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言说

藏在身体里的小小神灵

保持皎洁

真心错付是保持皎洁的代价,我自愿承担。不过常常错付真心,却很少觉得自己受到伤害,某种程度上是件幸福的事。

去年的年度总结中我给自己立了一个目标:明了他者,摆脱自恋。

当时的心态比较纠结,自我意识的觉醒,对亲密关系态度的转变,导致自己觉得进入了心态上人生的新阶段,算是明白了什么是【我】,下一步理应明白什么是【爱】,如何去爱和好好对待别人。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也鼓励我,我说我感觉我由零分被爱滋养成了及格,但没有余力去爱人,给予他人力量。咨询师说我现在已经很棒了,可以给自己打一个优秀分,能够去很好地爱人了。但是又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遇到过很喜欢的人,于是一直苦恼,爱是什么,爱会让我如何,我又如何去爱人。

不知道是自己太过于执着,还是人生太巧合,立下flag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一个人,一路零零碎碎,想通了很多,关于我,关于世界,关于爱。并非生活层面,而是哲学层面的启发。不得不感叹康德的伟大,我对世界的认知——世界是如何运转的,我在其中的地位,我所能对世界施加的影响,世界对我的作用——种种种种,都是从爱中习得,无法想象如果没有男人我的认知会浅薄多少。我的思考基于我的社会生活,基于我爱与被爱的生活。

和crush的相遇比较常见,只是觉得这个人说话好玩,挺可爱,让人感兴趣。所以当时还是处在很克制阶段,不停地审视这个人的行为模式,不断作出评估和判断并确定自己的下一步举动,算着别人也算自己。多年来熟悉的模式,行为上的被动,心理上的主动,每一步都要有把握有回音。我当时以为这是,也应当是我与异性的相处的永恒规则。

后来开始发现不对了,我开始无法解释他了。两个人是不同世界的人,有着不同的逻辑和不同的言说方式,我不懂他,他也不懂我。我不停地调整自己的解释方式,试图以一个更宏大模糊因此也更灵活的体系去解释他的行为,但发现我无法做到,逻辑链条中永远存在着矛盾与断裂。

这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打击:我自以为形成了自洽稳定圆融的三观体系并不断微调修正,能够去解释和容纳生活中的一切,但他是例外,是我的规则破坏者,是我无法解释的bug。于是开始怀疑人生,开始怀疑我的底层逻辑是否存在本质漏洞。也许人的情绪和想法产生过程是黑箱,无法进行规律性的归纳与预测,我之前以为的“能够解释”,不过是文科生的系统化怪癖和自以为是罢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意识到我对他的喜欢远超我的想象,我是依赖规则生存,甚至可以说是信仰规则的人。我内心有一套自己的、高于世间万物的自然法则存在,并以此为基础衍生出我对一切具体事物的反应与愿望。对于我这种人来说,“规则破坏者”的身份意味着他在我的生命中极度重要并极度有吸引力。我开始为他而破坏自己的行为模式,我来主动,我来讨好,我来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在2020的年度总结中我写,读韩炳哲《爱欲之死》,字字诛心,我一直以来的所谓爱情,不过都是自恋,是在他人身上寻找舒适与被投射的自我罢了。韩炳哲说爱是承认对于他者的无能为力。在crush身上,我感受到了什么是无能为力。感受到这是一个贸然闯入我世界的主体,他的主体性太过于鲜明显著,以至于在我的世界中达到了和我自身的主体性同等的高度。我无法对他进行任何思维上的客体化操作,他可以在我的精神世界中根据自身的自由意志随意行动。在我的思维世界里,原本我是唯一的神,但他出现后,他成为了那个第二个神。

当然,这种讨好和被拒绝的过程痛苦,但也幸福。这种幸福一方面是来自于他会给我一些反馈,让我感受到他其实是爱我的,但因为掌握没有任何爱的技能(是的,我认为爱人也是一种技能)以及东亚男性的固有缺点,他的爱充满了不安感与权力欲,包含着很少的关心却有很多的伤害。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幼稚和任性并不会对我造成精神上的真实伤害(换言之,他的pua行为不会让我怀疑自身价值,我依然觉得自己美好),我能看到这些语言的荆棘背后的自卑与爱,能感受到他的挣扎与软弱。虽然表面上我是被拒绝,被打压,但实际上我觉得我收到了正向的反馈,虽然微薄,但因为我爱他,所以于我而言珍贵。其实说起来甚至有些吊诡:我自认是懂得如何去处理关系,如何沟通,以及健康地表达爱与关心的人,所以面对他的笨拙,有种俯视低维生物的感觉。但实际上因为我懂得,所以会认为一段关系的维持需要协商与让步,他拒绝协商,那么只能我让步,我接受了他的所有无理取闹与伤害。

