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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给生活 | 创地、迎光、承水 ——之水源篇(七)

作者:寇延丁

公元前二世纪,是古罗马帝国鼎盛时代,气焰冲天,剑之所指,摧枯拉朽,四海臣服。但是,伊比利亚半岛的小小山城努曼西亚住着的凯尔特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击败罗马精锐军团,守住了自己的独立与自由。

直到公元前134年,罗马参议院誓在必得派出了最勇猛的将军,曾经灭绝迦太基古城的小西庇阿带着绝对优势兵力再次兵临努曼西亚城下。这一次他接受教训没有做任何军事攻击,而是用最强化的工事团团包围了这座小城,围困持续了一年多,直到城中粮食耗尽。凯尔特人自己放火焚城,或者战死或者自杀,宁死不做奴隶。努曼西亚自此消亡,但凯尔特人活着,活在史诗和传说里,活在《魔戒》和《哈里波特》里,活在NBA和摇滚乐里。

这一节我们不说凯尔特人,也不说导致努曼西亚灭城的粮食围困,而是说,还有一个与粮食围困同样重要的因素——水。

水对人的生命,甚至比粮食更重要。

我不是随口瞎说,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曾经有过几次严酷的集体绝食,证实了这一点。事情发生在铁娘子撒切尔时期,还被拍成了电影《Hungry》。1980年,梅兹监狱里的爱尔兰共和军囚徒为争取战俘和政治犯待遇绝食抗议53天,不吃任何食物只摄入水和盐。1981年3月,23人再次狱中绝食,两个月后相继有人死去,直到10月结束,10人丧生。也就是说,十几人只靠水和盐活了五个月。但如果绝水绝食,最多一周……这么血腥的故事也不是我要讲的内容,还是回来说怎么在诗情画意的小院里关起门来朝天过。


我想“关起门来朝天过”,必然面对水的问题——不要跟我说“自来水”这种不经大脑的答案。龙头一扭,自己流进来的可不仅仅是水,还有随之而来的权力系统对我们生命安全的掌控。现在自来水似乎成了生而有之的必备品,停水这样的事,肯定人人都遇上过,而且肯定不止一次。请问有没有想过:停水时间长了会怎样?

虽然对历史地理了解不多,但我能确定努曼西亚是个适合人类生存的好地方,至少水源自给自足,如果这里像很多现代城市一样需要外部输入,小西庇阿只须截断水源,根本不用围城13个月,13天都用不着。

我想关起门来朝天过,追求的是自来水之外的办法。人要获取生命之水,最好的办法是得自天地,而且是天地之间自己能够掌控的区间。如果头顶的面积足够大,承接天上的雨水是办法。如果脚下地下水位足够高,打井也是。如果离泉眼水源足够近或者你的时间体力都够,汲水也行。以上办法都不行怎么办?我就只能打深井。

请来专门的打井队,在屋后空地一眼40米深井穿透泰山岩层直达水脉,我就有了自己的水。还记得上一篇用到过的说法么?我的六万块支出是“水电系统所有支出”,也包括了打井的钱,以及潜水泵和接线接管的钱。

我的井水量不大,但够用就好啦,一年四季有水,干旱季节赤地千里也一样。水电全部自给自足,除了太阳不看任何人脸色,感觉好极了。

我井里的水,被潜水泵泵入厨房上方储水箱,再通过水管水龙头,引入洗手盆洗菜盆,同样享受自来水。不同仅仅在于:随水流进来的不是权力系统对我的掌控,而是自己独立意识和生命自主的权利实现。


然后我去台湾种田,一去三四年,回来小院一片凋零,头顶照样有电,屋后照样有水,但是我不在家,我的秧苗喝不到。所以,这次回来,在做四季菜园阳光房的同时,还做了一个循环水浇灌系统。

同样费钱并且麻烦。

我在阳光房的玻璃檐下,加了一道接天水的天沟,牢靠起见,选了不锈钢材质。这样,天上下雨掉下来的水,就被收集到储水桶里。储水桶的水阀开小小一丝,水会沿管道慢慢流出来。

