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肋骨

二十多歲,廚房的菜鳥、料理的學徒(很窮的那種)。興趣五花八門,專長倒是半樣也沒有,正試圖從雜亂無章的生活中品出一點人生況味。除了亂七八糟的吃貨筆記外,偶爾寫字。

開車

 (編輯過)

八月的太陽依舊沒有要客氣的意思。駕訓班的車被曬得老態龍鍾,一副連機油都要乾枯的可憐樣。我獨自坐在駕駛座,右腳淺淺踩著煞車,手握方向盤,正排著車隊等待練習駕訓班的考場關卡。下星期要考試了。

想到昨天朋友問我,駕訓班好玩嗎?我猶豫了0.3秒,說,滿好玩的。

只不過偶爾,手裡握著方向盤的時候,會突然覺得可怖。



我是看我母親開車長大的。

國中開始跨縣市就學,為了讓我們多睡一點,母親堅持每早送我們去學校,如同她堅持我們要去上貴貴的英文課作文課和補習班,都在台北。

母親有很多很多堅持,大多數都是好的,至少不能說無益於孩子或家庭,即使沒有父親的支持她仍會親力親為的做到。可能因為這樣,我從小就想成為一個能幹的女生,像母親一樣會開車,打點各種瑣事,盡力做到完美的人。

但我到後來才明白,有時完美主義會把人壓垮、讓人發狂。休旅車廣告中盡情出遊、不需煩惱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庭不是我們;母親也不是那個會坐在開啟的車廂邊、微笑看著丈夫與孩子在草地上奔跑嬉戲的女人。是人都有缺陷和極限。我有,母親也有。



這件事發生多少次,我沒有數;但我知道只發生一次的話,一定不會記得。

晨間的高速公路上,母親坐在駕駛座,眼睛看著道路,嘴上卻不停尖聲怒罵,大喊你們這是要氣死我嗎,一邊將油門踩到底再猛然急煞,說,大家一起死一死算了。我和妹妹沈默的身體被甩上前座椅背,一次、兩次、三次……

還不如一巴掌痛快呢。

母親失控時總是會播法鼓山的大悲咒梵音,彷彿佛祖可以讓她平靜下來、或保佑她這樣的危險駕駛不出事一樣(或許還真有些用處,畢竟從沒發生過事故,也算是奇蹟了)。法鼓山的梵音,說實在真的非常美。以前我一直認為那些不過是無聊的咒語,但這份錄音會帶領聽者進入一個巨大廣闊的空間,像課本裡敦煌石窟的大岩洞,你會相信那裡真的有神。

但配上母親的尖叫,石窟就只是地獄般的噩夢。

有些時候如果我足夠抽離來旁觀這份荒謬,我會對自己開個黑色玩笑:「如果車禍死掉的話,就可以當場開始超渡了。」



母親暴怒的原因我根本都不記得了。反正都是一些小事,可能妹妹起得晚了、我忘了什麼得折回去拿、或是昨晚爭吵戰線的延伸。到底能有什麼大事呢?我們當時連頭髮都沒染過、菸還沒開始抽,兩個人都厭惡學校但也不曾翹課逃學,身上乾乾淨淨一個刺青耳洞都沒有。

我當時應該要提議自己上學的。如果我可以早起半小時,或許就可以解救我們所有人?但我想母親應該也不會答應。她那樣要強、那樣認同自己的角色。如果拒絕讓她飾演這個完美媽媽,她也無法接受的。



還在上中學的某個下午,我去和教導過我們姐妹的老師見面。老師可能是我人生最信任的長輩。跟他說話的時候會不自覺變得誠實,然後想哭。很奇怪,我那時候還不是一個很會哭泣的人。

忘記那天談了什麼,不脱家庭和感情一類,老師難得語重心長說:「C,不要等。你一直在等一個圓滿的結局。我只能告訴你,你不要等,太辛苦了。」

我突然淚如雨下。



人生不總是會有圓滿的結局。努力不能解決的事情,時間也不一定能撫平一切,就像當年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瀕臨車禍的母女三人。

那天在全家出遊的車裡,妹妹從塵埃中撿起這事,說,媽你記得嗎,你那時候真的很誇張,我不動聲色地附和,對呀好可怕。我們講著講著,坐在前座的父母親都沒有說話,直到我和妹妹開始試圖用笑緩解凝結的空氣時仍不發一語。我瞄一眼後照鏡,發現鏡中母親臉上掛著和我們一樣歪斜的微笑,彷彿這只是一個異常尷尬的雙關笑話,而不是穿過時間之河、勉強掙扎上岸後,那已嵌入我們身上、結痂卻仍隱隱作痛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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