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uise

hi.

【翻譯】鹽的代價/卡蘿 ch.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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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芮斯早已習慣別人以各種方式念她的名字,她自己偶爾也會替換不同的念法,但她立刻喜歡上卡蘿的念法,也喜歡她的名字從卡蘿的嘴唇吐出,長期蟄伏在她心中的朦朧慾望瞬間變得清晰,一個具體的願望在心底成形…

「哈囉。」女人朝特芮斯打招呼,面帶微笑。

「哈囉。」

「怎麼了嗎?」

「沒什麼。」至少她還認得自己,特芮斯心想。

「你喜歡什麼樣的餐廳?」她們在人行道上止步,還沒決定午餐要在哪裡吃。

「我沒有特別的偏好,但如果是安靜的餐廳就好了,可惜附近找不到這種的。」

「如果去東區你來得及回公司嗎?肯定來不及,你只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我知道再過幾條街有個地方不錯,你覺得時間夠嗎?」

「我想沒問題。」已經十二點十五分了。特芮斯知道自己會遲到很久,但她不在乎。

前往餐廳的路程,她們沒能說上幾句話,因為她們時不時就被人群沖散,但有一次,即使她們之間橫亙一台載滿洋裝的手推車,女人含有笑意的目光,依然精準地落在特芮斯身上。

她們進到一間有著木製屋樑和白色桌巾的餐廳,裡頭安靜得難以置信,而且沒什麼人。她們選了木製卡座的位子,才剛坐定,女人便點了一杯不加糖的古典雞尾酒,並推薦特芮斯也來一杯一樣的,或是雪莉酒,特芮斯還在猶豫,她就點好菜,把服務生打發了。

女人脫下帽子,用手指梳理金髮,左右兩邊各一次,然後看向特芮斯,「你怎麼會想到要送聖誕卡給我?」

「我對你印象很深。」特芮斯注視女人小巧的珍珠耳環,發現那與她的頭髮和眼睛相比,竟是如此黯淡無光──她肯定是個美人,哪怕現在自己因為羞於直視,而無法看清楚她的長相。女人從手提包拿出口紅和粉餅,特芮斯的目光便落到口紅上──狀如海貝,閃著珠光。特芮斯好想看一眼女人的唇,但那對灰色的眼睛直盯著她,她不得不閃躲視線,但仍阻止不了點點星火在身上延燒。

「你才剛開始在那裡上班,對吧?」

「嗯,差不多兩個星期而已。」

「而且你應該不會在那裡待太久。」女人朝特芮斯遞菸。

特芮斯拿了一根,「我會再去找別的工作。」她靠向女人拿著的打火機,靠向那隻纖細的手──橢圓形的紅色指甲,手背有些雀斑。

「你常常想到要送別人明信片嗎?」

「什麼明信片?」

「我的意思是聖誕卡。」女人自顧自地微笑。

「並不會。」

「原來如此。那這杯敬聖誕節。」女人舉杯輕碰特芮斯的酒杯,並喝了一口酒,「你住在哪裡?曼哈頓?」

特芮斯告訴女人她住在六十三街。父母雙亡,特芮斯繼續說,她已經在紐約住了兩年,之前則是在紐澤西念書。但她沒有說明那是一所聖公會創立的半宗教性學校,也沒提到艾莉希雅修女,那位她仰慕的修女──她以前常常想起那雙淡藍色的眼睛、醜陋的鼻子,還有隱含愛意的威嚴──因為從昨天早上開始,坐在對面的女人就完全佔據她的心,再也沒有空間容納艾莉希雅修女了。

「閒暇時候你都做些什麼?」在桌上檯燈的照射下,女人的眼睛流動著銀色的光,她耳垂上的珍珠也隨光影閃爍,宛如水滴,一碰就碎。

「我──」該告訴她,自己投入在製作舞台模型上嗎?告訴她,自己偶爾會素描和繪畫?還會雕刻一些小玩意,像是貓頭,還有可以放入芭蕾舞場景的人物模型?但其實最喜歡的還是四處走走,或是單純做個白日夢?特芮斯覺得沒有必要說這麼多,因為女人對所見的一切都瞭然於心。特芮斯多喝了幾口酒,開始喜歡這種調酒,儘管那滋味如同女人將她吞噬般,駭人而強烈。

女人朝服務生點了點頭,於是又有兩杯酒送到她們面前。


「我很喜歡。」

「什麼?」特芮斯問。

「我喜歡收到陌生人送的卡片。聖誕節就該來點不尋常的事,而今年發生的奇遇,我特別喜歡。」

「那就好。」特芮斯微笑著,不確定女人是否在說笑。

「你是個漂亮的女孩,」女人說,「而且心思非常敏感,我說得沒錯吧?」女人稱讚她漂亮的口氣如此輕描淡寫,彷彿不過是在談論一個洋娃娃。

「你才是美得令人驚豔呢。」特芮斯在第二杯酒的助勢下對她這麼說,不去理會這句話聽起來會不會太露骨,反正怎麼隱藏也沒用,她總會知道的。

女人聽了之後仰頭大笑,那笑聲聽在特芮斯耳裡,比樂曲更加美妙。女人笑得眼角擠出細紋,還必須噘起嘴才能繼續吸菸,但她隨即陷入沉思,手肘撐在桌上,下巴倚著拿菸的那隻手,目光越過特芮斯,凝視某個點許久。特芮斯的視線沿著女人的腰部一路往上,黑套裝勾勒的修長線條,最後在肩膀處開展,再往上是那頭細緻的金髮,因未加梳理而高高蓬起。

