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惠豐

給下一輪亂世魯蛇的末日備忘錄

人文學科的處境,如此滑稽,就像愛情(下)

圖片來源:https://visualhunt.com/

被消費邏輯淹沒的人文價值

我在上一篇文章提到,當科技主導這世界的經濟時,人文就會變得無關緊要,科技的生產主導著我們生活所需,其需求性、價值性都十分顯而易見,在經濟學基本的「生產-消費」模式裡,人文的價值無法被顯現,畢竟人文知識的生產基本上不具有「被消費」的屬性,更遑論在消費行為中被顯現。這也就是為什麼,當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功利,人文就會越來越衰落的原因,因為它的「有用性」,無法在消費行為中獲取--它沒辦法被放在貨架上購買、無法製造、生產一個終端的產品。

詹姆斯.利奇(James Leach)和李.威爾森(Lee Wilson)兩位教授說:指責人文學遠離大眾與脫離現實的說法,大多建立在此一「生產-消費」的認知前提上,但這個前提是錯誤的,他們認為「藝術與人文所創造出來的知識價值不在於物品之中,而是在關係之中,在調查、論證和理解的過程中反覆實現。」這個觀點精準的點出人文價值如何在消費的邏輯中被淹沒,並且更重要的是,這種因消費邏輯而否定人文的價值觀,也同時壓抑著社會創新的能量。

他們的論點是:具有創新能力的社會,需要有相對應的人口素質,創新與創造力在本質上沒有辦法通過某種過程或結果來進行預判(創新沒有程序或明確的方法),創新取決於人們是否具有思考、挑戰、反思、創造等能力,換言之,創新不是一種技術,而是一種關於人的素養與品質,而藝術與人文就是促進這些品質條件的關鍵領域

這是人文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

我們對人文的輕蔑,源於這個世界仍以生產技術作為價值評斷的標準,從這個標準來看,說人文「無用」,其實也是個事實,只是別忘了,世界早已變得不一樣,當技術發展的同質性越來越高,且這世界的生產也早已過剩,市場上,真正稀缺的不再是生產技術,而是創新能力,當技術不再存有門檻,市場上同質產品越來越多,創新就成為區隔與差異化的終極武器。

一如我始終認為,這個看似對人文最不友善的時代,其實應該是人文最能大展長才的時代,從整體市場發展趨勢來看,人文技能與知識的重要性,比起過去,有著更多的需求,也更能發揮影響力。湯瑪斯.戴文波特(Thomas Davenport)說:未來的工作需要更多的創造性與同理心,所以未來的工作者,必須要能跨出框架思考,具有想像的能力,才會獲得更好的報酬,「說故事、為產品帶來個人風格,以及在工作中擁抱藝術的技能,將會受到高度的重視。」

為什麼市場需要人文,理由很簡單,因為「功能性」的訴求已無法吸引消費者的注意,滿足「人性」需求,才是市場競爭的王道。**史考特.哈特利(Scott Hartley)認為,在科技當道的新世界裡,人文教育培養出來的專業技能「不但有益於商業界,還可能成為下一波突破性科技產品服務的創新樞紐」,市場上比拚的將是新技術如何應用於創新的服務,而這需要能夠洞察人性需求的技能:「科技創新最迫切的需求之一,便是為產品和服務注入更多人味,讓產品服務更貼近人的需求及渴望。」 在哈特利眼中,人文學科的專業將在這個新機器時代中扮演領導創新的重要角色。他特別強調,在未來的職場裡,人文技巧將變得非常關鍵,他說:「所謂的人文技巧就是指能夠洞察人性並以此作為人際互動的基石。」

看到人文市場優勢的,都是圈外人

我們可以發現,儘管科技主導了這個世界的發展走向,但有趣的是,這個看似越來越工具也越來越功利的世界,卻越來越需要人文的介入。科技的創新需要人文的思維,商業的創新也同樣需要人文的技能。就如牟起龍所觀察到的現象:在商業實務中,已經有許多專家意識到人文專業的重要性──如創意力、想像力、道德感、綜合判斷能力、文化理解力、溝通能力以及融合性思維,「這些素養都與人文學密不可分,在商業活動中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

照此看來,人文不是無用,而且時機大好,但為什麼仍被視為「低價值」、「非戰略」?除了前文強調的,人文無法在消費中被想像外,另一個原因,可能就是人文教育的內斂性,或者說,是人文其來有自的傳統包袱--人文學強調的是「社會價值」與「內在價值」,史丹利.費許(Stanley Fish)的說法,很能表現此一人文學者的堅持,他說:對於「人文科學有什麼用?」這個問題,唯一誠實的回答是沒有任何用處,而這是一個能給其主體帶來榮譽的答案。在他看來,人文學科自身的存在,就具有價值。

在這樣的認知中,對人文學的功利性與實用性思考,就難脫離經叛道的指責。儘管人文學如此堅持著崇高使命,但時代典範一經轉移,人文學仍須面對現實的詰問,史丹佛大學教授丹·埃德爾斯坦(Dan Edelstein)說得明白:「雖然我們可能更願意認為我們的教學和研究遠離華爾街的狂熱人群,但我們也欠自己和公眾一個有力的、令人信服的解釋,說明為什麼人文學科值得奮鬥和付出。」

現實其實很諷刺,看見人文在新時代巨大價值與必要性的人,絕大多數都不是人文學者,前面幫人文學講話的,不是科技專家就是創投顧問,如果這些非人文本科且主導了經濟領域的佼佼者們都可以看到人文學的優勢,那麼人文學者對追求功利與市場價值的蔑視,就顯得非常不合時宜了

使命再怎麼崇高,還是得有份工作活下去

人文的困境,某個程度上是自己造的孽,我常常自問:會不會不是人文不好,是我們沒有教好,不是人文無用,是我們把它搞得很沒用。如果人文價值如同許多觀察家所言,是創新的根基,那麼人文學科最該反省的是,其教育與知識生產,是否也突破框架,嘗試創新?或者最少,面對學生有著職業需求的現實。

前哈佛大學校長德瑞克.柏克(Derek Bok)曾說,多數人文學科的教授,不認為就業準備是大學教育裡特別重要的目標,因為教授認為知識的追求本身就是目標,但學生的想法正好相反,他們不認為知識和學問是終極目標,而是用來達成其他目標的方法,例如找工作。因此,他認為人文學科要面對的問題之一便是「尊重大學生的職業需求」 。

柏克認為,教授們擔心職業課程這種講求及時可應用的訓練可能缺乏知識上的深度,也擔心商業與功利性會對大學教育產生不良的影響,但這樣的問題不會因為我們的漠視而消失,他說到:拒絕在課程裡考量職業需求,只會減少引導學生思考「職業不只是賺錢」的機會。還有,這種反對一點都不切實際。因為學生可以選校,市場壓力會迫使大學提供學生想要的實務訓練,人文科教授對實務課程的需求,抱持鴕鳥心態,會因此付出極大代價。因為如果學生可以選擇,肯定會成群遠離傳統課程而去。

我知道學科的價值認知,來自於市場的供需,而我也相信,有許多必要存在的價值無法被量化,只是,現實就是這麼直接了當,人文學科的處境,反映了社會的主流價值。我不認為人文創新就一定要走向商業化(但商業是很重要的力量),但可以試著將人文學科解決複雜性問題的動能更加地凸顯,放在一個跨領域的脈絡下,讓人文學科成為一個焦點被需求,這或許是未來人文學科必須思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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