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亞

政治學本科畢業生,政治哲學及社會理論愛好者,熱愛評論時事。

美國警暴,香港抗爭到底如何自處?(下)

(上文提要:在有限的時間且壓縮的空間之下急速成長的香港,政治判斷力和想像力仍然尚未成熟。上部份以基本美國政治知識,包括三權分立、多元決策以及聯邦制等制度作熱身和引入,中部份討論美國社會運動模式改變及外國介入的隱憂,本文將討論美國左翼政治失語以及東方主義的難題,以政治判斷力和想像力作簡單總結。

美國左翼政治的衰落

上文提到,自1970年代,保守派開始重奪話語權,現在再作進一步補充。當時,美國面對多項嚴峻的議題,越南戰爭所引起的社會經濟動盪,包括退伍軍人的相應支出和失業問題,以及活躍的左翼反戰運動,還有的是1973年的石油危機,更是使美國工業和出口大受打擊,繼而使羅斯福新政建立出的凱因斯主義、金本位制度以及社會民主體制共識受到質疑和挑戰。眾多危機的匯合下,美國民眾漸漸不再如以往般支持社會運動和左翼理想信念,也逐漸對中間社會民主主義體制失去信心,共和黨總統尼克遜則以秩序(law and order)為主要政綱,提高監獄、警政開支和鎮暴部隊規格回應社會動盪,以強權維持社會秩序,發動毒品戰爭(war on drugs),但經濟始終未有取得成果。然後,美國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列根(Ronald Reagan)則參照英國的新自由主義改革,以低稅率、低利率、貨幣主義、發行國債、去管制化的方式,亦以強硬手段瓦解左翼和工會運動,成功壓抑通脹和經濟蕭條的問題。在1989年,列根在任期間,東歐和蘇聯更迎來民主化,使保守意識形態在美國和世界政治的地位更為穩固,如美國保守派政治學家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般,資本主義和民主制度意味著歷史圓滿的終點。

自冷戰結束以後,世界再沒有任何能夠與新自由保守主義分庭抗禮的思想,單極體系的建立更擴展至世界各地,例如是在歐盟在歐債危機中強逼破產邊緣的國家進行新自由主義改革和緊縮政策。不少政治學者稱當代為「後意識形態」更甚是「後政治年代」,意指政治和意識形態不再重要,經濟才是政策關鍵。新自由主義的韌性和霸權,一方面源自於其治理機器(apparatus),如Wendy Brown在Undoing Demos所言,脆弱性和不確定性使民眾重視經濟生活而非政治和集體的生活,而且透過「企業家精神」等論述獲取葛蘭西(Antonio Gramsci)語的「道德領導和積極認同」(moral leadership and active consent),繼而鞏固資本主義作為必然和唯一可行社會體制的信念,別無他選;另一方面,如政治理論家墨菲(Chantal Mouffe)在《寫給左翼民粹》(For a Left Populism)所言,左翼失語的原因也是內在的:左翼重視理想和信念,但問題在於理想與時實的落差和距離,沒有接合(articulate)和把握到大眾平民的生活經驗和想法,有時候更是以精英主義自居批判民粹主義,使人民反感,反之新自由主義和保守派則以民粹為手段,務求使平民大眾產生安鳴,從而接合社會延續霸權。儘管墨菲的研究地域為西歐,但美國的情況也有相似,左翼的定位和路線時常搖擺不清,一時就說新工黨主義等中間路線,一時則國有化和社會福利主義,一時違反左翼立場支持新自由主義政策,使人民皆對左翼路線皆有一定保留。而且,左翼的社會組織,如上文所示,要不是全面馴化向國家低頭,換取建制內的影響力,以精英主義的社運專業發展,要不就是全面基進化,以直接行動推翻所有建制,或者是濫用政治正確的名義攻擊他人。美國以草根為本的民主黨,在2008年金融風暴之後有幸執政八年,但如電影Inside Job般,民主黨沒有追究華爾街或作出任何實質有效改革,而是路徑依賴地跟從新自由主義的路線,使人民對左翼的路線更加質疑,反之特朗普給予有趣的混合(保護主義和全民就業是左翼;但反移民和減稅是右翼)但明確的方案:反全球化、再工業化、反政治正確、全民就業、保護主義等具體方案,成功吸引選民登上總統寶座。左翼的失語,源於沒有接合人民的想法,讓人民看見改變的可能。故此,香港人判斷立場時,必須留意左翼政治的失語狀態,尤其是在社會組織馴化和政黨無力之下,以及是民粹的矛盾及其帶來的左右光譜蒙糊化現象。與其支持任何意識形態、組織、群體、政黨、個人,倒不如回歸大原則——反警暴反歧視反壓迫,繼續觀望美國的發展,方為上策。

東方主義與「白左」政治

其中使人困惑的歐美左翼政治現象稱為「白左」:部份白人一方面利用膚色享受特權和利益,但同時大談左翼思想和種族問題的自相矛盾現象,更遑論不少「白左」連基本的政治認識也是錯誤的。香港成長的美國文化研究學者周蕾曾就這現象作出評論,「白左」一方面借用白人的身份和地位獲取紅利,滿口關懷和理想,但當事情發生在中國,則會以充滿東方主義的浪漫風情幻想作出迴避,更甚是給予正面評價和判斷,例如是「白左」批判香港人附和英美帝國殖民主義,毛派才是真正革命和反帝的思想正統等荒謬現象。透過「鬥左」(互相爭奪最左翼的立場),越反美越親中往往則能佔據道德高地。兩個月前,香港資深醫生暨沙士專家袁國勇擇文批評中國的衛生習慣惡劣,使肺炎病毒爆發,隨即法國白人教授蘇安哲則發起行動,批評袁國勇作為知識份子和學者犯下種族歧視的惡行,要求大學徹查事件及作出跟進,使港人聯想起文革形式的批鬥。該學者的文章,滿口反帝反殖反種族,但卻對中國對待東突厥和西藏人民視若無睹,反而只批判香港的抗爭為資產階級種族主義的運動、黃之鋒是民粹運動領袖、香港要求美國幫助即是帝國殖民主義者,也可見左翼在世界失語的其中原因。此處亦呼應上文的有現象,中共與左翼無意合流的荒誕現象,更加提醒我們政治判斷須更加審慎,否則只會出現「左到盡頭便是右(柒)」和去脈絡化及「政治正確」的荒謬判斷。

總結:政治判斷力與想像力

奧卡姆剃刀(Occam's Razor),期望簡化和化約複雜的現象,乃人類的常態。然而,人類社會的現實情況,往往比想像的更加複雜,無法能夠以個別和單一的變項作出判斷。我們必須更加深入認識盤根交錯的原因、變項、情境和脈絡,方能更加準確地作出判斷和提出洞見的方案。只有透過更加細緻的理解,我們才能更加有效地提出更具說服力、更全面和更「貼地」的方案,以判斷力和想像力改變社會和世界。尤其是未來更加波濤洶湧的國際和本土政治形勢和挑戰,政治的知識、判斷力和想像力,是香港現在亟待需要惡補的一課。

(拙作或有缺漏,歡迎賜正。現時尚在摸索寫作風格,歡迎提出各類建議、評論和討論。)

美國警暴,香港抗爭到底如何自處?(上)

美國警暴,香港抗爭到底如何自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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