女人應該是三十出頭,特芮斯猜想,她送小行李箱和洋娃娃的對象則是六歲到八歲之間。特芮斯可以想像她女兒的模樣,金髮,身材勻稱,總是無憂無慮地玩樂,但那孩子的長相──或許與她母親不同,是帶有北歐特色的窄臉?──卻是一片模糊。至於她的丈夫,特芮斯更是無法想像。

「你肯定以為是哪個男人送你聖誕卡的,對不對?」

「沒錯,」女人微笑地說,「我還以為是滑雪用具部門的男店員送的。」

「抱歉讓你失望了。」

「別這麼說,我很高興,」她向後靠著椅背,「如果卡片是他送的,我不太可能約他吃午餐。所以別想太多了,我真的很高興。」

女人身上那股幽微的甜香再次飄向特芮斯,這味道令她聯想到暗綠色的絲綢,包覆著奇花散發的異香,滿滿都是女人的氣息。特芮斯低頭瞪著自己的酒杯,身體卻不自覺靠向香氣的來源,她好想把桌子推開,投入女人的懷裡,將鼻子埋進緊繫在女人脖子上那條金綠相間的絲巾。有時,女人放在桌上的手會不經意擦過特芮斯,那瞬間,被碰觸的那隻手彷彿切斷與身體的聯結,兀自燃燒,她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但一切又發生得如此自然。

特芮斯注視女人的側臉,似曾相識的感覺再次浮現,但她馬上打消這個念頭──她不可能見過這女人,不然她怎麼會不記得?對話陷入沉默,特芮斯察覺她們都在等對方開口,但現在即使不說話也很自在。餐點來了,兩份奶油菠菜加蛋,熱煙伴隨奶香蒸騰而上。


「你怎麼會自己一個人住?」女人一問,特芮斯沒有多加思考,就開始回顧自己的人生。

略去乏味的細節後,她的人生大概只用六句話就講完了,隨處看來的故事都比這篇幅多,但細節根本不值一提──她母親是法國人,還是英國人?她父親是愛爾蘭畫家,還是捷克律師?他功成名就,還是終生鬱鬱不得志?她母親送她進聖瑪格麗特修道院時,她是嚎啕大哭的惹人厭嬰兒,還是多愁善感的惹人厭女孩?──她不願去細究當時的自己是否快樂過,因為從今天開始,她會一直快樂下去。她把父母和往事都拋諸腦後。

「沒有什麼比過去的事更無趣的。」特芮斯微笑地說。

「或許,是無法留下回憶的未來吧。」

說得對,特芮斯在內心附和,並未深思這句話的涵義。她依然微笑著,彷彿她才剛學會怎麼微笑,但還不懂得如何停下來。女人也對她微笑,看來是被她的舉動逗樂了,特芮斯心想,但也可能是在嘲笑她。

「貝利維這個姓氏源自哪裡?」女人問。

「是捷克的姓氏,但有改過了,」特芮斯笨拙地解釋,「本來是叫作──」

「這個姓氏很特別。」

「那你呢?」特芮斯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卡蘿。請不要叫我卡蘿兒。」

「也請不要叫我特麗斯。」特芮斯強調「麗」的音。

「那你希望別人怎麼念你的名字?特芮斯嗎?」

「就像你這樣。」卡蘿用法式發音念她的名字,特芮茲。她早已習慣別人以各種方式念她的名字,她自己偶爾也會替換不同的念法,但她立刻喜歡上卡蘿的念法,也喜歡她的名字從卡蘿的嘴唇吐出。長期蟄伏在特芮斯心中的朦朧慾望瞬間變得清晰,一個具體的願望在心底成形,特芮斯趕緊將之從腦海中揮去,畢竟這實在是太荒謬、太羞恥了。

「你星期天都做些什麼?」卡蘿問。

「不一定,但都是不重要的事。你呢?」

「最近沒什麼事。如果你哪天想來我家,非常歡迎,至少附近還有些鄉村風光值得一看。這星期天你會想來嗎?」那雙灰色的眼睛正注視著她。特芮斯第一次迎向那道目光,看見女人眼裡蘊含的笑意,還有什麼呢?好奇心以及,征服慾。

「好啊。」

「你真是個奇怪的女孩。」

「為什麼?」

「就這樣憑空冒出來。」卡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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