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皮卡丘

我和这个世界没有区别。关注人、理解人,和人所想象构造的这个世界。

原创小说|小岛飓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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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活承受不能,有时要躲到精神病院里去。我们需要逃避,一如我们需要从逃避中直面现实。

但在这场小夏一手策划的越演越烈的失控崩溃里,命运机器的齿轮转动,加速雪崩的另外一些角色浮出水面。


其实每一片雪花都可以即刻消融,只不过命运的雪球,在冰天雪地里,已经积攒起了一触即发的沉重。


比如,小夏在皇后路市场楼上的旧组屋里,还有四个室友。


四个人里,小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zi了,大概是因为他的gay 里gay气会让小夏想起几个可爱的朋友。这相逢时自然生出(投射出)的感情上坡,为日后刻薄、冷漠和伤害拉高了坠落的起点。


新加坡是不允许室内吸烟的,大概在小夏搬进来之前,老租客们就警告过小夏:just that you know, we smoke in the house, we do keep the door closed though when we smoke. 小夏当时不知道的是,日后他们的打火机,点燃的不只是烟头,并着五个人关系的炸药包。


日后小夏抱怨隔壁房间抽烟总是不关窗户,小夏不喜欢的烟味会随时爬进小夏房间的时候。


ZI用小夏最喜欢的gay里gay气,带着足量的meanness,说到:well,we've warned you. 小夏说:but i didnt expect that it willl get into my room. ZI换上了严肃的腔调:then it's naive of you.


小夏心里咯噔一下,right, it's me, as always. 


小夏以为,自己躲开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但没想到,小夏的崩溃来的措手不及,更没想到的是,小夏崩溃后不久,新加坡疫情升级,封城了两个月。


于是重复出现同一个场景,小夏在房间里崩溃的时候,zi来捶门,让小夏安静一些,然后引发小夏更剧烈的崩溃,zi更用力的锤小夏的门。



皇后路市场繁忙依旧,巴刹小吃在封锁城市的禁令里纷纷穿上黄色的封锁线,小贩们为每日的生计和昂贵的租金发愁,羡慕隔壁的湿市场依然热火朝天的营业着。


凌晨两三点的时候,是城市这端最繁忙的时候,小卡车载着冷冻肉或者新鲜蔬菜到达皇后路市场的停车场,头发灰白的小贩们就推着小板车在等待了,直达下午四点菜卖完了,挺起酸痛的腰,才偶尔担心,今天早上有几个顾客咳嗽不止,会不会被染上肺炎。然后来不及伸展一下,就要匆忙收摊赶回家去,还要去接还没下班的儿女们撇给自己照顾的孙子辈放学。


皇后路市场背后,被时间的灰尘不经意弄脏了的粉红色楼上,小夏在她一场长达24小时的崩溃之后,和小贩们一样精疲力尽,终于昏沉睡去,去梦里找寻一些安宁。



与此同时,植物园里的黑色天鹅缓步走过柏青色的无人大路,乌龟们在沙地里懒懒晒着太阳,却被植物园背后新国立的大楼遮住了光。



二楼窗边,黄色猫咪从办公桌上跳上窗台,打断了jc在对着窗外一棵树的沉思。


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至今依然恍如昨日。

那个时候,他刚从lse毕业, 来到havard kennedy school读硕士,很不适应美国的文化和生活。加上一系列生活中的巨大变故,那是一段他对谁都不曾提起的过于黑暗的时间。


我是如何从中走出来的呢?jc想到了几个支撑自己的密友和mentor,想到了内心的一点shimmering light。


想到了小夏,看着小夏,就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


对小夏的第一印象是,这女孩,聪明里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


想到第一节课上,问起大家对于public speaking有什么感觉,小夏自信的,用一口混杂着美国、新加坡、中国口音的英文,脸上挂着一个轻松愉悦的微笑说道:


"I found it terrifying"。

大家笑。我也笑。


“but you sound very comfortable now. I wouldn't believe that."

"only because your chillness brings out my comfort, prof., and I thank you for this.


i used to be not able of speaking, at all, like literally losing my voice, not only in front of the public, in front of others, even just with myself. "


我快速的一愣,来不及细思,但是要move on with the flow of the class. 

now i look back at this, she wasn't lying for the effect of class. 

it was a clue. 


