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房思琪的一切

题目来自岩井俊二的青春电影《关于莉莉周的一切》。电影中,莉莉周是一个歌手,一群日本少男少女的音乐偶像,少年们心中美好的象征,莉莉周没有在电影中出现,电影要说的是,关于莉莉周的一切,那些少年少女是如何毁灭的。关于房思琪的一切,意思却是相反,围绕房思琪的一切仍然苟活着,那个美好小姑娘却死了。

房思琪的故事,以及林奕含的访谈视频,我都看过。1991年的林姑娘颜值、谈吐以及思维水平都是同一年龄的一流。如此离去,任谁也无法不扼腕,不叹息。但台湾全岛愤怒、大陆无数同龄人同情讨论之时,我还是要诚实地说一点我的看法。那就是,房思琪也好,林奕含也好,太乖了,太书生了,太文明了,太有教养了,以及太低估这个世界的恶意并且太在意这种恶意了。

从林奕含的遗作《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以及她接受采访的说话内容来看,她居然在自杀之前,在饱受抑郁症折磨之时仍然在思考那些形而上问题,她居然还在问,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类似胡兰成、李国华这样的人构建的文艺世界都是虚假的,最后甚至在追问,是不是文艺世界本身就是虚假的。坦白说,当26岁的她无辜地问出“难道他们不知道背叛了5000年的语境么,他们不知道思无邪么”,我真的是相当吃惊的(不相信文字世界在大陆好像早就是常识了,相信的才是少数)。

我在去年下半年写过两篇文章,一篇叫《像冯小刚那样做一个精明的混蛋》,一篇叫《你不妨撒点儿野》。这两篇文章其实都是针对一个问题,那就是非常普遍的青年泛抑郁症症候群体。更窄一点说,我这两篇文章针对的都是林奕含这样的大学生或者高知青年群体。

为什么是这两个群体。在那两篇文章里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中国的高考教育下的最终胜出者有相当一部分早就已经在漫长的好学生生涯里埋下了心理疾病的巨大隐患。北大是中国最牛学府之一,可是北大心理健康教育咨询中心总督导,临床心理学博士徐凯文教授的调查显示,有40%的北大学生认为人生没有意义,并且陷入一种徐教授命名为“空心病”的精神症状中,包括无意义感、孤独感、虚幻感、情绪低落、兴趣衰退,跟所谓泛抑郁症症候群很类似。

中国的青少年教育,主体仍然是一种乖学生主义、好学生主义,并且呈现出阴柔化、过度文明化的压抑倾向,不独大陆如此,台湾地区似乎尤甚(林奕含本人就在遗作里抨击台湾的升学主义)。在我看来,林奕含就是典型代表。很多人将她的问题归结为那位诱奸她的禽兽老师的手段高明,或者归结为对教师的预防不够、惩罚不够以及对青少年的性教育不够。但在我看来,这些都无法从根上解决问题。再次套用福柯理论,大部分人都在权力结构下按照权力的逻辑进行无意识行为,权力结构及其行为预期不改变,就像林奕含自己说的,奥斯威辛集中营或许有终结的一天,但类似的性侵和诱奸却永无止境。

注意,我并不是在归罪于林奕含,责怪他们不够想得开,责怪他们不能够自己从这种权力结构里逃出去,责怪他们无法自己解脱自己。我想说的是,林奕含的悲剧绝不是她十四岁那年造成的。在那一年的之前十几年里,她已经被养成了那样的性格,而这种性格的养成绝不是她本人的问题。她善良、真诚、纯洁,她相信“思无邪”,相信文学世界的美丽,她漂亮优秀,是家族和学校的宠儿,她的周围给她看的全是玫瑰色的世界,从来不给她呈现丑恶,全世界都在给她期许,其实也给了她巨大的压力,14岁时的她不会意识到,她已经开始有配合成人世界的强迫症,有对父母对学校对老师的迎合,有对书本对文化对知识尤其对文字世界及其代言人老师的过度迷信。总之,她的内心已经高度“文明化”了,以至于失去了对身体感受的直接判断,失去了对常识的判断。

重申一次,我绝无对死者不敬的意思。对于14岁的女孩子来说,被强制口交或者强行插入是绝无可能有快感的。但她为什么不大声喊出来,为什么不挣扎或者告诉父母,你当然可以说,这是因为性教育缺失,但所谓性教育仍然是用文明去教化的做法,可是,最原始最有效果的做法难道不是,我难受,我不爽,我很疼,我不舒服,我讨厌这样,我的身体要抗争吗?