另一方面,以往的所有爱的经历都没有让我痛苦过,因为都是自恋与自我投射,对过往的对象,我没有强烈的“必须是他”的愿望,也都处在把控节奏,坐稳法官位的一方,因此能以非常安全舒适的心态进入、体验与离开一段关系。但这样的人生体验是不完整的,我想要感受爱情带来的痛苦,我想要知道那些他人的痛哭、厌食、失眠究竟是怎样的体验。于是他给我带来的每一丝情绪上的焦虑、不安与痛苦,我都保持清醒仔细体会,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细节。我要感受刀刃是如何一步步切开皮肉,每个时间单位我的身体都发生了什么,这是我人生的珍贵经验,我必须认真学习。我为他而痛苦,并为这份痛苦而感到幸福。

也是因此,想通了灵魂的爱。以前一直觉得爱必须依赖于物理意义上的接触基础而存在,但因为他,我想起以前读书,读法布尔《昆虫记》写庭院中鸣叫的蟋蟀美好远大于天空中闪烁的星星,读茨威格《马来狂人》写医生对贵妇人的爱至痴狂,读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的信》写生活的意义就在于寂寞,要在寂寞中找到创造力的源泉。读到这些时,我想我是爱上了他们的。就在一刹那明了传说中那些基于电波的爱,书信的爱。所谓爱需要物质生活上的联结,其实是“灵魂依附于肉体而存在”的底层逻辑的延伸。但如果认为身心二分,或肉体注定腐朽但灵魂永恒不灭的话,爱的可能性就瞬间宽广了。

也是在当时,想明白了什么是爱。以前陷入了法学生的路径依赖,以为爱的概念是普遍抽象概括的规则,是明确清晰的大前提,我要做的是找到这个大前提究竟为何,然后再将自身的具体情况作为小前提进行演绎,以判断“这是否属于爱”。那天突然想到之前读《圣人无意》,谈到中国智慧(国内称为中国古典哲学)认为高于世间一切的法则是无法言说的,语言只会限制和削弱道的存在与力量,真正的道是在言语之外的,是言语无法表达与叙述的。

回忆一下子启发了我:之前的想法太西哲了,太执着于言说了,以至于不明了哲学之外还有诗的存在,理性之外还有爱的存在。理性与哲学注重言说,注重清晰的概念与严密的论证,但诗与爱不是,跳出这个言说的框架,爱是只能被感受,无法被叙述。爱是没有标准,无法言说,不可预期。爱是突然降临的永恒刹那,爱让我拓宽世界的可能性。

以前对于理想型的标准是很清晰的,觉得自己这样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遇见他之后才知道不是,理想型只是活在舒适区,“因为他很好”、“因为他对我很好”、“因为和他在一起很开心”,通通都是自恋,都只是喜欢。但爱不是,爱不是因为他符合标准,也不是因为快乐这种功利的计算,爱就是爱本身,是哪怕不符合标准也被吸引,是哪怕很痛苦也离不开,是互相靠近就被伤害也会想念。命运之人的出现就好像雷电落下,燃起心中山火,这是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的事。

但当时我内心依然还有一些固执的坚持,有想要维持的尊严与骄傲,这更刺激了他的不安,于是矛盾到了无法沟通(一大原因是他拒绝沟通)的地步,我们断了联系。我迎来了情绪最瑰丽多彩的一段日子。

一开始是气馁和焦虑。我是做事情想好了就不后悔不回头的人,但因为他,总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我当初再多让步一点,如果我当初不要说那句话,会不会结局就不一样呢?但想想觉得答案是不会,我已经做出了全部努力了,没有再努力的余地了。虽然心里明白,但依然会不停做假设。以及内心靠近与“我偏要勉强”的冲动依然强烈。很想去大声告诉他,我到底是个多好的女孩,多么值得他喜欢,如果错过我会多么可惜。想告诉他不要害怕去爱,我有力量帮助他明白什么是好的爱。但心里也明白不可能这样去做,真心最宝贵,可在他人眼里,最不值钱的也是真心。所以又是无能为力,面对他我总是内心翻涌却不知所措。

