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密

中文版完稿于2013年

法文版:Jinyan Zeng, “La boîte (Box),” trans. Judith Bout, Books, June 2014, 201.

作者简介:https://madeinchinajournal.com/author/zeng-jinyan/


    1989年,婕的哥哥因参加天安门学生运动被追捕外出逃亡。婕和母亲一起生活,是外国语学院的学生,活泼、聪明,与外籍男友马库斯同居。一天夜里,几十个带枪全副武装的武警,破门而入。警察嘲讽她:和外国人做爱与和中国人做爱有什么不同?她慢慢地起身,穿衣服,说:如果你想从生理上了解,我可以教你一课,不过,现在不是教你的时候。警察们羞辱她,退出房间的瞬间,马库斯瘫倒在地,全身汗淋淋。


囚笼


    婕醒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空荡荡的纯白色正方形屋子里,书包不见了。房间里光线不明不暗,却不知从何处而来。看不到门和开关,她摊开手掌在墙上来回摸。墙面材料的手感奇特,既不是油漆,也不是腻子,既不是壁纸,也不是木材或金属。她勾起食指抠墙壁,墙面如同软橡胶,略略下压,却无任何破面。婕又加了力气在指尖,仍然毫无改变。她伸长手臂,整个人趴在墙面上滑动,一面,两面,三面,四面,一无所获。她敲打墙壁,拳头着力处略微下陷又恢复原样,力量被墙面吸收了,没有任何回音,手也无痛感。屋顶略高出她一头,这是一个8立方米大小的盒子。她一屁股坐下,地面的材质也和墙壁一样,略软如橡胶。她双掌打开,以盘空中全莲花的姿势平撑起身体,地面没有继续下陷。停留片刻,她双手往后退一步,紧靠墙角,放下双腿和臀部,坐在地面,屈起双膝,头埋在膝盖间,长发下垂。


    我在哪里?她努力回忆醒来之前的场景。她在胡同里奔跑,北京深秋的暗夜,静悄悄,风已经开始凛冽了。跟踪的黑影也跑起来,然后……就发现自己在这个纯白色正方形盒子里。她双手插进头发,挠发根,着急了:周五的晚上,妈妈等我回家呢,现在几点钟?


    婕环顾四周,看不出是早晨、中午还是晚上。她起身寻找光线来源,一圈一圈地绕着墙转,找不出一丝缝隙。妈妈,妈妈,她心里念叨着,不知不觉地嘟囔出声。哥哥不知所踪,妈妈不能再没有我。她拍打墙: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声音也被吸收了,没有任何反响。空气里甚至一丝涟漪都没有泛起。跟踪的黑影,他们想要什么?天罗地网已经布下,哥哥逃得了哪里去?哥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一想到跟踪的黑影,婕的脚步加快,往前跑,两米长乘以两米宽的空间,十步一圈,她加快脚步小跑,鼻尖渗出细微的汗珠,肩胛骨中间出现黏糊糊凉飕飕的感觉。她放缓脚步,停下来,靠在刚才坐的墙角,调平呼吸,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天终于到来。


    自从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破门而入,在她和男友做爱的夜晚一点半,婕就开始等待一个不知名的危险。这危险如同一股气流,裹挟着阴冷潮湿的坟墓气息,在暗处虎视眈眈。婕猛然回头时,能看见它张大嘴,蓄势待发,将扑未扑。待婕扔去石头和红砖,它又瞬间分离散去,瞬间恢复原样。无论在飞跑的自行车上,还是在图书馆书桌上,无论在商店里买一包卫生棉,还是在日记里新写一首诗歌,都有一双双窥视的眼睛,逐字逐句地阅读她,剖析她,赤裸裸地啃啮她。她开始做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的经血源源不断地流淌,把家、教室都淹没。教室里的同学窃窃私语,远远地躲开她,爬上墙壁和天花板,像幼兽一样蹲着或匍匐着,绝不沾染点滴鲜血。在梦中,她抽离了自己,漂在空中,看自己的经血像洪水一般往前涌,淹没。到处是鲜艳的红,活生生的红,跳动的红。一直到广场上,猥琐看不清脸的男人,啜饮她的血狂欢,挥舞沾血的双手大笑。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危险,失去了哥哥,再不能失去妈妈,她所能想象的,仅此而已。妈妈每天做饭、洗衣、打扫、上班,她每天上课、读书、运动,仿佛哥哥从来没有出生在这个家庭,生活再正常再平静不过。