我们教育最大的问题就是,用虚幻的文明代替了源自身体和直觉的感受。我并不反对文明,但我认为,不仅是青少年,包括我们成年人,首先我们要忠于并服从我们的身体和本能。那些身体和本能就排斥的东西,假如我们需要用文明说服自己去服从,那种文明一定是值得怀疑的。

这就是我那两篇文章的意思,我希望我们的好学生们,能不能去做一个混蛋,能不能学着撒点儿野,能不能有点儿坏孩子的基因,能不能敢于叛逆,敢于对抗,敢于叫板,敢于怀疑,甚至敢于混不吝,敢于爱谁谁。

研究表明,心理疾病的发病率与知识文化程度高低的确呈现某种正相关。文化人整天这毛病那毛病,人家啥都不懂的乡野村妇往往一句中的,你就是想太多了。想太多,又想不破,可不就是得生出病来。

这世间的事情,要么你什么都不会想,要么你就想透彻了,前者是佛,后者也是佛。最怕吊在中间,想那么多,却什么都破不了,人就活得拧巴,就得不了自在。为什么说青春残酷,为什么那么多青春片里都有死亡,因为啊,青春就是你想象的世界和真实世界的剧烈碰撞。毕竟,一个少年用生命最初的十几年构建的关于世界的想象,一定会执着地坚守,而那个关于世界的想象却极有可能就是假的世界,一旦想象的世界崩塌,现实世界无法接受,就只能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回答林奕含问的那个问题吧,文字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哪个才是真实的,是不是文艺世界从来就是巧言令色?很可惜,林同学这么早去世了。在我26岁的时候,我想过同样的问题,或者说,我也经历过同等的痛苦,但幸好,我走出来了,也想通了。不知道天堂里的林同学能否听见,我愿意给你一个我的答案。那就是,文字都是他人写的,文字的世界是他人建构的世界,我们在阅读文字时候,实际上面临着自我经验—他人文字—他人文字的实际所指的三重转码。这种转码如果要达到三重的吻合状态,需要悟性,更需要人生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经常会误会,会自负,会以为我们理解的文字世界就是它所指的实际世界。哪里会那么容易呢?

容我说一句吧,能否从他人的文字世界关照到他人的真实世界,这本就是一项难度极高的能力。一般人或者一定年龄之前并不能轻易做到。从另一方面来说,任何文字世界都是逻辑的或者审美的,总之,当人们将所思所想编码成文的时候,你所面对的就已经是一座理性大厦,而如你所见,这个世界的理性大厦大多靠不住,我们很多时候要靠身体,靠感性,靠直觉。

对于林奕含来说,哪怕在她离去的26岁,我仍然痛心她的高度文明和书卷气,她至死也没有将那位禽兽老师公开出来,她怀疑了文字世界,但她居然仍然通过虚构文字的方式叙说这段经历,这是她天性软弱还是文明到已经无法做到?真的,我宁可她去公开揭发,媒体曝光,法律起诉,甚至闹到那个老师家里去都可以,撒泼打滚都好,只要能宣泄她的郁闷,疏导她的情绪,只要能治愈她,有什么不可以呢?

可惜,她最终没有服从她的本能,或许她的本能已经被驯化没了,她只能在自己的逻辑循环里无法自拔。林奕含的离去是个悲剧。人类的悲剧太多,大部分都是死结,这是残酷事实。但对于每一个家长,我都想提醒一句,既要让你的孩子听从文明,也要听从常识,听从身体,听从直觉,让他们有文明教化,但要有基本的现实感和常识感。领袖毛曾经说过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话,我觉得,精神也无妨野蛮一点,像野草一样从根上就野蛮生长,或许就能经得住一些风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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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個評論不就是林重複在訪談中所表達的想要反駁的對精神疾病的(不管有無意或甚至是好意的)歧視:「對不起,人就是會壞掉,而且一但壞了,就不會好了喲,雖然我也很希望自己可以不要壞掉,或可以好起來,不讓愛我的人失望,但現實就是如此讓人失望歐!」

