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xYang

洛杉矶摄影师,摄影采访项目iSeeLA & 纪录片项目「口罩下的留学生Behind the Mask」发起人,作品首发于微信公众号iSee-iSee-

“我是武汉人” ——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需要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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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由采访对象G提供

最近关于武汉的新闻铺天盖地,处在新闻中心的武汉人怎么承受这一切?

我采访了在洛杉矶留学的武汉姑娘G,以下是她的叙述。


(讲述日期:2020年1月24日)


洛杉矶时间2020年1月23号,早上七点五十九,我非常凑巧地从宿舍醒来,马上就是中国时间的零点了,打开微信,收到了一条在国内的朋友们发来的“新年快乐”,可是我知道这份快乐其实夹着强颜欢笑。

我是武汉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需要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从前我需要向国外的朋友们解释,这是一个中国中部的很大的城市,被称为“中国芝加哥”,可现在我没想到我的家乡以这样的方式为人所知。

即使是在美国的校园里,还能听到我的中国同学半开玩笑地说要离我和其他武汉人远一点,还有素不相识地网友说着“武汉人退群吧,5G太快我怕你传染给我”,“你要是回家过年说不定就再也回不来了”的段子。

打开微博,人们仿佛被割裂成了“武汉人”和其他地方的人两个对立的群体,“武汉人”好像等同于活体病毒,到处乱跑的传染源。“武汉加油,壮士断腕”短暂地在热搜上停留,随即被“湖北一家三口去山东过年被举报”取代,评论下面是指责、发泄,是一场不可控制的发泄恐慌地狂欢。看到鄂A的车牌就打110,看到武汉的人就举报,并附上对武汉人到处散播病毒危及他人的指责,就能获得无数叫好和支持。

大家说:“最好的医疗资源都在武汉了,钟南山院士也在武汉了,你们还要怎么样,为什么还要跑出来祸害全国?”

可是“最好的资源”真的在吗?

所有医院资源呼吸科、发热门诊都已经人满为患,没有试剂、没有床位,检查出得了冠状病毒的只是告诉他们“疑似”,开些药回家自己隔离。一个女儿带着自己咳嗽不止的父亲挤在人山人海的医院,哭着说“救命,我也发烧了”;武汉的医护人员没有防护服,因为封城要骑两个小时自行车完成自己的义务;青菜食材疯狂涨价,甚至有52块一颗大白菜的出现。这样的情形,想要出城获得治疗和援助应该不难理解。

非常现实地说,出城的很小一部分真的知道自己有问题的人是自私地为了自己能活下来,那外面的不希望跟武汉来的有接触,希望武汉人“死也死在自己家里”的不也是自私地为了自己能够不被传染?

同样的自私,后者却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前者,这可能就是大多数的力量。

在钟南山院士宣布“人传人”之后一周不到,武汉封城,再到几天之后的今天,湖北封省,我承认这是明智的决策,但是外面心安的同时是武汉和湖北的极度不安。

我的朋友们每天寝食难安,在一线的医护人员每天看一百多个病人,有的病症严重却因为物资不够无法收治。这个时候的“不是抛弃,只是隔离为了更好的救治”就显得格外讽刺。在“机场抓获一个疑似患病武汉人被直接装箱带走”这样看似闹剧的新闻背后,是多数人的叫好,和武汉得不到救治想要出去求救的人的心寒。

我明白武汉人不应该出走以防更严重的传染和扩散,但是事到如今,所有武汉人的,包括大多数没有感染的,正常生活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就在今早,春晚零点的倒数刚刚结束,我最好的朋友告诉我,她在广州用武汉身份证登记酒店不久之后就被举报,被驱逐。最后是一个广州的叔叔开的房间,每天送吃的;一家人在爆发之前到昆明旅游,被酒店和民俗驱赶,被打110举报,又因为武汉封城无法入城,无处可去;一个朋友的小姨被抓去检查,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还是被遣返武汉;逃离武汉最高可判刑七年。

在隔离、举报武汉人的同时,武汉人的人权和正常生活仿佛完全没有被考虑 —— 要上学的,要上班的,要吃饭的,要治病的 —— 武汉人除了困在城里,守着萧条的城市和危机,没有权利做别的。这个被剥夺的基本的人权,却被其他人当作理所应当,算不上什么牺牲,甚至是自作自受的结果。

很多人抨击武汉人,仇恨武汉人,仿佛把所有气愤和恐慌都发泄给武汉,自己就能免于危险,可是煽动这种无谓的对立没有任何意义:外国人眼里中国是疫区,中国人眼里是武汉,武汉又可以说汉口最严重,然而除了让本来就危急的武汉更加愤怒,让自觉最为恐慌的人们发泄,对于疫情的控制毫无意义。

我很明白世界上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但是如果大家愿意换位思考,想一想武汉的困境,物资的短缺,患者的无助,医护人员的崩溃,民众的恐慌,能不能把“武汉人别再出来祸害全国”删掉,换成“武汉加油”呢?

最后回归一下正能量,看到朋友圈的海外华人和国内的朋友们都在捐款和捐献物资,也有人为武汉祈祷,小汤山一样的医院也快要建成,感谢所有的支持和援助,相信新年的武汉,湖北,中国都会慢慢好起来。

图片由G提供


采访 | Nox

叙述 | G

原文链接:https://www.noxyang.com/post-n8dh3/我是武汉人-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需要小心翼翼地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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