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V

She/They 工程/寫作/藝術,在上海務工。 萬物以息相吹,於是思考更好的存在與共處方式。技藝為用,人文為體。

重访软件研究(一)

我们如何看待、思考、消费和制造软件?从算法程序和机器学习模型,到自由开源软件程序,软件如何塑造我们的日常生活、文化、社会和身份?我们如何批判地、创造性地分析这些事物,它们看似通用且无处不在,却又如此特殊和有技术性?艺术家、设计师、程序员、学者、黑客和运动者如何创造新的空间,来参与计算文化,丰富软件作为一种文化形式的理解?

MIT出版社从2009年开始软件研究的书系,当时的编辑包括:Matthew Fuller, Lev Manovich和Noah Wardrip-Fruin。

2022年,Wendy Hui Kyong Chun、孙咏怡(Winnie Soon)和 Jichen Zhu加入了 Noah Wardrip-Fruin,组成新的编辑团体,在这次圆桌中,ta们各自对如今软件研究为何仍然必要做出阐述,并提出一个问题,其余编辑成员做出回答,以此来打开彼此对该书系的愿景。编辑团队问答部分的译文放在下一篇。

原文链接:http://computationalculture.net/software-studies-revisited/#fn-4933-9
发表日期:2022年5月
Wendy Hui Kyong Chun, Winnie Soon, 
Noah Wardrip-Fruin, Jichen Zhu/文
叶V/译

Wendy Hui Kyong Chun:

毫无疑问,2009年的软件研究系列是基进和必要的。软件如此普遍和重要,直到那时才出现这样一个系列,令人难以置信。自推出以来,专门介绍各种形式的软件的书籍、丛书和期刊如雪崩般涌现:从平台到基础设施,从大数据到机器学习。那么,为什么我们还需要这样一个系列,我们打算用它做什么呢?

软件研究仍如此重要,因软件是如此模糊:它超出了上述所列出的类别;它几乎触及和重塑所有事物,同时也几乎被所有事物触及和重塑。软件研究使我们能够以广义的,或是相互关联的术语来思考,使我们在各个层级和程序之间、之外,超越它们行动。这绝非偶然。正如我在 Programmed Visions: Software and Memory(2011在该系列出版) 中所写的那样,软件似乎可以帮助我们应对新媒体这个巴别塔,它据称能让我们看到那个生成可感部分的看不见的整体。软件已成为一种启蒙形式──一种理解无形却强大的整体的方式,软件这个概念为它的吸引力提供了基础。软件已成为思想、意识形态和经济的隐喻:认知科学从硬件/软件的角度来理解大脑/思想;分子生物学将 DNA 设想为一系列遗传“程序”;而文化本身被设定为一种与自然相对立的“软件”形式,自然是“硬件”。

同时,软件是,或说应该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困难概念──软件作为隐喻所提供的清晰性应该让我们停顿下来,因为软件也会产生深深的无知。谁真正知道在我们微笑界面背后,在我们点击和操作的物件背后隐藏着什么?谁能在任何特定时刻完全理解自己的计算机在做什么?软件作为隐喻的隐喻,阻碍了隐喻的正常功用,即通过一个已知概念来澄清未知概念的功用。因为,若软件阐明了一个未知的事物,它是通过一个不可知的(软件)来阐明的。通过我们不完全理解的事物,来掌握我们不知道的事物的动力,这种悖论非但没有削弱而是形成了软件的吸引力。它结合了可见和不可见、已知和未知,它分隔了界面与算法、软件与硬件,有力地隐喻了一切我们看不见却产生可见效果的事物,从遗传学到市场中看不见的手,从意识形态到文化。