我在院子里挖土开沟,沿地面下方15厘米的水平线,铺了五条5厘米pvc水管,然后在水管上方用电锯开口,把用坏的旧床单撕成条,包住水管,再在床单上覆一层松毛,松毛上覆生土,生土上覆熟土,熟土上方再覆一层松毛。下面的松毛可以很快变成腐植质,上面的松毛可以减轻蒸发。

原来,天上下雨地下流,向下流向土层深处,或者被蒸发向上飘升,下一场雨只能滋润两天。现在,收集起来的雨水满桶1200斤,可以流五天。特别提醒注意,桶里没水,并不代表地里也没水。因为进入水管后,会沿这些管子上的缺口慢慢蒸腾,细水长流润物无声。我不指望一桶水管一年,只要能顶到援军到来就行,理论上说,有了这些水汽,完全可以坚持到下一场雨来。

但到目前为止,这还只是理论上想想而已。做完了这个系统我就来福建种田了,要等半年之后回家,才知道这办法通不通。

福建住宿附近某不知名小溪


上古,传说中的帝尧承平时代,八九十老者击壤而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如今,虽然我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算同样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为什么唱不出“帝力于我何有哉”这般高迈曲调?无他,现代生活,权力系统无处不在。

我费钱费事在小院方寸之地折腾,心念所系,无非自由自主。当然我知道,现代生活,权力系统无处不在,不过还是想试一试,在环境允许的前提下,在自己体力能力的范围内,能够得到多少自主、多大程度的自由。


也许有人说,这样好费钱——确实费钱。我不是有钱人,六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字,而且随时间推移还会增加维护费用。如果仅是交水费电费,这辈子肯定用不完。但在我看来,自由无价,千金万金不换。相较于凯尔特人和那些囚徒拿生命换自由,不觉得这样的代价昂贵。

也有人说,这样好麻烦——确实麻烦。但我不怕麻烦,权力系统八方围城,为了活出独立自主,我从来不怕麻烦,为了所谓的简单便利交付自由,堪堪得不偿失。

还有人说,就算以此争得小院方寸之内自由,出门还是要面对权力系统——是的,我知道。任何自由,都是相对的。爱尔兰囚徒付出出生命代价,只为不穿囚服不从事强迫劳役的政治犯待遇,任何自由都是相对的。

个体自由与环境条件限制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是刚性的,存在一定的空间。在我看来,所谓权力系统划出的“底限”,不是用来遵守的,而是用来推挤的,你努力了、向前了,它就有可能让一让,你就能得到更多的可能性、更多的自主,这里面,不仅有自己的幸福感,也包括对手的尊敬。努曼西亚早已灰飞烟灭,凯尔特人的故事,是由古罗马诗人与史官传唱下来的。

再说了,生命个体对于自由的需求也不相同,很多现代人宁愿在都市做社畜用高收入换买买买和全世界旅游的自由,我接受。作为一个现代人,我也有许多与他们一样的享受,即使在小院闭关,也照样使用电脑和网络,在家里有吊床摇椅沙发日光浴,出门现代交流方式飞机火车旅行。我不过是对自主生活和自由选择的需求更高一点点,并且把这种需求付诸实践,通过自己的时间体力金钱的付出,在头顶空间限制之下,为自己换得需要的自由。

多少年了,自我介绍会说“自由作家、纪录片独立制片人”,经常会被人笑“贵国有自由独立吗?”但是回过头来想想我自己,我买下了小院实践自给自足与辞去公职告别体制几乎同步,我是一边在小院造地迎光承水,一边在自己的拍摄制作采访写作中实践独立自由,这么多年了,一直是独立观察自主表达。特别是近几年,又学会了种田,可以实现真正的自给自足,大不了回自己老窝关起门来朝天过,明知不可能自欺欺人说帝力于我何有哉,但我可以除了太阳不看任何脸色,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压服或者收买我,就酱!


泰山的春天,旱到冒烟,每天阳光灿烂的时候,我都会接通电源引水浇灌,电是自己的电、水是自己的水,尽可以撒开了用、痛痛快快地浇,渗下去的水,又再回归土地、补给水源。不仅让干渴的花花草草喝饱,还会继续浇,要让干得冒烟的土地也喝到饱——这样的滋润,怎一个滋润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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