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格拉库斯

我曾是个猎人,这能算一种过失?

六月疫情:所有的事情都在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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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演出都有一个长远的目的,六月就是为了七月而上演,可控地宣布信息,可控地讲述数字,最后迎来庆祝时刻。

1,封路

那天是5月29日,10点多,我刚睡醒,微信里就传来消息:“封路了,封地铁了”。what?消息来的太突然,完全没有征兆。我决定爬起来,穿上拖鞋,拎上菜袋子,到外面打听打听。

楼下静悄悄的,有个阿姨拎着一袋植物准备进楼门。这些年,我们来来回回打过很多个照面,从没说过话。如今形势不同,和她四目相对后,我赶紧攀谈一句,“听说封路了?”

阿姨眼睛一亮,一腔情绪像打开了开关,倒给我一堆信息,“昨晚三点”“岛上三座桥都封了”“锦绣半岛有两公婆中招了!”“菜市场没菜了了”“路口农民卖的冬瓜涨到了6块钱一斤”“要去排队测核酸!”。短短2分钟,阿姨向我提供了这一天我能听到的大部分信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现在回想,那是个开始。记得我后来到处走,靠近菜市场,去了党群服务中心,走到了地铁站,观摩了封路的警车,所到之处都和往日不同,空气中有骚动的气息,仿佛大事发生,街上的保安、卖菜的小哥、炸油条的阿姨,带上小椅子排队测核酸的街坊都在讲话,交头接耳或打着电话,他们相互讨论,空气中飘荡着各色各样的小道消息。大家有些不平静,又佯装平静。

但路上没人,空空荡荡,人们都堆在大型购物区门口,准备测核酸。早晨11点,测核酸的人已经排了200米的队;超市里的方便面和蔬菜被抢光了;肠粉店里的外卖做好了,但没有快递员来取;一个外地司机抱怨昨天夜里跟着导航指示,上岛掉个头,就出不去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不知道。麦当劳、餐厅、小区门口都有告示,我看了好几个,都没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肠粉店的老板好像知道一点,说又说不清楚。

其实,那天这个岛上,每个人都有一些不知哪里来的说法,得病的两公婆变成了一个学生,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好像大家又都懂。


总之,不知真相并不影响生活,不影响眼下的事,大家继续认认真真地排队,有的人主动成为志愿者,踊跃帮助大家度过这一困难时刻,门口的保安一会叫人去测核酸,一会说人太多,分区去,分时段去。大家来来回回地在路上逛。天时而下雨,时而暴晒,人们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测核酸上面,朋友圈流传的都是“大雨中的坚守,核酸检测下的最美身影”。至于为什么这一天这么困难,需要这样坚守,到底为谁测核酸,好像没人问。我想大概就是因为不为什么。


那天晚上,我溜达到桥边。

需要说明的是,我住的地方不在海上,但四边都是水,被珠江和珠江支流包围,所以称为一个岛。过去没有桥,岛上的人划船到对岸,时代进步了,岛上有了四座桥,出岛不仅可以开车、骑车,还可以坐地铁,渡口很快荒废,所谓多样化的出行方式也消失了。疫情一来,四座桥不让通行,近二十万人就插翅难飞,当然还可以游泳。

当天下午,有个性急的大爷游泳过河,据说要回家看档口,他奋力游动,岸边的人看他,就像看到一颗大型的冠状病毒,‘抓住他,抓住他’。事情变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谁知道这种敌意是什么病毒制造的,我只知道,100米的河道,在没有任何正式通知下,已经被恐惧隔成了两个世界。虽然我不着急出门,却惯性地寻找出路,一心想要搞清楚,怎么才能出去。


桥边有一堆人,我凑了过去。发现是两拨人,一拨是警察和辅警,另一拨是看热闹的路人,包括我。其中有人真的想出去,她很努力地向警察说明情况,警察说你去问我们领导,我不知道。


警察不说,我就问身边的一个大哥。天气热,大哥撩起汗衫,露出肚皮,我一问他,他就向后缩,缩到路口另一道栏杆,我追问过去,到底什么条件能出去,他犹犹豫豫,说要绿码和当天的核酸证明,又说大概是公务员。


要求听上去没问题,但经历过这一天的人就知道,实际却做不到——夜里3点封路,白天做核酸,最快也要明天拿到核酸报告,也就是说,这个条件意味着,除了公务人员,谁也别想出去。一个几乎达不到的条件何以成为一个条件呢?