关键是软件不是事先规划的。它的存在是偶然的:在20世纪40年代中期,建造高速计算机的工程师并没有计划或看到对软件的需求。起初,软件包含所有硬件之外的东西,例如服务。软件的“软”这个术语是带有性别的。格蕾丝·默里·霍珀 (Grace Murray Hopper) 声称,引入软件一词是为了描述编译器,她最初将其称为计算机的“新生婴儿用品”;朱传榘(Jeffrey Chuan Chu)是 ENIAC(第一台工作的电子数字计算机)的硬件工程师之一,他称软件为科学怪人的“女儿”(硬件为儿子)。软件作为一种服务,最初是按照每条指令的劳动成本来定价的。软件作为一种独立事物的出现,与商业模式以及版权和专利法的变革密切相关,这将软件从不可赋予版权的和不可申请专利的事物,转变为两者兼而有之的事物。商业模式再次推动其向服务转型。此外,程序首先存在于生物学中,正如我在Programmed Visions: Software and Memory中所论证的那样,这些失败的对未来进行编程的优生愿景,为计算程序的出现提供了信息。

因此,软件的变化标示了深刻的经济、政治和文化变革。历史上几乎无法预见的一个事物,软件幽灵般的存在生产并挑战着理解,使我们能够通过其不可掌控的中介来理解世界。

软件研究中最激动人心的工作,正如我的同事孙咏怡(Winnie Soon) 的Aesthetic Programming:A Handbook of Software Studies所证明的那样,在软件研究的广阔空间里工作,并通过它从事酷儿理论、批判性种族研究和软件艺术方面的工作。如上所述,软件总是在处理性别、种族和性的问题。随着本系列的重启,我们将通过既实验又理论的工作来关注这些核心问题。

因此,我向小组提出的问题是:我们如何处理软件中的“软”?此外,软件第一次被定义为不是硬件的一切,软件已经从“婴儿用品”和插件配置转移到事物合约。本系列如何解决软件看似变色龙的特质,以及它与性别和种族劳动实践变化的关系?


孙咏怡 Winnie Soon :

图1:#refresh: Software Studies Manifesto-refresh.js(2022)的源代码。

上图的计算机源码(refresh.js)被认为是一段代码写作(Codework),指的是一种实验性写作流派,无论是对于人类还是机器的阅读和执行而言,它让计算机语言和自然语言同时变得古怪。编写这样的一种宣言,同时也是编写一段表达性的、有表现力并且可以执行的软件。这就将注意力转向这样的论点:代码由非中立的命令组成,任何语法、名称,甚至是标点符号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使用基于web的技术,包括HTML、CSS以及JavaScript,web浏览器扩展允许一小块软件向浏览器添加特性和功能。图2展示了利用来自浏览站点的动态字体类型的作品, #refresh: Software Studies Manifesto能够作为一种浏览器扩展被读取、运行并执行,可以干预对任何网页的浏览。 

图2:#refresh: Software Studies Manifesto, 浏览器扩展(显示在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网站),2022。

它包含两个文件:manifest.json(见图3)以及refresh.js(见图1),manifest.json对于网络扩展来说是一个标准化的文件名和文件格式,里头详尽列出一些基本的元数据,像是名字、版本、主页URL、描述,以及执行哪一个JavaScript源文件。这个文件“manifest”的命名在web技术领域有其特定的用途,其中包含启用参数和信息,作为web应用程序的上下文和配置文件。(译者注:Web App Manifest是一个json文件,部署manifest可将网页设置在设备的主屏幕时,载入该文件,让浏览器像原生app一样打开和显示该网页。详见渐进式Web应用程序)。这样一种web应用程序表单,应该能够被任何web浏览器或者网络爬虫访问。作为一个动词,manifest意为“透过符号或行动展示或证明某事”。“refresh.js”则涉及了弹出窗口(作为一种宣言)的内容、定制、样式和交互。作为一个名词,manifesto意味着通过网络公开宣布和散布,一种关于我们意图和动机的书面声明,这种意图和动机即是:作为编辑,我们希望创造参与软件实践和计算文化的新空间。

图3:#refresh: Software Studies manifest - manifest.json(2022)的源代码。。

我的问题是:软件和软件研究的什么让你兴奋?既然一段软件就可以是高度技术性的,那么我们如何在软件技术性,以及更广的全球规模的软件文化之间,进行批判性的探究呢?