后来开始陷入悲伤,想起他以前相识时可爱的瞬间,表达彼此心意后对我少有的温情的瞬间,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明明是彼此喜欢的两个人,为什么却无法靠近,一直推开呢。想想就非常遗憾,觉得是因为他的幼稚和自卑导致了悲剧。 那时有朋友安慰我,用的是现代社交最常见的安慰用语,“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我也曾这样去安慰过朋友们。但是就在此时开始觉得不一样,为什么要那么着急从痛苦中走出来呢?为什么那么害怕被伤害,那么害怕不开心呢? 人的本能是掌控感与安全感,是趋乐避苦,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一点在长大之后更加明显。我有接触过很多未成年男生,听他们讲述自己的爱情故事,那种不计后果的投入与坦诚,用心用力的决绝,最初总是会震惊到我。因为和身边的现实太不一样了,同龄与年上的接触好像就充满了试探与猜测,如果觉得成功率不大,积极性就会显著降低,每一步都充满了克制与计算,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保护着自己的那点可怜的真心,害怕向他人坦露真心,更害怕被人伤害到真心。大家好像都只想要双向的爱,要么很快就确定关系,要么很快就失去好感。分手后也想快快忘记上一段,赶紧走出来。 我不想这么快忘记他,我不想这么快走出来。一开始的目的是仔细体会心灵的阵痛,当做是他留给我的宝贵遗产。后来越发觉得太过于着急治愈自己,不做到全身心投入的话,是无法全情体验,感受到爱的美好的。爱就是击垮我的思维屏障,让我去反本能。既然机会降临了,那么我就应当打开自己,好好感受,只有不怕摔,才能感受到跳跃的快乐。我开始逐渐洗去身上后天习得的习惯,用自己的身体,用一颗赤子之心,去生活在这个世界中。 于是开始进入把他放在心底的阶段了。罂粟在罂粟的田里,观音在远远的山上。去年我写陆秀米爱张季元——“他是世界的原初动力,也是世界的最终答案。”当时写下这句话,是纯粹上帝视角写人物的爱,时至今日,我也成了这句话的实践者。因为心底的这份爱,我不再是上帝,不再是此身所在世界的超然旁观者。我开始真正地参与这个世界,我开始真正地与这个世界相连。因为这份爱,整个世界成为了他的巨大投影,一切都与我产生了联系,都有了答案。 也就是在那时,我写《喜宴》,世界成为一场盛大的宴席,我见不到他,但我知道他在。日常生活的一切细节,万事万物都会让我想起他,好像被他的气息包裹。

在这之前,世界与我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壳,我以为我都见到了,听到了,但实际上不是,我的所有观察与理解都来源于理性与想象。因为爱上他,一切都不一样了,我穿过了隔阂,开始用我的真实去触摸和感知世界,我对世界的了解变得来源于经验与身体。世界变得清晰、柔软而又温热。我逐渐明了人类的感情究竟多么复杂而又热烈。

我开始决定用漫长的时间无望地去爱他。看不见回报的爱,好像又变回年幼时那个小女孩,喜欢邻班的同学,只是喜欢,只是每一日有每一日的欢喜,没有去接触、去暗示、去追求,也没有想靠近、想拥抱、想忘记。不带目的地去爱,用时间去爱,单方面与他无关地去爱,这是我能给出的最大浪漫。我也喜欢这样回归本真的我自己。

虽然这样说,但也不是没有痛苦和煎熬。想念一个人的感觉,是细碎的痒,无法纾解。当整个世界变成他的投影时,想念就成为了7×24小时的事情,没有尽头。书里的话,歌里的话,我都听得明白了,从前车马都很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听得想他又想哭。尤其是雨天,会加倍放大思念,听雨声就觉得像哭声。想得厉害的时候,听风声也是哭声。瑰丽,这是我能想到最适合描述那一段时光的词。

后来过了很久,又恢复了联系。因为在之前那段日子里我对爱的清楚感受,我开始变得软弱与屈服,在和他的相处中动辄得咎,只得战战兢兢,小心谨慎,我明白我有多爱他,于是别的事都不重要了,都可以让步。靠近他会被伤害,但再失去一次的后果我不愿面对。我放任他用喜怒无常来左右我的情绪。那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我开始理解包丽,因为不想失去,所以会一直让步,没有底线,没有自我。我明白一切,但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踏进火坑。

后面的故事就很快结束了,我发现他为自身利益而哄骗我,如果我的爱有什么理性的基础的话,那就是他幼稚充满控制欲的真心,因为这点真心,我愿意原谅他的一切。他大可以不爱我、拒绝我远离我,那样我依然会爱他。但接近我是为了利用我与欺骗我时,这个人就变得面目可憎了。

当下的我,处在这份爱的震荡的余波中,生活依然还带着些许他的投影,但只有美好的残影,不再有想念和痛苦了。在这个历程中,我明白了什么是爱,什么样叫做爱一个人。下一次,我依然会毫不设防地交付真心,也许会有回报,也许又是错付,但我不惮于被辜负,通往最终答案的最大障碍不是痛苦而是恐惧,我不害怕痛苦。保持皎洁,就是保持我敏感的身体与真心,用这份敏感去勇敢地经历一切。我花了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完成主体构建,获得了丰沛的内心力量,有源源不断的爱与自信作为安全网支撑着我在世界降落,试错的结果我能接受,也能消化。我能把这些伤害都美好化,因为我自身美好,因为我的爱美好。

我不允许任何人把我的爱解释为对他救赎的冲动或是自我献祭式的感动。我只是单纯地爱上他,然后又不再爱他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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