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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十年#那些被”炸号“的人们

(编辑过)
注:本文首发于2018年12月28日,原题为”美丽8102“,是NGOCN2018年终系列作品之一。

前言:2009年8月14日,新浪微博开始内测,到今天已有十年,微博也已成为新浪一家的代名词。十年间,从“围观改变中国”的愿景(现在可能看起来有些一厢情愿),到今天不咸不淡的“以微博之力,让世界更美”,这个平台也发生了可谓颠覆性的变化。

近日,微博官方在推一个话题“微博十年”,不少用户都在回忆自己和微博的故事,但其中,却有不少人是缺席的。被粉丝称为“爪姐”的用户表示自己是”被彻底赶走“,用户”中流青年“现在的推特介绍是”时政有害信息博主“——他们都是被”炸号“的人。本文记录下了几位”被炸号者“的口述,亦可以作为#微博十年#的一个补充。

作者丨捞面

编辑丨小田

‌监控进行中......你还能保持微笑吗?

‌18世纪,边沁提出全景监狱的概念,要实现这种“新型”监控模式,需要有两点,一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的监控,二是人人自危的自我审查。

来到8102年,我们可能已经做到了。

这一年,“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的宣言已大体落成,网络世界里无处不是实名制,在谷歌上搜索“造谣、拘留、2018”,我们可以找到超过一百万条的结果,而谷歌似乎也想加入到这个一墙之隔的网络世界中。但这并没有消除我们对个人隐私的焦虑,信息泄露、读取用户数据等坏消息依然不断,随着苹果的iCloud服务交由国企云上贵州运营,则引起了另一重的担忧:《网络安全法》明文规定,“网络运营者应当为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依法维护国家安全和侦查犯罪的活动提供技术支持和协助”。

某被封三个号的办公室,拍摄:捞面

网络言论仍是重要的监管对象,针对各大互联网信息平台的处罚明显加强,NGOCN此前做过统计,网信系统在2018上半年就进行了至少760次约谈,近四千家网站被关停,超过120万的账号及群组被“关闭”。自媒体也同样受影响,最新的、比较大规模的“整顿”则是在十一月,9800多个自媒体账号被处理,之后,微博开始每周更新一次“关于时政有害信息的处理公告”,整治自媒体将会“常态化”。

‌在线下的实体空间里,同样有无数双眼在“运行中”。

‌今年,人脸识别技术受到热捧。这项技术近年来应用之广令人称奇,酒店住宿登记、网吧上网、地铁安检、闯红灯记录、警员开罚单,甚至有公厕换上人脸识别厕纸机,而张学友演唱会上通过人脸识别抓到逃犯的消息也在大肆传播。这是一件好事吗?不得不提的一个数据就是,在2018年之前,中国已经有至少1.76亿个摄像头了(注①)。

拍摄:小田

在这个虚实交错的监控网中,我们头脑会发生什么改变,会选择自我审查吗?“得益”于技术的强大,更多时候还未发话就已“被自我审查”了——你的话会被过滤、被秒删,只有你自己以为已经说过了。随着敏感词的增多,“新话词典”上的字已经越来越少了,如何表述成为一门技术。但惩罚也是真实存在的,今年至少已有四名高校教师因为课堂上的言论受到处罚。

‌似乎,为了安全和继续说话,我们都不得不生成一套“自我审查”。

‌活在“美丽8102”的人们,你是怎么想的:

爪姐 香港博主,可能是微博炸号最多的人

“最需要恐惧的,是恐惧本身”

‌“最需要恐惧的,是恐惧本身”,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恐惧会让人自我审查;如果人人恐惧,他们真的连维稳费都省了。当然,我没资格让别人不要恐惧,但我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恐惧。

‌严格来说,我也不是被炸号最多的那个人。

‌在2010年以前,我一直在公司负责大陆市场,后来回了香港又负责整个大中华市场,但还是会经常回大陆。回了香港之后,还是想有个渠道可以了解大陆市场嘛,就了解一下大家关注的事情,但也只是一直在围观,也旁观了当时如温州动车案(注②)这样的一些公共事件。

‌我记忆蛮深刻的是14年香港有个大陆小孩在街上便溺的事情,当时微博上的很多讨论都非常撕裂,很多人的情绪都被挑拨得非常敌视香港人,当时发言的时候就会有很多喷子。不过我并不会觉得有什么,最重要的是陆陆续续认识的那么多朋友,“喷子”那么多年形成的惯性思维也很难说一朝改变。更何况,现在还有那些有组织的水军。

