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灣水巷生

哲學博士生,專長為意識哲學。有鑒追求靈性生活的香港人愈來愈多,惜坊間謬說流行,學院又鮮予重視,誠覺一憾。遂立志融會靈性與知性,助人探索精神世界之各處幽微。

聖母淚

[水巷碑銘]大火燒盡,英國保守派哲學家斯克魯頓(Roger Scruton)報上撰文,讚聖母院象徵住一個理念,因而不巧。那個理念便是巴黎,更是歐洲的靈魂。相比之下,他認為倫敦簡直不堪入目,石牆盡毀,教堂零落在浮淺的鋼筋水泥上。

活躍於富豪圈的哲學家列維(Bernard-Henri Lévy)亦撰文致哀,題為〈與聖母的一夜〉(Une nuit avec Notre-Dame)。按他所言,是次大火不只燒了一座可見的教堂,也許亦危及另一座不可見的教堂,亦即歐洲。聖母的獻身正為搖醒沉睡的大眾,令世人驚覺歐洲遺美畢竟如此脆弱。他隨即呼籲大眾響應總統號召,捐款重建聖母院,也齊心重建歐洲。

不知有心定無意,全文唱和馬克龍於事發次晚向全國發表的講辭。馬克龍同樣借此事故,提醒國民江山如此脆弱,唯有百姓圑結,上下一心,方保共和國千秋萬世。

哲學兼神學家費雪梨(Bertrand Vergely)亦撰文大談脆弱與圑結。也許在教徒眼中,大火並非純然偶發。會不會上帝藉此降旨,教人反省,催人自新呢?當刻見證住天讉的群眾,怖慄得似仍舊敬畏大能的古人,彷彿大火喚回祖先的記憶,巴黎仍舊是中世紀的巴黎。不論信仰,大家都感受到脆弱,繼而圑結,塵封的情緒流躥西堤島四周,指示人重拾本質,找回連結超越的正道。難怪他認為那是一抹淨化人心的烈焰。

法蘭西學院院士芬基裘(Alain Finkielkraut)則語出驚人,宣稱是次大火並非襲擊,亦非意外,而是自殺不遂。在其〈聖母的自殺〉(Le suicide de Notre-Dame)一文中,他巧妙引述了馬克龍先師利科(Paul Ricœur)來批評馬克龍的施政。利科認為世界就是由一堆抵抗時間侵蝕的物件組成。反觀時下,聖母院淪為商品,僅供利用來吸引遊客。此外,當代的惡俗品味亦虎視耽耽,欲假重建之名染指古蹟。在在反映了時人鼠目寸光、數典忘祖,活於空洞無物的非人之地。為控訴愚蠢與醜陋,哀文明之傾頹,聖母院不惜自焚。

一八八二年,法國史家勒南(Ernest Renan) 發表著名講辭《何謂國族?》,旨在百廢待舉之時憤發民眾的愛國情操。「國族就是一顆靈魂,一道精神原則。」勒南如是總結。而這顆靈魂,這道精神原則,又由過去與現在組成,缺一不可。過去,指共同的包袱,共同的記憶。現在,指共同生活的意欲,指承擔既往並一起走下去的決心。而比起同甘,他深信共苦的經歷才更凝聚人心。常言多難興邦,國族可謂一起走過厄困的碩果。(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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