人越聚越多,一个警察大叔在路口喊着,散了吧,回家睡觉吧。他也不明说,只告诉你,去吧,去睡吧。我心想真他妈的高明。日子把人过得稀里糊涂,谁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好端端的日子被无故腰斩,竟然和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天经地义。


2. 限制


第二天,我继续上街溜达,没有什么新消息,路封着,核酸摊位中午就撤了,人们徒劳地刷着健康码,试图尽快看到检测结果,但也没有。误入歧途的出租车沿着桥边排了一溜,等待着离开。电梯口的通知说,“下一步各位居民将持着核酸阴性证明可出岛”。


下一步就是第二天,星期一一早,新闻来了,“16.5万居民核酸检测结果均为阴性”,岛默默解封,没有解释,也没有说明,更不需要什么鬼核酸证明。通知是谁写的?好大胆,我下楼一看,那几张纸已经被撕掉了。

稀里糊涂的日子继续展开。

小区每天开始消毒,出行要看绿码,除此之外,一切如常,了无痕迹,地铁没有关过,只是有两天“停止对外服务”,自始至终都没有封岛的通知,就像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感觉近20万人的生活随时可以再封一次,不用解释。对了,岛上有个地方依然隔离,最西边的一个高层小区成了中风险地区,因为一例阳性,有理有据地隔离了18天。在隔离的尾声,居民们在阳台上敲锅唱歌,要求尽快解除隔离。但这一场景,10多天后,在微博上,你只能看到人们解封后歌唱《我和我的祖国》。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离~”

领导们干的好,百姓们唱得好。但接下来的六月并不好过。来自印度的新冠病毒在广州传播了,6月1日,广州7例,6月2日,15例。6月3日,6例。6月4日,6例。6月5日,6例。数字传递着不安,这个常住人口有1868万人的城市,各地都在测核酸,荔湾区、海珠区、白云区、天河区,有序进行,一个不漏。

随后一个周末,南沙采用了我们小岛的经验,大周末的,突然间交通停运,全体居民做核酸,周一欢天喜地地解封。一个字不提“封”,只是“暂时关闭”。

经过一周的观看,我有点懂行了,信息散落在各地,A领导说A,B领导说B,一头房间里的大象,你看不见它没有错,因为这个大象实在太狡猾。果然关于解封的事情,我看到广州地铁的简短通告,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只出不进”,南沙从东涌到南沙客运港的地铁站“只出不进”——哎呀,我心想这是欺负外地人呢,看似只有两个站名,却是南沙区全部地铁站,12个,都不能用。他们压根不想让南沙人出去,但又说解封了(只是公路通行),用词真他妈的讲究,专业又冷静,不开车的人不配离开南沙吗?

每一件事情都需要耐人寻味。

很快停止了堂食,到处都在检查健康码,越来越多的用词微妙而专业,但看不懂啥意思。政府希望居民少出门,多待在家里,他们实现了目的——街上人很少,公交车和地铁人也很少。出门坐公交车,遇到一个老太太,因为没有健康码,被赶下公交车。老太太颤颤巍巍,却见惯了世面,并不伤心。这种事情去年还是新闻,后来就是小事一桩了,毕竟为国家消灭病毒是大事。

没人知道街边的小老板怎么办,不能上班的员工怎么办,更没有人知道,那些关在家里的人是什么情况。四处静悄悄的,电视上播着封闭的小区用无人机送东西,有科技公司在封闭人家的门口装上了电子监控,高科技+新时代,极其酷炫。偶尔,微博上有人抱怨社区配送的东西又差又贵,有人抱怨突然封门工作没了,这些网络帖子通常过两天就不见了,但新闻已经不会再报道这些。

6月7日是高考,2021年的语文作文题目是“我们处在一个大有可为的时代”。连从教多年的语文老师都嫌弃这是八股文,没有新意,“学生们练过很多遍了”,还有别的写法吗?我们当然在“大有可为”的时代。其实不够的,要一遍一遍,让每个人在心里相信,我们是最幸福的。

一切都从电视、报纸和网站新闻上呈现的事情都透着红光,积极向上,一切向好。红光下面,是寂静的街道,里面没有人的声音。



3.宣传

大有可为的日子没有一天消停。形势似乎越来越紧张,那两天我收到好多短信,提醒我去测核酸,还有朋友接到了警察的电话,一个下午接到了三个,分别来自区、街道派出所,询问你去过哪里,测了核酸没,打了疫苗吗?催促的鼓声越来越密集。

6月8日,小区里三分之一的人突然变成了黄(绿码出行,黄码不让上班不让出门,红码就完蛋了)。怎么就黄了呢?人们慌了神,难道是离一河之隔的中风险太近了,惶惶不安的居民们赶紧排队去测核酸,可是测核酸的点就在离中风险最近的江边,很有可能排队超过25分钟,就成为黄码对象。测核酸会变成是自投罗网吗?