‌一开始的号还会有一些同事、朋友会加。但后来都基本都是线上认识的,或者说陌生人了。不过这也挺好的,账号只不过是一个符号,只要大家还知道是我,也就无所谓了,这也是在今天,公共发言所要付出的成本。

‌尽管不怎么发,但在每年6月,还是会发一些信息,也就炸得很“理所当然”;最后就成了现在的,从年年炸一次到月月炸一次再到天天炸一次。换号也成了家常便饭,只不过方式从随便注册个邮箱,到今天都在用大家送我的号。你送送我,我也送送别人,互相救急吧。

‌另外,我记得是14年开始,微博的监控和审查技术也有了更新,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点,海外的ID就会被封锁,比如说不能发图片。

‌我还是希望多说一些话,启发多一些年轻人。因为一个国家要改变,是一定需要很多人站出来的。只是看大家的承压能力有多高,强压不可能永远有效。

‌对于我自己而言,这也是我自己想要做的;至于会面临什么,也没有什么好恐惧的。作为一个参加社运多年的人来说,有些结果也是自己可以预料可以承受的。

皮皮 通信安全专业人员

这是一个技术更先进的1984

‌这是一个监控社会。

‌我自己是做通信安全的,我先来讲讲人脸识别的一些事。

‌从2005年开始,各地开始倡导“平安城市”(注③),监控设备也一天天多了起来,人脸信息也开始不断地流入到公安系统,但社会治安问题其实并没有很好的解决。

‌一开始,这些人脸信息还只是被用来优化摄像头的使用方式,神经网络、机器学习的出现,可以让这些信息被有效利用起来,如监测马路口人流,地铁人流量监测、分析。

拍摄:小田

但16年开始不同了。政府、商业机构都在推人脸识别。我还记得有一天我回家,看到楼下贴了个告示说,让大家去录入人脸信息,我当时就非常抗拒。一周后,一台人脸识别的闸机就出现在小区的门口。

‌这些信息呢,被商业公司收集,Ta就会共享给更多的机构,无论是政府部门,还是其他。

‌还有一个,就是人脸授信,这其实是安全底线极低的方式。现在的这一套方案基本都是用人脸照片、鼻子之间的宽度、脸的轮廓,但其实是允许误差的,也就很容易伪造,经过红外光处理的人脸正面照,就能骗过这个系统。

‌现在越来越多的、杂七杂八的软件都在收集人脸信息,美其名曰是安全,但其实只是为了完善大数据来优化他们的产品。这些人脸信息其实是一直有泄漏的危险的,而一旦泄漏,就会无穷无尽地泄露下去。

‌所以可以预见的是,以后一定会爆发很多金融诈骗的案件。

‌说到这个,还得说摄像头,在摄像头如此密集的社会里,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是被监控着的。你去买杯奶茶,你的支付信息会暴露你,你进个小区,门禁卡也是绑定身份证的,再配合上无处不在的摄像头,我们的行踪也就暴露无遗。

‌这还让我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国内很多软件都会偷偷在后台查看你的操作缓存,甚至是偷偷调用你的麦克风、摄像头。我还记得五六年前热爱刷安卓机的时候,像百度就会把自己的软件藏在刷机包里,你根本关都关不掉。

‌还有国内的很多网站都会要求读取你的上网缓存,里面就包括了你的浏览信息。所以现在我都会在电脑上装两个虚拟机,还有用无痕浏览。

‌这是一个技术更先进的1984。

小江 前舆情监测员

我是不是一个帮凶?