想到这些年的很多人。

在他人面前失去声音的人,我也见过不少。


每当学校开faculty meeting的时候,有几个中年的教授也会声音哽咽,颤抖,甚至失声。或者院长或者学校派人来旁听的时候,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也会看到有些同事紧张到声线不稳定。


教了这么多年的public speaking,在我极力营造的课堂安全环境里,有人如鱼得水,有人战战兢兢不能自己。他们以为自己害怕的是他人,但其实他们害怕的,只是自己脑海中一个想象。



有的人对自己的恐惧一无所知,不知恐惧从何而起,因何抓住了自己。

有的人拼尽全力的去理解自己形形色色的创伤,童年时父母的不负责任,冷漠,忽视,虐待;被性侵,被暴力对待,被车祸、地震、生活突然崩塌的巨大不幸捕获。在对创伤过往的回忆中理解自己的性格如何形成,恐惧如何发生。


但他们同样逃不过命运的圈套。因为日常生活是一个隐喻,它真实的含义是神秘而多面的,取决于你如何去阐释。而世上绝大多数人,都过于沉迷表层的生活。我看见一力承担起日夜的奔忙,却把奔忙交给别人去定义和解释。


but nobody has the answer for you, nobody can, most people don't even have the answer for themselves. only you can define yourself. 


but people keep hand themselves over to be defined by this vast emptiness of life. then they live in the fear out of hearing nothing back. 


人们的恐惧,并不来源于外在的创伤,而是对于创伤的共同想象。

并不是这关于创伤的外在的共同想象裹挟了人,而是人在日常的苍白和无意义之中,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而选择去相信这样一个drama的解释。因为这生活本质的巨大空洞太沉重,让人无法直面无法呼吸。所以宁愿选择创伤也好过无意义。

人们的恐惧,并不来自于他者对你的定义,而来自于缺乏定义自己的巨大勇气和智慧,来自生命的内在空洞本身。


这不像他们说的是一种时代病,我看这倒是生而为人的永恒困境。


这也是为什么我要教这门课。

我要教会他们,你可以解构你的过往一切,用尽太阳底下已经有的话语和方法。但更重要的是,你可以重构你自己,定义你自己,创造你自己,用这世界极度缺乏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任重道远啊,眼前先从小夏这个难题开始。


小夏啊,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你要相信你比你想象中的要勇敢、自由。


令人头疼啊,不知道自己的干预是对是错。但当务之急,还是先确保她活下去。


猫咪开始不耐烦的挠学校配发的沙发,jc一跃从扶手椅上站起身,揉了揉眼睛,捡起嗷嗷叫的猫咪,夹在腋下,快步离开了学校。



嗡嗡嗡。


小夏的手机响了。


小夏的妈妈发来消息:


“在哪儿!!怎么不回我信息!!翅膀硬了是吗你?!”


小夏迷迷糊糊之中看了一眼手机,恐惧升起来。妈妈在气头上说过的所有的话,突然织成了一张又一张沉重带刺的网,向小夏袭来,小夏被扼住喉咙,无法呼吸。



“什么时候回来??老大不小的了,三年前就说让你不要读书了,赶紧回家来考个公务员,不听话!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不孝顺!!”


“都25岁了,还不赶紧找个对象结婚,再不找就没人要你了,真成剩女了。我还着急抱孙子呢,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家的,一辈子最大的意义就是生个孩子,然后你的生命才完整!!你是想让我们家断子绝孙吗?早知道养你这么个白眼狼,当年就应该把你扔了!”


“你不能这么自私,你替我考虑过吗??要不是因为你是个女孩,当年你爸爸也不会嫌弃我。我就说你没用,你爸要杀我的关键时候你不能保护我。本想着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了,你能好好读书报答我,没想到你骨子里流着的跟你爹一样的冷血!狗东西!”


“不要脸的东西,骚给谁看啊。”


......




片刻之后,隔壁的L听到什么东西被用力的扔到墙上发出清脆的“啪唧”一声,然后缓缓坠落在地板上的沉闷的咕咚。

而后是小夏房间传来的一声尖利的持久的嚎叫,和L听不懂的中文。

L已经习惯了,所以也不去管她了。


小夏最近沉迷崩溃,渐渐忘记了自己命运的线索。今天却被醍醐灌了顶。


小夏尖叫咆哮着: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我的天啊,我都跑这么远了,为什么不放过我呀!为什么逃不掉呀!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要这么对我啊!”