    去檢討怎麼樣可以好起來,或假如怎麼樣就不會自殺,對於壞掉的人都是很殘酷的指責。壞了就是壞了,無論是擁抱傷害、與傷害共存,或是選擇永遠離開折磨,旁人並沒有可以置喙的餘地。與其期望性侵受害者可以「勇敢」、「更野蠻一點去發洩」,怎麼不談父權文化的結構會讓我們在這裡費唇舌討論性侵受害者該不該勇敢或是野蠻的掙脫文明的束縛(去衝撞衣冠禽獸的體制),本身就是很有問題的一件事呢。

  • 刚才从另一个帖子里面推荐的“女人迷”网站看到这篇文章,觉得可以作为参考:https://womany.net/read/article/15061?ref=s_a_relarticles

    我觉得我和楼主有一个重要的分歧在于:这样的分析框架是不是有“谴责受害者”的嫌疑?也许不至于是“谴责”,但还是“你本来可以怎样怎样”。我认为这样的框架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途径。

  • 這幾天看 Larry Nasser 的庭審,這個心理極度扭曲的運動醫生面對那些勇敢的受害者的證詞,還在嘗試用各種巧言令詞來爲自己尋找脫罪的機會。不過法官和陪審團可沒有吃這些,最後還是判了他40-175年的監禁(如果40年後他還活着,就加刑),法官說:我等於籤署了你的死亡證書

    昨天出現的另一個戲劇場面是兩位受害姐妹的父親在法庭請求法官給予5分鍾的表達,在法官猶豫中他突然失控情緒激動到衝上去要攻擊 Larry Nasser。雖然最後被法警制服拷住,視頻流出卻(當然)贏得了很多網絡上的贊許。聯系到很多女孩之前報警和反饋到體育委員會卻不被理會,法律就算最終公正 ,也補償不了那些遭受過極度痛苦的個體,更不用說還有類似林奕含這樣根本無助的悲劇。

    • 半夜遊蕩上來看到這位憤怒的父親被制服時,旁邊傳來女兒抽泣的聲音,真是難過。其實每一次發生類似事件時,網友都說「如果是我會把罪犯撕碎」,實際上除了被逼上絕路的楊佳,再也沒有聽過誰尋了私仇。不敢想像當事人和家人的心情。

    • 私仇和私刑應當有很多,大多還是簡單的個體報復。楊佳的訴求那麼清晰,「你不給我一個說法,我就給你一個說法」,所以他求仁得仁。更多人還是寄希望秋菊打官司式的圓滿吧。

  • 另外關於性/女性的議題,尤其是性騷擾、性侵害,我作為一個異性戀男性,經常不太敢多說什麼...... 有一種因為天生就是性別結構既得利益者的原罪的感覺,好似異男在這時刻多說了什麼,都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異男怎麼會懂女性們每次夜歸路上的那種提心吊膽呢?

    Baron 這篇裡的部分段落「注意,我并不是在归罪于林奕含」、「重申一次,我绝无对死者不敬的意思。」讓我也有同樣的感覺。除了強調自己不是在譴責受害者之外,隱約還強調了自己不是站在一個既得利益者的位置上。(也可能是我誤讀?)

    • 是有这个考虑,主要担心对死者不敬。

  • 升學主義和師長權威至上的文化,將學生馴化成「乖学生主义、好学生主义,并且呈现出阴柔化、过度文明化的压抑倾向」,這點真是很同意...... 台灣的確至今都還是很嚴重。從升學「唯一」的目標、考試「唯一」的答案、到師長作為教室裡「唯一」的權威,學生一切的自由和任性都得在這些「唯一」的真理面前低頭。

    其實我自己最有感的議題是基礎教育。如果基礎教育的環境不變,每個人的人生起點都會被延後「大學畢業之際」才開始,因為那才是「一個人將要面對全世界」的時刻,才能開始思考自己在這世界上是什麼位置、應該是什麼位置。

    我大學念了理工科,後來才輾轉改讀新聞所。我曾經多次想像過,如果重來一次,在當時的情境下,我鐵定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先去念理工科。

    但是要怎麼改變基礎教育?這也真的很難。前幾年台灣吵了好幾次高中、大學的升學制度改革,但媒體的焦點仍多在「分數如何計算」「志願如何排序」,明星學校、升學主義的文化(迷思)只要還存在,不管怎麼提倡「多元教學」、「社區學校」,恐怕都是沒用的。

    • 基础教育系统大调整确实蛮难的,所以我觉得只能在这个系统上他救或自救,而且其实家庭的保护和支持很重要,社会组织包括宗教的介入也蛮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