    她吞咽口水滋润发干的喉咙。懊恼刚才的疾走让身体失水,饥饿的感觉越来越浓,胸腔食道里灼热一阵一阵往上涌。他们凭什么对我下手?我不知道哥哥在哪里,也不想知道他在哪里,抓起我又有何用?婕想不明白自己在这个盒子里的理由。没有门和窗,如何求救?他们想对我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也许明天就能回家了。忍一忍,忍一忍。


    婕双手环抱胳膊,坐在墙角,想着各种可能发生的事情,渐渐地半睡半醒。曲着的双腿慢慢伸展。她的梦一片混沌,乳白色的混沌,她在梦中清醒地对自己说:你做梦了,你在梦里。喉咙的干涩令她不适,她咳嗽几声,睁开眼。


    地上多了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个馒头一盘大白菜。婕盯着托盘又环顾四周:从哪里进来的?谁送进来的?她抓起馒头,慢慢啃。只有咀嚼的声音。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的东西吃完,用馒头把菜汁沾干,一滴不剩。她盯着托盘,不敢松懈。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还是盯着托盘,没有动静。


    婕心里默默数数,数到一万八千多的时候,又感觉迷糊。她干脆侧身躺在地上,右手压住托盘,准备睡一觉。一觉睡醒,托盘没有了,她突然怒不可遏,反复拍打墙:我知道你们看着我,听见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你们无法无天,私自拘禁!快放我出去!


    监控室进来七八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为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平头男子问驻守在监控录像前的小伙子:怎么样?小伙子努努嘴:看。录像里她使出全身力气往墙上拍打,满头黑发来回甩动,紫色灯芯绒运动衣已经凌乱,拍打的频率渐渐降低,声音越来越小,直到精疲力尽她坐回墙角。


    黑夹克们走了,留下一个矮壮的平头男子和年轻小伙子一起盯着屏幕。年轻人问平头男子:胡哥,这样能把她哥哥抓回来吗?

平头男子摇头:不能。她不知道。

年轻人问:那还抓她?有什么用?

平头男子瞪他一眼:录,有用。

    年轻人赶紧抓起桌面上的香烟,划根火柴给平头男子点上。自己也点燃一支,狠狠地抽一口,不再说话。


    屏幕里婕仰起头,似乎盯着他们俩,双眼皮的眼睛深邃,透出坚毅和怨恨。小伙子快速瞥了平头男子一眼。平头男子拍他的肩膀:她发现不了摄像头。婕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喝水。小伙子马上在显示屏右侧的笔记本上记下婕说的话。

 

    婕发现睡醒以后,地上总会多点什么或少点什么。她试图假寐,查看送东西的出口,但无济于事,假寐时什么也没有发生。她试图记住时间和日期,但恒温恒光令她迷惑。她细心捕捉自己身体的反应,试图从自身的生物钟找到规律,但规律越来越模糊。她要求喝水,要求大小便,要求洗澡。她得到了便盆、卫生纸、食物和有限的水,却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三天过了,五天过了,她要求和关押的人对话,却毫无回应。她再也不揣测也许明天就可以回家了。她想读书,想写字,想和人说话,于是一遍又一遍要求归还书包。每次睡醒,她做一套瑜伽,然后对着墙壁喊:我要我的书包!我要回家!喊累了才在墙角静坐冥想调息。


    这天睡醒,她感觉小腹发涨下坠。月经来了,如果一切正常,从那个周五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二天。她对着墙壁喊,要卫生棉。对方没有给。她叠了厚厚的手纸垫上。她依旧对着墙喊要书包、要洗澡、要回家。她又开始猛烈地做经血梦,经血源源不断地从她的身体流出,她的精神气也一丝丝游走。只两天的功夫,她的月经停了。渐渐地,她失去了日子,没有了时间和空间,游离在被抛弃的海洋里。她在无穷无尽的水波里荡漾,没有此岸没有彼岸。


