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格拉库斯

我曾是个猎人,这能算一种过失?

2021年回新疆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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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的第一个月我过得心平气和。元旦过后没几天,“非必要不返乡”的要求就通过央视层层下达。我去查了查“非必要”的意思,不明要理。朋友们都问我还回家吗?我几乎没有迟疑过,“回”。

那段时间,妈妈在住院,除了一身毛病,又出现了幻觉和幻听。医生说因为器官机能太差,大脑缺氧。而在我们看来,是一个人困在了身体的囚笼里,她的眼前只有一自己才能看见的风暴。她时而流泪,时而恐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瘦骨嶙峋,瑟瑟发抖,筋惕地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护士医生,时刻准备逃走。

我爸也出了状况,在养老院里说不出话。弟弟跑了三个医院都说不能接收。我问侄女你见到爷爷什么感受,十岁的她想了想,说不知道怎么形容。“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爸爸,他每次看了爷爷,都对我喊,啊啊啊啊,我要疯了。”

感觉家里每个人都快疯了,世界也是,疯了似的。比特币涨到了四万又跌了下来,拼多多的年轻人猝死了跳楼了,饿了吗的骑手讨薪自焚被称为“点火自伤”,湖南益阳几千个老人被爆雷的养老院卷走了毕生积蓄。特朗普终于走了,他的粉丝冲进了国会。物价飞涨,疫情在北方几个省星星点点地出现,城市再度被封闭或者整村搬走隔离,人们一声不吭,绝口不提封城,直到家里没粮了才冲到微博哭喊。一个年轻的主播病死了,原因是他品行不端。一个人得了新冠出了门,被司法调查……

这个世界不可能有人饿死,只会发生奇奇怪怪的事情。但这些事情犹如昨天下过的大雪,沸沸扬扬的时候眼前只有雪,而一夜之后就了无痕迹。我在大雪中,像习惯风浪的海员,又像王小波笔下那个被锤的老牛,很平静,甚至冷漠,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上的事。

一月大概就是这么过的,掰着手指算好日子,买票,测核酸,跟领导请假,填请假申请;整理好手机,带好充电宝、羽绒服、厚裤子、棉鞋、kindle和电脑。

1月27日,全球感染新冠的人超过了一亿。两天后,我上好闹钟,准时回家。

扫码、登机;测量体温、检查行程码,在检查站接受核酸检测,留下电话、家庭地址;到家第二天去社区报备,复印机票、身份证,领取全民核酸检测卡,留下电话、家庭地址;第四天,在社区医院排队核酸,留下电话、家庭地址。

程序井然有序,我是一个存有潜在危险的机器,每一个行踪都有痕迹,被记录。1、4、7、14,是我测核酸的时间间隔。

“记住了吗?”社区工作人员敲了敲登记表,提醒我:“之后你回来核销记录”。14714,14714,我记得我念了好几遍,带着口罩,看上去唯唯诺诺。

那天气温零下17度,我记得出了社区中心,看见路口有一棵大树,树干歪了,积雪压在斜长的树干上,路上犹如多了一道白色拱门。我心平气和地通过拱门,对雪、树、天空或者其他景色无动于衷。

2,CH

2月的主题是clubhorse,一个App,大家语音聊天,有人想到了早期互联网的聊天室,又或者国内的yy语音。也有人想到了广场、海德公园,所有可以自由发言的地方。

谈到自由,我不得不解释,这个clubhorse是我故意打错了,应该是house。我担心对的词语可能导致整篇文章违反国家相关政策。会或者不会,很模糊。谁也说不清不好说,由于它的不确定性,就意味着所有的“对”都可能存在问题。所以我仅有的自由就是狗头保命,为了安全把关键词打“错”。

这段解释很复杂,简单来说阴阳怪气就对了。但ch让人着迷的是,很多人试图沟通,试图讲真话。在这个国家,真话都是粘稠的,裹着恐惧、迟疑和纯度95%的勇气,这些凝滞的话塞在喉咙里,一旦说出来,你们都无法呼吸,没脸面对。

有一天夜里,有人讲到了新疆,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有的人很平静,有的人很疲倦,有人愤怒,有的人说着说着抽泣起来。主持人是一个声音温柔的小男孩,他时常哽咽,想念自己的至亲,他甚至不敢说究竟是妈妈还是爸爸。他说他想回家。我听着这些声音,侧躺在黑暗里,眼泪顺着眼角往外涌,抹掉还在流,

所有人都在说想回家,我也想,我想没有恐惧的回家。我弟说,你知足吧,我们这里比疆内其他地方松多了。去年九月,他们回伊犁参加一场婚礼,大开眼界。接亲的正门被社区封了,盛装的新娘换上牛仔裤从后门溜出去,酒席上一桌四个人,每桌都要被社区拍照存档,饭店也随机应变,“你见过一条鱼被切成两段,一桌鱼头,一桌鱼尾吗?”我弟被折腾惯了,也觉得这个世界太好笑了。

有些人不见了,有些人在哭泣,我在黑暗里牙关紧咬没有说话,后来还听到有人说你们这些眼泪和经历我都不信,“因为我没见过”。他们见过祖国繁荣昌盛,见过领导英明神武,见过法律因人而异,见过黑白颠倒世界全被带上了节奏。他们自信又委屈,他们说难道不是因为你们有恐怖活动,你们活该。

我肯定活该。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所谓活该的人,就是那些不配被看见的人,被歧视的人。

二月另一件事很热闹,关于我的老乡马金鱼。人们很迷惑为什么一个女记者嫁给藏区的蜂农。我看到她的朋友姜英爽说,因为马金鱼胖,大大咧咧,缺乏女性魅力,“不够自信”,不相信自己被爱或拥有爱情。于是她告诉女儿,不要胖,不要嫁给“门不当户不对”的人。

我想说草泥马,这个世界的歧视还不够多吗?马金鱼就是中了你们歧视的套路,他妈的一点女性意识也没有才这么惨。为什么我们的教育没有一点对抗歧视的勇气呢?胖的人活该,少数民族活该,绿教活该,同性恋活该,女人活该,穷人活该,得病的人活该倒霉,我们只要不成为他们,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地幸运下去吗?

如同等一只靴子落地,clubhorse两天前被“墙”了,“墙”之前,大家都在猜什么时候动手。我们知道的太多了,知道不可能不被“墙”,知道太多的声音涌出来了。这些如一层层海浪,冲袭着腐朽的大坝,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听见的人胆寒。所以有些人说“墙”的好,大坝垮了所有人的生活都冲毁了。我想说,你们的生活真的还在吗?你们的血肉应该消失在新的长城了吧。

但我终究没有说话。昨天下了大雪,我和弟弟一家人去滑雪。10岁的小朋友第一次滑雪板,没有练习就歪歪扭扭地要上长雪道。我是个胆小的人,反复告诉她滑双板的要点。但小朋友胆大,她一路滑下去,摇摇摆摆却没有摔倒。我问小朋友,姑姑教你的你用了吗?她说,我没有用刹车。

今天是大年三十,十点半我和小朋友测了核酸。现在边听着陌生人的讨论,边准备年夜饭。我戴着耳机,目光平和,面对新年,我打算假装在这个世界平静生活,更多的倾听,而另一脚则借小朋友的勇气,不刹车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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