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湜

生長於澳門。五行缺木,命定與書紙為伍。土性,卻實際上是個水漾人。水是......

畫一個笑臉

在陰雨綿綿的日子,我總習慣在霧濛的車窗上,畫下一個“笑臉”……


近幾天的連場大雨,阻擾了我和至愛親人難得的"見面"。"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每年這個梅雨時節,大街小巷人車都會塞得厲害;今年更是嚴重,掘路掘到連路也封了,車子駛不進去,我唯有踏著泥濘,雙手捧著鮮花果品,蹣跚狼狽而行。褲管被濺污了,頭髮被打亂了,管它去吧。終點站已在目,那是片背山望海的"別墅群"。趕緊吧,其他甚麼都不重要。


薄奠後,告別佛堂前的青山綠水,我踏上回程的路。車窗外,天空已開始篩下絲絲雨線,心裏不知怎的,像栓塞了一塊鉛,茫茫然有點兒墜落感,於是隨意就在霧濛的車窗上畫了一個“笑臉”,果然就沒悶得那麼難受。孩童時,望阿爺來接我放學是常日期盼。每一次,他都會捧著糖果或玩具,在街道的轉角處等候。一看見我從校門走出來,他就會嘴角微翹眼睛發亮,那甜甜的酒渦是記憶中的溫暖。阿爺招招手,向我喊:"來呀!"這時候我就會高興得不顧一切、連走帶跑的奔向他。我喜歡拖著他的大手,一路上數著街上的汽車,念著商店的名字,或者講有趣的小故事。


每逢下雨天,我們都會坐上巴士,車輪子代替大小兩雙腳走回家。因為不能在街上自由自在的走,總覺得少了點樂趣,窗玻離反映出我悶悶不樂的神情。有時候我會傻傻的問:"雨會停嗎?如果下個不停怎麼辦?" "怎麼會呢?只要你心裏高高興興的,天公很快就會放晴了。" 阿爺見我還是提不起勁兒,於是便在車窗上畫了個可愛的“笑臉”,我乍看之下驚喜交雜,被逗得歡樂得不得了。久而久之,只要是下雨天,我們總會在車窗上塗塗畫畫,只要看見它們,我所有悶氣都會忽然的消失不見。


啊!外面的雨下得真猛,“笑臉”已經開始化了,變得模模糊糊,於是我抬起手,又重新畫了一個。依舊是甜甜的笑,和阿爺的一模一樣──


記得有一個下雨天,阿爺又如往常一樣接我回家。剛出校門,一部新簇簇的巴士就停在我正對面,大腦控制不了摩打一樣的小腿,在阿爺還未趕得及來到我已匆匆跑上車,隨車子開走了。我看著阿爺的身影越縮越小,急得直跺腳;直到蹤影完全消失,眼淚水就再也抑止不住的奪眶而出,"再也看不到阿爺了…再也看不到了",心裏越是這樣想就越哭得厲害。車上的乘客還有司機都在安撫我,儘管他們說了些甚麼我都己經忘記得一乾二淨,反正奇怪地,我卻真的安靜了下來。後來,人們陸陸續續的下車,車廂中就只剩下我一個,傷心的感覺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助與恐懼:"我要去哪裏呢?"這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當車子駛到尾站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揉了一揉,那站在巴士總站處、撐著傘子等候的,不是我阿爺是誰?我立馬跳下車子,高興得甚麼也說不出口。"傻瓜豬,不要怕,只是以後別再亂跑了。" 從這時開始,我真正感受到,阿爺的存在,是多麼的重要!


跟阿爺在一起的時候,我是全世界最幸福、最快樂的小朋友。只是,然世事往往難一直如人意──


不知從何時開始,阿爺沒有再來把我接回家。無論是晴天、陰天、還是下雨天,我始終沒有再見到他,那和藹可親的笑容就如同玻璃窗上的霧水,轉瞬間就在地球上蒸發、消失。當時年紀雖然小,但是已經稍為懂事,我清楚明白這是甚麼一回事。只是我總覺得,阿爺其實並沒有離開,他 ── 不過乘錯了車子,正在旅途當中,等到車子一靠站,他就會撐著雨傘趕過來找我。所以啊,我要在車子上留一個記號,一個我和他都懂得的記號,這樣他才會知道到哪裡去找我!


於是在陰雨綿綿的日子,我總習慣在霧濛的車窗上,畫下一個“笑臉”……


我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喜歡在巴士上塗鴉,或許你認為這個並不重要,"不過是小孩子無聊的玩意兒罷了"。只是,假使有一天,你在車窗上看到一個甜甜的“笑臉”,請求你,且體諒天之下還有這樣一個天真的孩子,請別隨手將它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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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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