲手塑造梦中情人的塞浦路斯国王。

小说家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从橱窗前面退开。感应灯熄灭了,但少女的眸子在黑暗中

发出莹莹的亮光,不肯放弃蛊惑他。

于是他干巴巴地笑起来。

小说家无法理解自己在做什么。他再一次靠近玻璃橱窗,将自己整个人死死摁在上面,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他新寻获的缪斯在那一瞬间从眼前消失。

他突然明白了,缪斯确实在呼唤他。

有些事情今晚一定要发生。

再一次离开橱窗,每迈出一步都比前一步要更加吃力。小说家看着少女,轮椅上的少女也看着他,一动不动,直到她整个人消失在灯光熄灭后的黑暗里,那对发亮的眸子也没有任何变化。

一阵阵邪性的狂喜洗刷着他的心灵。

小说家拔腿就跑。

他要回家去,他要去找一把镐头,或者别的什么趁手的工具,用来摧毁他和人偶之间唯一的一道防线,摧毁现实和想象的截然分歧……再不行,把那枚挂锁取下来,也堪一用。

小说家在没有人上的街道狂奔。快到家了,马上就到了,只有一小会,一小会……

在他跑向自己家的同时,人形馆所在街道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于是这条街道和其他街道再没有分别。

小说家取挂锁的动作太过匆忙,书橱不住晃动。

平板电脑从一堆杂志顶端滑落,屏幕摔得粉碎。他看也不看,拿着挂锁离开,随手甩上门,把满地狼藉和唯一一副钥匙留在房间里。

男人奔跑在黑暗的街道上。

与此同时,人偶的眼睛无声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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