Jichen Zhu :

我们似乎从未像现在这样擅长制造软件。从增强现实、深度神经网络、虚拟助理到区块链、人脸识别和生成式对抗网络(Generative adversarial netwoks,GAN)艺术,如今的软件经常以新功能或更高的性能让用户眼花缭乱,就在几年前这几乎都是不可想象的。“智能”系统变得“深”Deep且“大”Big。物联网和非同质化代币(Non-Fungible Token,NFT)持续模糊物理和数字、硬件和软件之间的边界。

与此同时,我们对于自己制造的软件越来越不了解。运行一个应用程序所需的软件堆栈越来越多,每一层都掩盖了其下实际发生的事情。透过规则(Rule-based)的符号人工智能(symbolic AI),让位于从海量数据集训练而来的统计机器学习(statistical machine learning)模型。(译注:前者不需要训练,没有大量数据,透过规则模拟专家的知识和判断,规则由人制定,可解释性高;而我们无法完全了解后者决策的依据。)导致即便是技术专家,要完全理解这些黑箱都是困难的。经济利益、不断上升的网络地缘政治威胁,和民族主义保护主义都对软件开发人员施加压力,使软件生态系统更加封闭。

尽管理论上我们可以让软件做任何事情,但在实践中,我们对要做什么变得不那么自信。新的人机交互浪潮,正在从清晰可界定的实践社群,和它所传承的传统工程文化中转移。研究人员评论该领域目前面临“本体论不确定、认识论扩散和伦理难题”。例如,只关注即时用户满意度,导致了普遍的长期(单一)关注,像是信息茧房(Filter Bubble)。我们如何评估软件产品,以考虑纵向影响和社会效应?自动驾驶汽车已将伦理中的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变成了现实的场景;汽车控制软件的设计者应该如何处理这些决定?(译者注:在讨论自动驾驶汽车设计规范时,出现类似问题:当碰撞不可避免,自动驾驶的程式如何选择前进方向或碰撞物)。

我们欲望怎样的技术未来?这既是一个技术设计问题,也是一个哲学、伦理和政治问题。它既需要对现存软件实践的批判性分析,也需要重构对未来可能性的想象。

程序员、用户体验设计师、人机交互实践者以及所有软件制造者: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软件研究。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这个系列的书如何助力扩展软件研究的见解,为软件关键性的制作和设计提供信息?


Noah Wardrip-Fruin:

我相信,我们对付软件的最大希望是彻底的智力混杂( intellectual promiscuity.)。

要理解算法监管的具体危险,就需要深入钻研那些软件,那些只有结合像是数学和批判性种族理论等学科才能理解的软件。为了理解社交网络如何塑造社区、身份、阴谋和仇恨言论,我们需要将社会学、心理学和人机交互等领域的工具,与网络分析和人工智能等领域的工具结合起来。为了理解深嵌在算法的媒体形式 (比如计算机游戏和互动叙事)中的可能性和意识形态,我们必须从媒介、视觉和文学研究等领域汲取知识,同时也要检视这种深嵌算法的媒体机制和假设,所依附的带有偶然性的抽象之塔。为了找到新的制作软件的办法,我们必须将工作方式结合在一起,从参与式、批判性设计到运动者和自由软件社区,以新的方式来理解我们的项目,并评估我们的工作,这样做比起泰勒制,更有可能是酷儿的和去殖民化的。

当然,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已将这个世界组织得不适合这种思考方式和制造方式。例如,我们缺乏欢迎(甚至容忍)这种工作的学位项目、知识集会、展览和出版空间。我的希望是,对于那些用非学科的、折衷的方法来追求一种对软件特性的理解的人,重新构建的软件研究书系可以成为另一种家园和支持,这也是如今我们的世界所需要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问题是:我们如何找到并支持这样的作者或作者团队?我们如何助力塑造环境,让人们(尤其是初级研究员),更有可能承担这些工作所需的时间和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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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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