    婕的视力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睁眼闭眼看到的东西差别越来越小,越来越接近白茫茫一片。她强迫自己背英语单词,从字典里a开始挨个把所有能记住的单词往下背。她也背小时候爸爸教的唐诗。她在脑子里写大字,“一片冰心在玉壶”,可硕大的狼毫不听使唤,拼命地打叉,挥就而成的是巨大鲜红的×。她左脚站立,右脚在地上划字默写诗经,诵写英文写作课老师要求熟记的欧美文学经典段落。可她抑制不住自己,不自觉地自言自语,和妈妈说话,和哥哥说话,和男朋友说话,和老师说话,和死去的爸爸说话。嘀嘀咕咕越说越多。潜意识里她又设法刺激自己,惊醒自己,咬食指,流出血在墙上写字。


    头发已经打结,指甲长长了,划过身体污垢留在指甲缝里。她一点点抠指甲缝,清理自己。依旧每日呼喊,静坐,围绕着四堵墙快走。盯着地上多出的东西仔仔细细地看,一个纹路,一个线条,一种颜色,在她眼里重新组合,无限地延伸。她闭上眼睛,任凭墙角三维线在脑海里扩张膨胀,变成巨大的海绵,轻轻压在身上。海绵一点点吸收空气里的水分,空气干燥得随时能擦起火花,海绵越来越重,越来越大,把婕紧紧包裹,慢慢施压。仿佛一条巨蟒将她缠绕,她处于窒息的边缘,甚至能看见灵魂从身体里飘起,飘在空中,审视自己,怜悯自己,她张开双手,拉扯着飘离的魂魄,她坐在地上,调整呼吸,尝试禅定。


    她看见一个和尚西行,脚步越来越慢,倒在沙石上。天色渐暗,远处干枯的胡杨林里升起灰色的烟,大戈壁寂静,地面骤然变凉,变冷,和尚黄赤的僧服一抖一动,显示出往前爬的挣扎。驼铃慢响,一对归家的夫妇发现了他,从皮囊里挤水喂他,带他回家。和尚在这家人的照料下渐渐康复。上一代从长安被流放到此地的官宦人家,已经零落。明天就要重新出发西行取经去,和尚这晚走出房门,硕大明亮的圆月挂在当空,一位年轻女子,主人家的女儿,立在土墙下,迎向明月,裙带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背影宁静安详甜美。和尚傻了,一扇门突然在内心深处打开,他看见了仙境的花园。和尚暗暗发愿:此行西去,取了真经,交还长安,即刻还俗,厮守于此。女子没有回头,徐徐向前,指引着和尚上路。历经艰辛,和尚取了经送回长安,得到帝王迎接,荣耀无比。和尚还俗请辞,帝王大怒,还俗的和尚失去了供养,一路乞讨走向大戈壁,却走不到女子家。没有水,他再次倒下,夜晚冰冷刺骨,他抬头望天,身子轻了,一轮圆月向他飞来,月亮越来越大。女子早已不见,他想看一眼那女子,他追悔莫及,悔当初不该继续西行取经,捧回了宏大的佛法,却永远错失了心灵飞扬。他的喉咙发紧……


    小伙子听到婕对着墙壁呻吟:水,水,水……他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水,水,水,水,水,水……


    他们终于把书包还给她了。婕趴在地上,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一个画着厨师端出一盘水果图形的陶瓷水杯,一管淡紫色外壳的乳白润唇膏,一块浅米黄色方巾,橙黄色的细笔袋里面装着一支黑色2B铅笔、两支深蓝色圆珠笔、一块被擦去所有棱角的灰白橡皮,原来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不见了,换了一本崭新的小学生写作业的田字格笔记本,乔治·奥威尔的两本英文原著也不见了,比较文学的教材读本也不见了,钱包和里面的证件也不见了。婕凑近地上摊着的每一样东西,用鼻子细细地嗅,像小狗一样确认它们的气味。教室、桌椅、一张张飞翔的纸,无数张说话的嘴,铺天盖地地压入大脑,拥挤与吵杂充斥双耳,令她头晕目眩。她压在书包上,伏着,待了一辈子那么长。她直起腰,拿起方巾,整整齐齐地叠成三指宽的小块,擦额头,眼睛,鼻子,耳朵、脸颊、嘴唇和脖子。她慢慢地拧开润唇膏,涂抹失去血色的双唇。薄荷的清香仿佛投入死水的石子,屋子里浑浊的空气轻轻地荡漾了一层微波。一阵鸡皮疙瘩瞬间传遍全身。她一件一件把东西收回书包,斜挎肩头,起身站立,慢慢地踱步走。


