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嗣

無端改了姓

靈堂上唱生日歌——許冠傑演唱會和戀舊

「歌神」許冠傑直播演唱會,剛好我回了阿嫲家,湊合陪她看了陣電視。許冠傑的《獅子山下》和《同舟共濟》,我記得小學音樂堂有教。對我們九十後而言,「流行經典50年」,多屬一堆被逼入腦、意象斷層的旋律歌詞,比唐詩宋詞近一點,比《義勇軍進行曲》近一點,但那個時代,始終與我們無甚情感牽連。

把「流行經典」放在後雨傘、後反送中的環境大唱特唱,年輕人是很難不反感的。「實在極不願,移民外國做二等公民」?鄭立應得最中:「你班二等公民,至少唔洗比人濫捕同打,仲可以返香港佔據官職,賺人民幣,竊稅,阿之阿左鬧人廢青,散佈武漢肺炎,你玩晒啦特權階級。有事就閃,毫無責任感,比個二等公民你做已經比多咗你。」

西人沒有罰香港人「遞菜斟茶」,倒是中國人及其傀儡正在強姦、刑求、射殺香港人,苦得香港人要主動去大使館促使西人制裁中國。西人是殖民主、中國人是受難同胞、專心賺錢、肯捱自有出頭⋯⋯這些金曲的時代前設,早就被眼前的淚汗煙彈推翻了——怎樣聽得入耳?

「海琪的天空」專頁出了個狂燥的帖文,屌反感者「見識狹窄」,指即使政治意涵過時了,許冠傑仍有他的文化價值,「起碼要尊重」。我想問問這位DJ:你會在靈堂上點生日歌嗎?你會不會去葬禮,跟家屬賓客暢談生日歌的文學之美?——「起碼要尊重」?在錯的場合唱錯的歌,才是最不尊重世界吧。

在靈堂大罵:生日歌如何成就經典,你們其實懂嗎?

香港政府當然騎劫,有何出奇,殺人犯當然支持去靈堂唱生日歌。許冠傑金曲代表的香港,正是香港政府一直販賣的情懷:刻苦耐勞、以和為貴、做好本分,不要撕裂、不要亂。不論許冠傑個人政治立場為何,他創造的藝術,無可否認仍是官方文宣「珍惜香港這個家」的養分來源——過去唱是撫慰人心,今日唱是粉飾太平。我見坊間的批評,亦不算太集中罵許冠傑個人「奶共」之類——大家是感慨首生日歌寫得美滿,奈何當下舉目是死屍,再美滿,也唱不出口。

生日歌為喪禮注入正能量!

話說話來,把年輕人和長者置於對立,前者貪新,後者戀舊,是錯到無倫的分類法——不然你解釋不了,為何連港獨組織亦會在4月1日緬懷張國榮。問題癥結是:年輕人和長者,貪的新,戀的舊,代表着南轅北轍的價值觀。領匯、舊區重建、收樓、公共屋村翻新,長者不貪嗎?霓虹光管、小巴牌、真體字、紙皮石,年輕人不戀嗎?

稍為留意香港年輕人的文藝時尚,會察覺近年十分流行對香港的「復古」風:菲林相、唐樓、街道書寫、旗袍。區議員以老式手撕日歷、戲棚、迴紋元素,設計出大紅大綠的海報。Rapper以九龍城寨、海鮮舫、虎豹別墅為光影,帶動「東方主義說唱」⋯⋯以上都是戀舊,戀的是廢老、旅發局、中英兩屆殖民政權、地產商不甚了了的舊。

大埔區議會(廣福及寶湖選區)區議員連桷璋的海報。

年輕人也不是活在上述事物當道的舊香港,頂多沾其遺緒,我們想嗤之若鼻,亦大可理直氣壯——但我們沒有。我們從舊物之中,翻出了跟「許冠傑香港」截然不同的東西:哥哥的前衛氣質、都市的頹廢美、手工、手感、賽博龐克(cyberpunk),並投射了我們的感情,加以保護。許冠傑爭議,終究不是「貪新戀舊」角力,而是哪一套美學,能夠撫慰在警暴、在人禍疫症下苟安的香港人。

最近一首聽到我眼濕濕的歌,是光頭幫Tomfatki的《點點心》:「相信有日我唔再跪低,希望有日everything will alright」——我不認為、不期待、不要求,上一代或下一代,能理解到這些旋律歌詞,於我們的淚點在哪。這隊天水圍出身的組合,常常打一句caption:「生活好苦,但你要甜」,字面所抒發的,跟許冠傑差不多:勞碌、不捨得香港、抱着信心等待——但實際指涉卻是千差萬別。你們的苦,是制水、半斤八兩、移民潮;我們的苦,是人口清洗、實彈、十年刑期。

《點點心》的MV。

如果將來的人,跟我們今天反感許冠傑的歌一樣,反感我珍重過的歌,我只會感到無比高興——這代表了香港人不再送殯,不再需要哀樂。我更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在香港民族的生日會上,開心地唱生日歌,開心地品評香港史上新舊生日歌的藝術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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