事情没什么逻辑可言,也不需要讲逻辑,唯一明确的信息,催促你(听话),去测核酸,打疫苗。官方通告中的威胁越来越不掩饰,"未及时检测造成传播风险,依法追究法律责任“。


江对岸有个人叫祝某,住在大石街北联村,是个餐饮店的小老板。测核酸那天,他被“刑事拘留”,公开通报,原因是“涉嫌妨害传染病防治”。通告说,他父母确诊新冠肺炎,他也被传染了,但“就诊时隐瞒曾与确诊病例接触、到过疫情高发区的事实。”但在另一条来自北京青年报的报道中,祝某解释,的确曾有荔湾区警察通知他不要外出,但也没人来让他隔离,过了两天他以为自己没事了。后来有感冒症状,他去看病,随便填了流调表,于是就犯了罪。他又说,没人告诉他被刑拘了,“警方打电话过来都是进行流调的”。

新闻没有后续,后面能听到的都是“驰援““防疫再发力”“全部阴性”“学党史”等积极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个小老板祝某现在怎么样,也没有人追究祝某到底受到什么处罚。或许,大家问了,之后会有一个通告,啪的贴在你嘴上。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眼下所有的事情被讲出来,是因为具有当下的意义,为了此刻的目的服务——此刻需要这样一条正能量,下一刻需要一种警示。除此之外,他们不需要你问,不需要你想。

我太蠢了,这个抗疫情的城市早就有了新规则,响起了新旋律,每个时期都有各自的主题旋律,有些年有理性,有些年不讲道理。现在明显是战时状态,作为一个战士,不向前冲,就会被枪毙。

六月的天气很讨厌,又湿又热,流汗像流泪。有一天,我在江边跑步,听到对岸传来广播声,仔细观望,沿江的公路毫无人迹,一片寂静,有一个像星星一样明亮的无人机飘在空中。它从村的东面飘到了西面,在中风险的城中村上空转来转去。机器很小,但广播声效果很好,隔江都能听到,“请自觉服从管理,禁止私自离开封控区域或传递物品”,若违法,警方将“依法处理”。机器的声音反反复复的警告,没有一丝人气。

另一条搞笑视频里,无人机挂上了红色的国旗,在岛上那个中风险小区飞行,从上往下飞,飞过每一户人家的阳台,它看着你,并保证每一句要求都被听到。

犹如天罗地网,无人机、宣传车、村口的喇叭、公交车里的电视、你的手机还有电视,宣传的大喇叭昼夜不停,所有的警告、威胁和催促,加在一起,就制造了一种促使你乖乖听话的气氛,在这种气氛下,你愿意做所有的事情。

4. 可控

那些天,我很认真地看新闻。我想,这个六月,应该有人在精心安排着每一天的走向,这是一盘大棋,每个人(数字)都在可控范围内,可以肯定,棋里没有我这个实实在在的人,但歌颂里有蛛丝马迹。

有篇宣传防疫正能量的报道说,截至6月6日,为了封闭高风险区的中南街,周边有720人守着,“一支由民警、辅警、保安、民兵共计720余人组成的队伍。”村里还有三人小组(村居干部、基层民警和医务人员),据说每200个人分一个“三人小组”。

又有一篇正面报道说,此次防疫流调,警察参与其中,“帮我们宣传政策。”但顺着文章看,就能看到,警察是在里面抓逃犯,“利用大数据平台,筛查出重点人群的行动轨迹”;“询问病患和密接,关注回答中是否存在遗漏、疏忽和隐瞒。”

桑塔格说,每个人都有双重公民身份,一个属于健康王国,一个是属于疾病王国。她说的大概是美国特色,在我们这里不一样,失去了健康,你就失去了身份。

有一天,我去江对岸的中风险地区逛了逛,村子早已封闭,主路通着,餐厅里面没有人,招牌都亮着。沿着路走过来,恍惚间以为一切都正常了,但车来车往的路边有个隔离区。城中村往往四通八达,封锁的细致又完整,所有的小巷都拦起来。警察在进村的路口设置了两道防线,第一道是警察查证件,第二道是防疫人员。光第一道防线就有十来个人,戒备森严,令人胆寒。

之前,我还有点想不通,若干天以来,新闻通报的发病人员基本上都是谁谁谁的密接人员,按理说,密接应该都在酒店或医院被隔离了。为什么气氛更加紧张了呢?在封闭村子或小区里的严防死守,到底防的是什么?防控的是疫情还是人?那时我明白了,不是防人,是防止犯罪。没来由的犯罪,从天而降的罪名,不听话就是犯罪。

5. 礼物

所有演出都有一个长远的目的,六月就是为了七月而上演,可控地宣布信息,可控地讲述数字,最后迎来庆祝时刻,每个领导都稳稳当当,健健康康,每个人都乖乖巧巧,认真听话。

临近7月1日,果然每天都有好消息,连续10天没有新增,累计153例感染者,各地都低风险了,逐渐恢复堂食。连高风险的地方,都通知恢复对外人员和通行。全民核酸检测连“全体阴性”的通知都没有了。

既然这么好,我没事去了小区边上的村子。村口那个美丽的党建公园还被施工的工地塑料条封着,公园的喇叭来回放着“乡村硬核防疫九条”,塑料的封条松松垮垮,却意味着不能跨越的森严禁令。路口的检查照样继续,一切依然在可控范围内。

今天是6月30日,新一轮的核酸全市开展。为什么做,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所有的事情都会不了了之。你可以看做是献礼,自己献给这个国家的生日礼物,我们离100周年庆典,还有最后1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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