    从那天开始,简单循环的生活多了一个环节。静坐冥想之前,她趴在地上,在田字格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小字,填充满每一个格中之格。她自言自语的时间少了。静坐和写字的时间拉长了。落笔写字的间隔也越拉越长,似乎做完一轮冥想,她才写下几个字。


    某一天在睡梦中,她闻到了皂角的清香,那是妈妈洗的床单。她睁开眼睛,看见妈妈含泪盯着自己,欲言又止。妈妈围巾上是星星点点的腊梅。婕伸出手,要妈妈躺下。婕背靠母亲的腹部,蜷缩在母亲怀里,抓住她的双臂,又睡了。


审判


    再过几天就是圣诞节,婕就让母亲帮忙剃光了头发,坐进木盆里让母亲用香皂帮她清洗身体。煤炉上放着铝壶,烧开的水一壶壶倒入木桶,浴室里水汽蒸腾,灰蒙蒙地看不清。婕用指甲刮皮肤,指甲发软,母亲找来剪子剪断长指甲。木盆的水变成黑色,婕心底冒出说不出的痛快,甚至盼望着水更黑些,更脏些。她扶着墙站起,看母亲默默倒了黑水,从木桶里舀出新的干净热水倒入木盆,她重新坐回木盆,一遍一遍打肥皂,搓洗身体。


    母亲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群的嘈杂传入房间。婕长时间坐在窗口,甚至能听见雪花飘落的沙沙声,冰凌在窗户上形成时的咯吱声。她重新习惯了厨房淘米流水的声音,母亲轻轻走动的声音,可每一种新的微响,她的身体都起一阵鸡皮疙瘩,一阵冷风掠过皮肤。


    学校来了两个人,母亲在客厅和他们低声讲话。“不知道,我回到家,就看见她在床上睡着。书包放在地上,没有书本。”学校期末考试在即,六个月后,1990年的夏天,婕要大学毕业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亲友们来探访,努力和她说话,他们小心翼翼地充满忧虑地看着她,想问她失踪的日子发生了什么,又害怕她回答。婕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眼神迷离地笑,她听见“疯了、傻了”的窃窃私语在空气里酝酿,她沉静如一块石头,无动于衷。没有别人的时候,婕开始和母亲说话,讨论饭菜的种类和味道。婕爱上了清扫,默默地把家打扫得一尘不染,洗净母亲和自己的衣服裤子袜子床单。太阳好的时候,她搬出棉被在阳台上晒,邻居大妈隔着栏杆喊她的名字,她只是相望着笑。春节前她和母亲一起去市场,帮忙提回采购的年货,随后开始天天和母亲去公园慢跑晨练,向迎面跑来的男女老少微笑。过完年开学,她回学校了。学校也冷清了许多,逃亡的逃亡,流亡的流亡,留校的心惊胆颤不知会遭到怎样的进一步清算。有人当面夸她康复得好,出落得更加漂亮了。也有人看见婕,见了鬼似地惊,又努力不动声色地打招呼:Hi;Bye。


    她等的人,一直没有来,没有书信,没有电话。马库斯辗转托人带来口讯,他申请不到签证,无法再靠近她的土地。她看见遥远的北欧,大雪纷纷扬扬,白皑皑一片,男朋友在寒冷的街头跺脚。婕心里悔恨,暑假时不该让他帮哥哥的朋友带走那盘录音带,但嘴上一句话也不说。即使静默,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倔强不肯松弛。学潮过去,微波不止,稍有风吹草动,整个北京的空气都在颤动。毕业在即,各种离愁别恨一股脑压在校园上空。婕依旧日日练习瑜伽,疯狂地看书。她身边升起了一层雾气,将她缠绕,如同一层隔离的墙,令人无法真正接近她。她进进出出经过大堂的电视,新闻反复播出,不是抓捕了运动头子,就是逮着暴乱分子,还有审判和处决。抓捕镜头里,年轻的书生被压低了脑袋,偶尔出现的脸庞,透出惶恐过后的解脱。押送的警察,斗志昂扬似地努力挺胸,闪烁的眼神却虚弱和疲软。每次经过电视,婕放慢脚步却不停留。