“谁稀罕你给的这条臭命,你拿回去好了!我不要了!!”



“啊--------” 

音调渐高之中,过往回忆一幕幕闪现。



是我吗?真的如母亲所说,都是我的错吗?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呢?


小夏的呼吸沉重起来,直到再次失去了神智。


失去神智是一种保护机制。ptsd也好,重度抑郁,躁郁症,精神分裂,双重人格也罢,都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个体的理性和神智对生活承受不能,于是逃避到了荒无人烟的另一个世界。




小夏睁开眼睛,看见两根手指,紧接一个声音传来:“这是几?” 

“2啊。”小夏下意识的回答到。

等下,是谁在问我问题啊,小夏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和蓝白色的环境,紧接着看见白色大褂和手里的本子。

我这是,在医院?还是在做梦?


“你叫小夏是吗?”

“对,你怎么知道?”

“你在街上晕倒了,被送来急诊。在你身上发现了你的ic卡。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不要担心,就是低血糖,回去好好吃饭。再观察一下,没什么后遗症的话今天就可以走了。”

“哦,好的。”


小夏拖着沉重的脑袋从医院出来,走在街上,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我是怎么在街上晕倒的呢?我是什么时候跑到街上去的呢?


这可能是一场梦吧?


但还是乖乖去买了菜,回家准备做一顿饭。小夏即便在这个时候,还是很喜欢烧菜的。烹饪和baking里,同样有一种对生活的掌控和创造之美。


fairprice的蔬菜区里,小夏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好呀绿油油的小油菜和红彤彤的小番茄;你今天很美哦可爱的小蘑菇;番石榴的味道清新的刚刚好,芒果熟的有点过了。小夏的心随着这些可爱的蔬菜水果们在农场里吹着春天的风。


那是小夏仅有的一点光亮了。


回到家,小夏难得开心的在厨房切着菜。


L走过来,对小夏说道:“zi has been complaining about you always use the kitchen at the prime time of the day, he'd like to work out a schedule of kitchen usage time...."

xia打断了他:" I don't want to talk about this now."

L:"I don't see you as often these days during the day, and I think you look sane now, we better discuss this now in case later, you know.? and also zi will not stop complaining about this to me before we can talk about this...


小夏心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小夏从没见识过的愤怒升腾了起来。这不单单是对l此刻不尊重自己的意愿强行塞进小夏耳朵里的话的愤怒,也是对这个隐喻背后,命运里所有那些被强行安在小夏身上的,暴力和侵凌的愤怒。


这愤怒,以迅雷烈风之势,抓住了小夏。


在小夏来不及censor自己的时候,一声尖叫从小夏所在的位置发出,手里的菜板和菜刀,飞到了阳台上,扬起了漫天的红红绿绿的雪花。


L留下一句,alright,we'll talk about this later. 走开了。


小夏蹲在厨房地板上放声嚎哭。小夏怕极了,自己身体内的这股不受控制的横冲直撞的力,不知道会作出什么事情来,


“我已经不认识自己了,我不害怕自己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毕竟已经是为别人而活了。反倒是这种面目全非感。”


但小夏的自我审查和自我鞭挞有时候是有一些实用功能的,于是她站起身来,吸着鼻子,小心翼翼的打扫干净厨房,然后回到房间,打通了学校的life support热线。


“hi,this is Xia, we've talked before. I'm afraid I'm in a place right now that I might endanger others." 


"hi hi I'm so sorry to hear about that. thank you for calling. are you doing alright now? and could you tell me more specifically about what happened?" 


...


"Alright, i see, but I'm afraid we'll be off work soon today, could you come tomorrow?" 

"I'm not sure I can keep myself and others safe before that." 

"do you have anyone you can call in case of emergency?"

"it's okay, I'll try to stay safe myself before that." 

“Are you sure about that?"

"There is nothing else you can do anyways. I'll try. bye."


 小夏紧紧锁上了房门,明天到来之前,就呆在这里吧。希望时间跑得快一些,不要再出现什么变故。


小夏关上了手机,双手握在胸前,紧紧闭上了眼睛。


书房里,清晨的浅浅蓝光爬进窗户,洒下了一地的细碎温柔。


jc多年保持着早起的习惯,太阳升起的黎明之前,大地慢慢升温,为从沉睡中醒来作准备,空气里有希望的波纹在躁动。这个时候最适合写作,尤其是家里两个混世魔王起床之前。


jc完成了早上的例行冥想,从一个半小时的邮件回复中抬起头来,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看了眼手机,和小夏whatsapp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一个灰色的勾,皱起了眉头。



“要不,今晚别回家了,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一段时间?”