‌我曾经是一名舆情监测员。

‌舆情监测是干嘛的?我的工作主要就是两个,一个是早上的简报,把网络上涉及到客户的信息做一个整理,无论是正面还是负面,九点就得交,这个主要就是看看几个重点的报纸、公众号、微博号;另外一个是日常的监测,就是不停地在各大社交平台去搜索相关的信息,但好像一些App啊、论坛啊,就得用自家舆情监测软件来找,这刷一次就得大半个小时,要是有什么负面的信息就得给客户做特别提醒。

‌我们的客户很多都是一些政府部门,比如教委,连一些地方的网信办也是我们的客户。每个客户都会有专人负责,比如我自己,就负责6个客户。

‌没什么事的时候还好,一有什么负面新闻开始有大量传播,或者某个单位发布了新政策,我们就得扔下其它客户的监测,一直盯着媒体报道、网友评论,几个小时就得做一次数据分析。

图片来源:推特@rds36

有时候我们的角色真的像是机关里打杂的。比如说写宣传材料没灵感了会让我们帮忙找相关文章,还有单位的宣传干事试过让我们统计他们发在报刊上的宣传报道。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也不好,稍有出错都可能会被投诉。

‌也不过有部门的人会真正想解决问题,之前有个客户就试过让我统计网友反映的问题,树乱砍、垃圾未清理、施工扰民等等,他们就都会去跟进。我每次给这个客户做统计的时候就会特别用心。

‌我们收费也不低,比如我离职前某单位签的单子,一年就得近百万。

‌近来,给我一个感觉就是,客户要求监测的关键词越来越多了,比如说,连街道的名字都进入了检测的范围。

‌其实我很看不惯这种审查制度,当初转行,也是想了解一下这套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所以也很难投入到这份工作里面去。有时候情绪不好,我还会很抗拒,要么不认真做,要么就干脆把工作分给同事。

‌这里的同事很多其实都真的“又红又专”。不过我也记得有一次,有个同事发现一个跟“城管”有关的舆情,一个老大爷在某处摆摊的事,那个同事就很苦恼地说,“要是反馈上去,这老大爷很可能就会被赶走,我是不是就成帮凶了啊”。

‌另外,这份工作其实也让我学会了怎么去规避“审查”,我还会把这些教给我的朋友。

匿名博主 和朋友建了一个专门发布“转世”信息的“浪底捞联合会”

我对恐惧的出现感到内疚

‌我自己炸过两次号,大概原因都是因为发了讽刺领导人的微博。

‌第一次炸的时候还是蛮错愕的,因为我感觉自己应该算是个比较温和的人,发的微博尺度也不是很大,而且那是2013年,公知们都还挺活跃的时代。

‌在国内的时候,自我审查是一直存在的,比如说,不能直接地对某个东西表达反对,下意识地对“敏感词”进行简化、和谐,而且这条线是越来越高的。

‌哪怕是在推特。我就有认识的网友,因为推特上说的话被请喝茶。

‌还有一点是,按照国内的信息收集程度,只要想查你是一定可以查得到的。而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的个人信息已经被收集得差不多了。从QQ那一代开始,我们的个人信息就在不断地被暴露,一个智力正常的普通人也是很难去保护自己的这些信息的。

‌2018,是恶化的一年。那些原本活在自己小圈子里的人,那些原本以为自己属于主流群体觉得自己非常“正常”的人,都在这一年里受到了侵害。比如耽美。

‌我自己呢,在下半年出了国。在出国之前我还担心过,会不会出不了国。但在出国以后,我却开始内疚,为曾经的“恐惧”。因为自我审查,我好像什么都没有做,而我应该可以做到更多。

‌后来有几天,看到关注的博主里天天都有人炸,大家也会帮忙传播“转世”信息。我就想着,要做一个专门做“打捞”的账号,每天整理一份“转世”名单,大家可以找回自己认识的人。后来又找了一位也是热心打捞的朋友一起运营,可惜的是,后来有一个被“打捞”的博主跟我们说,这个号可能会被盯上,觉得我们这个账号会引来一些人专门来举报,我们只好基本停了。(编注:这个号在发稿前也炸了。)

小五 经济学专业学生

被侵犯的权利越多,恐惧越多

我应该算是个理性的人,但恐惧依然是存在的。它来源于自己被不断侵犯的权利,比如隐私,比如言论自由。

我不会用自己的真名去横冲直撞,我的工作我的收入我的家境,这些我都会有意识地去避免它们在社交平台上出现,因为我缺乏安全感。

‌另外,我有一个自己的公众号,平时也会发一些文章,自己觉得写得好的也会发到朋友圈里去。

‌但就是我这么一个一百几十个粉丝的公众号,也会被举报,被删除文章。

‌这种举报、审查,在我看来都是极不合理的。我是学经济的,经济学里面有个外部性理论,用这个理论来看审查的话,一篇文章的读者都是自己选择去阅读的,自己选择的东西应该要负责,但它并没有对他人造成负外部性,也就是造成不好的影响。好的内容自然会火,“行政干预”则是不应该的。