    三月末的一天,她在电视前站住了。新闻正在转播暴乱分子的庭审。哥哥站在被告席上,光头扎眼,囚服晦暗,他说:我认罪。八年……镜头里法槌落下,画面切换。婕冲出大堂,跑出校门,跳上公交车,跳下公交车,直奔家。开门一把抱住母亲:“八年,哥哥。”是八年而不是五年,是八年也不是十年,是判刑而不是释放,是认罪而不是无罪。是的,我们都有罪,都犯下了反革命宣传煽动罪,都犯下了思想罪,我们一次次偷偷地犯罪,愉悦地犯罪,迫不及待地犯罪,百次千回地犯罪。我们想要的,远远超过他们容许的。我们觊觎,我们僭越。我们不止一次在哪怕片刻的闭目养神中,过上没有男女差别的生活,过上没有统治没有等级的生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何尝不也一样,他们在睡梦里已经实现了心中的图景,肆意成为公主、妓女、流浪汉、君王、战士、强盗、孩童……在法律制定者手里,我们都是罪人。


    疲倦感绵绵不断地入侵大脑,去年初夏以来第一次,婕如此睡意浓浓。她早早地爬上床,转瞬入眠。一个无梦的夜晚,宁静的夜晚,安详的夜晚,尘埃落定的夜晚。


    杨柳飘絮似乎比往年早,如烟如雨的绿意中,白色的柳絮轻轻地钻进脖颈,毛绒绒令人发痒。清明是怀念亡灵的日子,新增的亡灵太多,还在街头徘徊,不甘心进入轮回。活着的人,不敢缅怀,没有香火纸钱的供养,街上更是凄清苦寂。监狱发了会见通知到家里。


    是单独会见,不是监狱常规的批量会见。办公室区两个狱警叮嘱婕和母亲,不可以谈论家事以外的内容,否则监狱方会立即采取相应措施。母亲频频点头:那是自然的,那是自然的。他们带着两个女人走进监狱大墙,进了会见室。中控的狱警调控电话和测试设备,又让她们多等了十几分钟。会见室清一色白墙,玻璃墙隔出室中之室,玻璃墙两边放了蓝色椅背的塑料凳子。房间里依旧阴冷,突然会见室另一端的门开了,阳光照进来,哥哥出现在阳光里,看不清脸,后面跟着两个狱警。狱警示意哥哥坐下后,他才坐在蓝色椅子上。


    隔着玻璃,哥哥对她们笑。妈妈问:好不好?哥哥点头:比看守所好多了。妈妈问里面吃什么,身体怎么样,睡觉踏实不,絮絮叨叨。

    哥哥示意婕接过电话:你还练习瑜伽吗?

    婕说:每天都做。

    哥哥说:我做了一个梦。

    婕盯着哥哥,等他说下去。

    哥哥:我梦见自己成为一个唐朝和尚,西行取经,在新疆的大戈壁上倒下,被一家人救了。

    婕盯着哥哥的表情,他微微笑。

    哥哥:那家女儿的背影,让和尚的心如发丝般柔软,进入天堂般地宁静喜悦。他继续西行,取了真经,送回长安,享尽尊荣。还看到你去年冬天在那个房间里一个人待着。

    婕瞥了一眼母亲,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哥哥抬高声音:和尚问自己,要翻译了佛经,佛法弘扬流传,万世功成名就,还是要回去和大戈壁里救了他的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婕说:和尚和那家人生活在一起,也不意味着他不能弘扬佛法,修行得道啊!

    哥哥点点头:关键是和尚回不去了。他死在回戈壁的路上。临死前他发愿,让那女儿解脱。

    婕点头: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过,也不得不认命了。

    哥哥说:认不认罪和尚在劫难逃,只有等来世重新修行。

    婕问:你要什么?