眼前这个穿着微胖中年男子身体,眼里流露出无限同情的声音说到。

“而且不要担心经济问题,住在医院,你的学生保险是全额报销的。”


精神病人的污名出现了只一瞬间,就如同水汽一般蒸发在了小夏眼前。

哪拍只是暂时的逃避,也是小夏无法拒绝的。

好似清开了堵住通风口的一块巨石,如同苏丹密不透风的后宫穹顶里照进来的一点光,小夏在恍惚之中,在眼前这个人的共情里,放弃了仅有的抵抗,反而有一丝兴奋和期待。


IMH是一座不很起眼的小红楼,门前的保安认真检查着访客的体温。

小夏和本杰明坐在淡绿色的墙壁之间,等待着医生叫号。


天色已经渐渐晚下来了,小夏开始坐立不安。


“I'm so sorry to keep you here with me, especially after work time, your family must be expecting you."


"it's alright, I told them I'll be home late, and I have nothing important to do, will be only on Netflix to get through the night."


"thank you, thank you very much for spending time here with me."


空气安静下来,人和风都不再震动。

音波像是急救室里的心脏信号,完成了注定的震动后,只剩下一条没有生命的尾巴。

墙壁上来回反弹的,只有灯丝发光的声音。


门突然开了,走出一个干巴巴的老头,眼神比鱼还要呆滞。自己扶着墙,缓慢的向前挪动着。


小夏心里咯噔了一下。


“ben, do you mind me asking, why you decided to become a psychologist?"

"no, not at all. I like working with small groups of people, and I used to work in the school setting as well. one thing leads to another, then here I am."


"if must be very overwhelming no? A friend used to say that, she gives up on her career because she thinks a good psychologist shall have real and genuine empathy, not professional hypocrisy, wear the empathy mask, but feel nothing. “ 小夏心里嘎吱响了一下,“but then it's too much for the good psychologist to take. to feel the pains for all the patients, it must be crushing."




"it's only natural to be influenced by others, to feel the pains for the patients as a psychologist. but we have our own support system, we have counseling sessions for each other, and we have self-care training so that to make sure we don't burn out."


"I see." 




“小夏,到你了。"

“哦好。


这天晚上,护士为小夏打开了留观室的门。

留观室八张蓝绿色的单人床藏在帘子背后,厅中央的沙发上直挺挺坐着一个唉声叹气的中青年男人。

小夏走进留观室的一瞬间,突然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抓住了。


小夏一扭头急匆匆走出了留观室,拉住等在外面的本杰明。

“本,我今晚不能待在这里,你去跟医生说,我要回家。“

“怎么了?刚才不是都说好了吗?“

“我--我害怕。我不能跟一个陌生男人独处一室。“

小夏呼吸急促了起来。

“嗯嗯不要着急,我能理解。但是这边晚上护士会一直从观察窗看着你们的,而且有帘子。“

“抱歉,是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太害怕了,不只是害怕有些事情会重演,而且是想到这些事情本身会让我很窒息“

“嗯嗯,那这样,我们去跟护士说,看商量怎么解决,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告诉护士吗?然后看能不能要求她们特殊照顾一下。“

“嗯”


护士站

“护士小姐,我们这里有一点情况要跟你说一下。“本开口道

“小夏我可以麻烦你把刚才告诉我的事情告诉护士吗?“


小夏从呆滞中回过神来,

--”阿姨,我可能不能和里面那个男人独处一室,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会想到以前发生的一些事,我太害怕了。“


护士阿姨递给小夏一个坚定而温暖的眼神。

而后握住小夏的手,

“我明白。相信我。

但是你如果要留下的话,这是唯一的留观室,今天还不能给你办住院。

如果可以的话,我今晚会一直看着你的,你看这样好吗?“


阿姨手心里和眼里的温度传过来,即便没有温度,小夏也会逆来顺受的,何况是这么温暖的一个人。


小夏和本道过谢和别,护士阿姨的注目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小夏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属于她的精神病医院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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