‌今天,当老师的可能会因为课堂上说的话被举报,知乎上的一个回答都会被折叠、被删除。

‌我不倾向于对抗,但我知道这些都是不对的。我能做的,就是去拓宽我的信息渠道,比如好好学英语。

中流青年 香港博主

我的恐惧只是那些人的千分之一

‌做的事情越多恐惧才会越多,相对于那些更勇敢的人而言,我做的事情可能只有他们的千分之一,恐惧也就只有他们的千分之一。对我而言,纵使大环境越发压抑,每次从香港过关到大陆时,对于被关进小黑屋的担心,几乎就是我恐惧的全部。

‌我九四年还是个中学生的时候就到了香港,到了2012年吧,知道了微博,当时想着作为“移民”想要了解大陆的第一手资讯,就用了。那时候还是个小透明,直到反国教运动(注④)的出现,看到有互粉的博主转的一些信息是有误的,我才醒觉,原来大陆朋友看到的东西跟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我开始写长微博,去介绍和主流媒体不一样的香港,将我所知道的事实传播出去。我记得当时的管制还比较宽松吧,包括很多香港的明星也在微博上有各种发言,我也在微博上认识了一些朋友,安然无恙地“活”到了2014。

‌2014年7月是我的第一次炸号。原因大概是发了七一游行的照片,发完就炸了。一开始当然是完全的懵逼,不相信,以为自己只是被关了小黑屋,开始疯狂地尝试登陆,到后来又纠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导致被炸号,还有些后悔是不是不应该发这些照片。到了最后,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转世也就开始不停歇了。

图片来源:推特@threddythetrex

炸号的成本其实对于我来说不高。在香港,买个几十块钱的太空卡就能重新注册一个。至于那些互粉的好友,不少都因为炸号太多而丢失了,也是在首页看到Ta的微博才粉回来。

‌这过程里,我一直都有做自我审查吧。比如说刚就自己删了一条讽刺改开的微博。我会去感知那条红线,去做权衡。如果是一些很有价值的内容,传播出来的意义我觉得很大,那哪怕号炸了也无所谓,也值得了。如果是些发出来大家也只是开心一下,但这件事情本身的风险却很高的话,我就不会发。

‌另外,对一些用词进行“和谐”,通过转发来降低风险,都是常有的事。不过需要认清的一个现实是,有些事情不是怎么说的问题,而是根本不能说,或者,只有特定的媒体能说。

‌前几天微博管理员发的“时政有害信息头部用户"名单里,我一个刚转世不久,只有六千粉丝的号也被“挂”了出来。在我们这些立场的人里,炸号是常态,不炸号是侥幸,被微博官方挂出来算是个墓志铭吧,我们会觉得这还蛮欢乐的。

‌尽管对香港的未来没有信心,来自大陆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但肉身在香港的我暂时还有许多发言空间,那就能说话的时候尽量说,能说多少说多少。

注①:《华尔街日报》2017年7月引述行业调查公司IHS Markit的数据称,中国在公共与私人领域已有1.76亿个摄像头,并指该数字到2020年将增加到6亿。

注②:温州动车案,官方全称“‘7·23’甬温线特别重大铁路交通事故”,由北京南站开往福州站的D301次列车与后方由杭州站开往福州南站的D3115次列车发生同向追尾事故,后车D301次四节车厢坠桥。据官方公布,事故造成40人死亡、172人受伤。事件在当时引起网络热议。(铁道部发言人的一句“至于你信不信,我反正信了”也在其间成为网络流行语。)

注③:2003年, 北京、苏州、杭州、济南四个城市就作为视频监控试点开始建设“平安城市”。2005年,《中央政法委员会、中央社会治安综合治理委员会关于深入开展平安建设的意见》公布,称要“构建社会治安防范体系”,“平安城市”建设开始在全国推广。

注④:2012年,香港特区政府建议把“德育及国民教育科”(简称“国教”)列为小学必修课,称要“提升学生国民身份认同”,引起之后一系列抗议活动。

口述者名字均为化名或昵称

校对丨水泥

制图丨阿七

NGOCN的2018年终系列作品目前可以通过以下地址进行阅读:2018,是什么使我们感到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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