    哥哥说:给我书和英文字典。


    婕把电话给了母亲,他们低声说话,用于上百人会见的房间显得过于空旷与安静。窗台角落里,挂一张撕裂的蜘蛛网,一只黑色的蜘蛛坠在暗淡的蛛丝上,与地面垂直悬挂飘荡。窗外阳光晃眼,细芽萌发的树枝以光秃秃的黑色姿态伸展。大风贴地而走,地面黄色的细土被吹起,形成一团薄雾,撞击顶端插着铁丝网的监狱围墙,回旋,缓慢落地。监狱会见室的窗户,在明与暗之间,突然形成了一条光线隧道。光线隧道这一边的会见室,仿佛被黑洞吸走,先是会见室里的灰尘和霉菌,齐刷刷地通过隧道往外走,后来,椅子、桌子、玻璃、电话、哥哥、母亲、狱警、狱政警察,一个个突然变得灰尘一般大小,也齐刷刷地往外行军。整个会见室空荡荡地只有四面墙,和压迫婕的干燥得要起火的空气。


放逐


    一场莫名其妙的劫难,一场必然的劫难,婕的生活实实在在地脱轨了。


    婕意识到从那个8立方米的盒子里出来,自己丢了一些东西,丢了一些她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失去它,她还是碎片,无法拼凑成完整的自己。失去它,她总是抽离,在空中漂浮。失去它,她冷静理性平静得令自己可怕。它是什么呢?一想到这,婕的脑子就短路了。她找不到一个词语,一个名字,来称呼它,呼唤它。她张开嘴,像狼狗一样嚎叫呐喊,可是没有声音也没有回音。没有名字,怎将它唤回!


    毕业临近,反而无事可忙。婕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行走的路程越来越远。她在突然陌生的古都暴走,穿行在散发出百味杂陈的胡同里。与流鼻涕的孩子,拎鸟笼的大爷,摇蒲扇的大妈,骑自行车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擦肩而过。奇诡的是,为什么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褂子?大肚皮的男人敞着对襟扣子,头发散乱的主妇拿着一模一样颜色大小的铝盆往外泼脏水。婕的身体灵活地躲闪每一个碰撞,她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迂回的胡同里绕圈,避免走重复路线被人凝视。她在行走中得到极大的满足,黑发和后背竭力吸收初夏阳光带来的热量,在体内暗暗积累。可是,她是如此恐惧停止歇息。每一次顿足让她惊惶,纵使走遍整个北京,她也找不到可以安置自己的地方。在广袤的棋盘里,婕来回穿梭,没有一个是她的位置。瑜伽、静坐和禅定,在她的日常生活规律里混乱了,模糊了,她只有最爱的行走,无法抑制的暴走,在阳光和月光下的快步前行。


    她终于背上包走出北京城。先是沿着大马路走,后来沿着乡村公路,再后来是蜿蜒的羊肠小道和山坡。早上背着太阳走,傍晚盯着夕阳跑。赶在天黑之前,靠近一个村庄。她洗净脸庞敲门,要一碗热饭、馒头、小米粥,和炕上挨着猫和狗的一个空位。第二天一早,好心的农民再怎么挽留,她也毅然决然地上路,往前走。即使在两腿胀痛再也走不动的白天,她也只是在草堆里将就歇一歇,揉一揉,继续往前走。行走的路上,来往的东风卡车、黑色小轿车,熙熙攘攘的农贸市场,寂静无人的光秃秃山头,疯狂生长的野草野花,辽阔无垠的星河,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眼中只有一条路,供她跌跌撞撞往前走的路。身后的路早已淹没,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跨不过去的地方,她找了火车站或者汽车站,爬上车坐几个小时,从不知名的小站下车,回到陌生的路上。


    行走得越久,她越无法忍受干净整齐宽大的马路,益发喜爱布满沙砾和荆棘、弯弯曲曲不知去处的山路。她在山路上粗野地狂奔,任凭两旁的枝条撩拨她的头发,任凭锋利的尖刺钩挂衣衫。偶尔色彩斑斓的山鸡被她惊起,一掠而过。早晚听见不知名的野兽嘶喊。山民们说,是比人多了毛发的猴子。奔走时一阵阵快意涌上她的胸口,堵在喉头。她放开嗓子,跟着野兽嚎叫。


    马库斯开始收到来自中国的明信片,正面有时是鲜艳怒放的花朵,有时是昏昏欲坠的落日,有时是大湖远处孤帆将去,有时是不知所在的高山瀑布,背面一概写着:Go to somewhere to look for something。明信片邮戳上的地名,遥远得没有人知道,是东北偏北还是西南偏南?卡片上留下沾满黑尘流下汗水的手指印,签名已经被雨水或泪水浸渍模糊。


    年轻的他,刻骨铭心地体会到再见真会成永别。离他十万八千里的政治,在东方那块土地上,活生生地插在他和婕之间。它那无影无踪的黑手,在他和婕紧贴的身体中间搅和,带来的阴冷,从腹部丹田一丝丝往上游走,直至冰冻他们的全身。马库斯闭上眼睛,却看不清婕的脸。他们的双手紧紧扣着对方的后背,想要更靠近些,温暖彼此的躯体。


遗忘


    二十二年后的早春,2012年的初春,日坛公园里婕迎面走来。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们共有的名字是女人,共有的名字是家属。

我问:你找到了吗?

