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純鈎

資深出版人,作家

愛港不愛國,可以嗎?

愛港不愛國,可以嗎?多年來,我一直在找答案。

筆者在大陸生活三十年,在香港生活四十年。前三十年,留下大大小小的傷痛,來了香港後,沒有政治壓力,有了身心自由,香港提供了公平的發展機會,讓我和家人安居樂業,個人價值得到基本實現,筆者對香港這個讓我安身立命大半輩子的福地,充滿感恩之心——我愛香港,勿庸贅言。

但我對國家,一直心情複雜。改革開放帶來希望,即遭遇六四大屠殺,近年經濟大起飛,政治上又大倒退,我希望它一天天好起來,它又進兩步退三步。看看今日中國,個人崇拜死灰復燃,自由和人權成了彌天大謊,文化整肅無日無之,政府對人民的管控和壓迫,正藉高科技的運用而登峰造極。這樣的國家,與我的基本良知越走越遠,午夜夢回,捫心自問,我很清楚自己,我對它已沒有愛。

但,不愛國可以嗎?其實,這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是有沒有的問題。沒有愛,你說「不可以」我也沒辦法,愛不會因為可以或不可以,就有或者沒有。

美國前總統甘迺迪有一句著名的話:「不要問國家為你做什麼,要問你為國家做什麼。」這話說得真是氣壯山河,但真的如此嗎?不管國家對人民如何,人民都只能永遠愛它,永遠無條件地服從和奉獻?顯然,這是經不起推敲的。一個國家愛護自己的人民,有健全的制度去保障人民有尊嚴的生活,有建立在公義基礎之上的自由﹑人權﹑法治和民主,人民自然會愛它,會甘心無私地奉獻。反過來,如果一個國家視民如草芥,隨意踐踏迫害,為滿足一小撮權貴的特權,玩弄法律和政策,以至不惜大動干戈,殘殺自己的人民,這樣的國家還要求我們愛它,那不是強人所難嗎?

孫中山當年如果愛滿清的中國,他怎麼會號召中國人「驅逐韃虜,恢復中華」?毛澤東當年如果愛國民黨的中國,他又怎麼會幹革命?中國人如果自古以來一直愛國,永不動搖,幾千年下來,今日中國還是秦王朝。說句不好聽的,社會的進步,往往都是從不愛國開始的,腐朽的國家崩壞了,才有新的國家出來,歷史是這樣運行的。

國家值得我們愛,我們自然會愛它,國家不值得我們愛,我們就不可能愛它,這不是常識嗎?如果我不愛國家,本乎真心出乎真情,那我為什麼不能堂堂正正說出來,就對著這個國家說:你現在這樣,我不能愛你,你要變,變得更好,到時,我可能會愛你。

人民的愛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國家要得到人民的愛,是要付出的,至少要付出它對人民真誠的愛。

對林鄭月娥以及建制派那些頭面人物來說,愛國當然是沒問題的,愛國是他們的投名狀,是否真心就只有他們自己知道,但他們愛香港嗎?這卻大有疑問。近年來,每逢與人談起時局,我總會問他兩個問題:一是你認為大陸的制度比香港好,還是香港的制度比大陸好?二是你希望未來的大陸像今日的香港,還是希望未來的香港像今日的大陸?不管政治立場如何,幾乎人人都說,我當然不希望以後香港變得和大陸一樣。

這是合乎情理的答案,因為只要是香港人,那都是出於對切身利益的關懷。

董建華﹑梁振英﹑林鄭和他們手下高官,以及建制派的頭面人物,大部份都是舊香港那個優良的制度扶植起來的,他們佔盡了這個制度所有的好處,在這裡發達,在這裡從政,香港納稅人供養他們,高官厚祿,子女享受優良的教育,他們在這個制度下活了大半輩子,突然一個轉身,就回過頭來傷害香港。他們自動投入黨國的懷抱,對基本法肆意褻瀆,挖空心思,一點點挖香港的墻角,恨不得明天一早醒來,香港就變得和大陸一樣。似乎香港能按基本法保持兩制的區隔,他們就心有所憾,寢食難安了。他們午夜夢迴,捫心自問,能肯定自己還在愛著香港嗎?

這次「反送中」社會運動中,湧現出來的數十萬香港年輕人,這些生於斯長於斯的香港孩子,在尚未變質的香港受教育,在普世價值熏陶下,心靈純潔,情操高尚,他們追慕合理的社會生活,珍惜現有的自由。他們站到抗爭最前線,冒險犯難,為的就是保護香港原有的生活方式,抗拒強權對香港的侵犯。他們對香港的愛,如此深切,足以感天動地。

在立法會衝擊現場,年輕人把港英旗覆蓋在主席台上,有人很反感,說是「戀殖」,但年輕人為什麼不把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高高掛起來呢?這不是值得深思的事情嗎?是什麼樣的國家,什麼樣的特區政府,才有本事把本來應該愛國的年輕人,搞到都不愛國了呢?大家都是黑頭髮黃皮膚,為什麼不認同自己的國家,倒去追懷從前的殖民者呢?是年輕人錯了,還是我們的國家有問題?

對一個心智正常的人來說,自由是最高價值,為保自由,必得有人權,為保人權,必得有法治,為保法治,必得有民主。年輕人為什麼憤怒,因為他們一直享有的自由,正在一點點流失,而那些能對自由提供保障的,卻日漸靠不住。年輕人愛港之心深切,愛國之心游移,林鄭們愛港之心已淡,愛國之心方熾,兩者對立起落,便是今日社會動蕩的根本原因。

這個心結,幾乎沒什麼希望可以解開,香港是福是禍,唯有天知。即使來日大難,我相信,香港人一代代傳下去,會永保愛港之心,至於他們日後愛不愛國,那就只好走著瞧!

(原刊於 Facebook 作者頁,2019/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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