她提高声调,警觉了:找什么?

我说:让你的生活脱轨的东西。

她说:从来没有脱轨过。

我问:没有8立方米的盒子?

她说:没有。

我问:没有西行的和尚?

她说:没有。

我问:没有不能停止的行走?

她说:没有。

我问:那有什么?

    她说:毕业后我进了一家外企,我一开始就是一名白领丽人。每日光鲜打扮,中规中矩地上班,领高出同龄人的工资,结婚生子,出国旅游,买房买车……

我问:还有什么?

她说:看我的angels……


    她手指一大一小两个穿粉红色绒衣的孩子,大的十岁左右,小的也有三四岁了。大女孩手里持一条红黄蓝白紫的彩练一团一团飞舞,小女孩在彩虹圆圈里转来转去,咯咯笑个不停。


    婕被小女孩的笑声感染,快步追赶,嘴里喊:我也要跳舞。大女孩起劲地舞着彩练往前跑:“妈妈,快来啊!”


我拉住婕:我要见你的哥哥。

婕说:去香港找他。

我说:我去不了香港。

婕问:为什么?

我说:就和你的哥哥无法回北京一样。

婕说:在家园里流亡,在故土上驱逐。

我问:什么时候再见?

婕说:我们不该在大陆相见。


    我松开手,她飞快地走了,中途停下来,回头朝我招招手:去香港,再见。女孩的笑声渐渐远去。几天后我在机场候机厅又见过一次婕,但是她没有发现我,或者完全不认识身处异地憔悴的我了。她穿着尖头细低跟豹纹皮鞋,玻璃丝袜,水纹包身连衣裙,套一件黑色西服短外套,干净利索。眉毛细长,神情从容娴静。当时她和身旁一个帅气的年轻男同事,讨论公司新拓展的旅游业务。后来她给孩子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用英语问孩子吃了什么,为什么不高兴。登机的时候,同事从她手里接下一长筒图纸,拎上飞机。


    马库斯说,三年后,冰冻尚解未解,他申请和婕结婚,在使馆的低调斡旋下,终于让婕来到挪威。

    婕说,她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许久。因此出国旅游休养,认识了马库斯,仿佛上一辈子她就见过马库斯,已经认识他很久很久了似的。

马库斯说,遗忘是唯一的道路,失去是唯一的解救。

婕说,她从来讨厌升降电梯。她喜欢井井有条,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安安稳稳。

马库斯说,个人被时代轻而易举地碾成齑粉。

婕说,她已经为自己建立了安全的小窝。

马库斯说,可是她从来没有失去记忆,她无法失去记忆。

婕说,离开,才能到达。

马库斯说,洪水还会再一次到来。

婕说,现在是对过去的放逐,未来将对现在放逐。


马库斯说,有人见过一名神情憔悴的女子从远方徒步而来,进入南方的高山,走到一棵榕树下,盘腿而坐。榕树根枝交错,日益紧密,宛若树屋,为其遮风挡雨。村民惊异,日日供养新鲜饭食与泉水,女子微笑不语,仅饮山泉,容颜却益发飘逸,从容沉静。

马库斯说,实际上日坛公园里的是婕的妹妹。婕还在流浪,已经成为过度衰老目光呆滞满头虱子的女乞丐。

    马库斯说,实际上婕没有一个哥哥,只有一个妹妹,一个在外企工作挣取高薪、衣食无忧、物质的、幸福的妹妹。

    马库斯说,实际上他和婕并没有结婚,或者说离婚了,他再也没有听说过婕的消息。

    马库斯说,实际上婕二十二岁就死了,婕死在二十二岁。

    马库斯说,真相是,不要相信马库斯,他的记忆每天都出问题,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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