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彬华

社工本科,应用人类学在读

被压迫者剧场 | 作为迈向解放的行动研究

發布於

研究的价值问题和研究过程中的权力关系一直是社会科学研究的核心问题之一,这篇推文我准备简单谈谈我对价值介入性和权力关系的理解,并且结合社区发展的“解放的行动研究”(emancipatory action research, EAR)谈谈如何以被压迫者剧场连通研究与行动。

价值介入性和权力关系

刘易斯的《桑切斯的孩子们》由一篇长长的导论和几位家庭成员的讲述组成,发表于作者的《贫穷文化》之后。贫困文化理论认为,穷人形成了一种亚文化,使得他们的贫困代际传递、在遇到机会时仍就无法摆脱贫困。虽然这本民族志的形式像是未经加工的原材料,但是大家都能读出这本书在为“贫困文化”所做的注脚。

“贫困文化”自然有所洞见,但多少还是有个人责任论的色彩,这就与社区发展所追求的“意识化”(conscientisation)产生了矛盾。弗莱雷提出的意识化虽然是以个体或者社区/社群的意识觉醒作为起点的,但意识化要求我们认识到不平等背后的社会历史因素,而贫困文化理论对贫困的社会历史因素着墨甚少,缺少追求社会正义的价值介入。

从研究方法的层面来看,刘易斯在导言中说到,在这本书中每一个家庭成员会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讲述他们自己的生活经历。这可以看出他在某种“原原本本”的呈现上做出的尝试,但是他其中扮演的角色、他如何对材料进行剪辑,到底还是不透明的。在我看来,这本民族志是原材料(正文)和制成品(导言)的并置,研究对象就像是被动的原材料供应者,真正“高级”的研究活动却还是由研究者进行的,不得不说这让研究关系当中的权力关系问题更为突出。

行动研究与被压迫者剧场

行动研究就是行动者对自我,对自我所处之社会位置、情境、社会经济政治结构,对自

己在某一社会情境下的行动或实践,以及/或对自己行动和实践所产生的影响进行的自主研究(古学斌,2013:5)。或者说,行动研究不是研究者为了生产学术知识而对行动进行的研究,行动研究是行动者自发为了社会变革而进行的反思过程

而“解放的行动研究”与单纯的行动研究相比,“解放”的强调更突出了对于社会公平与正义的追求,并且在方法上不仅要求行动者自己进行研究,还要求更多与之相关的人都加入到这个反思过程中来

总结来说,学者对于社会行动的研究是一般的研究、行动者对自身行动的研究是行动研究,而行动者与合作者、利益相关者一同进行的研究是“解放的行动研究”。

Margaret Ledwith(2020:140-142)借用了Rowan的研究循环模式(research cycle model),说明了解放的行动研究是如何进行的:

1. Being:首先意识到改变的需要

2. Thinking:让人们一起分享观点与经验、搜寻相关的信息

3. Project:形成行动的计划

4. Encounter:参与到更广大社群的实践中去、并让更广大的社群参与到行动中来

5. Making sense:将经验转化为意义与知识

6. Communication:将行动中的新认识分享给其他人,让人们可以从中学习

弗莱雷认为,知识从来不是中性的,因此我们要生产批判性知识。对批判性知识的追求是内在于行动研究的。而被压迫者剧场创始人波瓦指出,“戏剧是革命的预演”,这同样立足于批判性知识的生产。可以说行动研究本来就与被压迫者剧场有着亲缘性。

被压迫者剧场开始于波瓦在巴西的“报纸剧场”实践,在报纸剧场中,人们用各类手法来解构“新闻即是真相”的观点。譬如用不同的语调阅读报纸文章,发现“语气”或者是角色对于新闻传播的影响;用交叉阅读的方式呈现不同新闻的矛盾性等等。最终被压迫者剧场由形象剧场、报纸剧场、隐形剧场等等方式组成,成为了一个完整探索个人经验、共同体经验、自身解放、内外部压迫以及行动方案的剧场形式

比照被压迫者剧场和解放的行动研究,可以看到他们有非常多的共同点。

被压迫者剧场往往从戏剧游戏开始,是为being做准备的部分。游戏的目的在于复写参与者身体的习性,譬如一个办公文员可能已经习惯了在办公桌前敲打键盘、很久没有身体的活动了,这某种程度上也是工业社会对于个人的压迫。

欲望彩虹让我们把内化的压迫外化出来,同样也有让我们意识到需要改变的意义。譬如形象剧场的部分,通过身体进行表达,譬如表演一个“典型”的女性是如何的、“理想”的女性是如何的。

前文所述的报纸剧场可以是Thinking里收集信息的过程,而论坛剧场首先让参与者能够分享故事,可以是Thinking里分享观点和经验的部分

论坛剧场在被压迫者剧场中有非常突出的位置,我认为原因在于它在非常多的层面工作。具体说明,论坛剧场开始于有意向的参与者分享自己的故事,接着由大家选出论坛剧场中拿来演出的故事。在排演这出戏的过程中,故事的提供者就可以开始剖析其中压迫的元素、自己感受的元素,并且由大家一起来探索处置之道。

我在2019年参加Black History Month的被压迫者剧场工作坊时,我们在第一遍演出过后,带领者让台下的人说出自己的感受,接着由故事的提供者挑选说出符合自己感受的人留在台上。接下来的排演中,这些“感受”就可以代替主角做出自己的行动,譬如扮演“这不公平”的人可以作为主角开始反抗。这就是对不同行动方式做出的探索。而在正式的演出中,台下的“观演者”在第一遍演出结束后,可以选择演出中的一个角色,代替ta做出自己的应对。

举例来说,我在观看Black Men’s Theatre Performance about Mental Health & Suicide时,演出的是一个黑人青年成长历程中碰到的各种歧视和压迫,最后在朋友的影响下染上了毒瘾。台下的“观演者”有人举手要求扮演主角,也有人扮演了主角的家人、心理咨询师等等。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咨询师的部分,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个咨询师不顾主角的感受,没有给到他支持,只是不断地给他做各种评估。台下一位作为咨询师的女性举手代替了原本的角色,她希望能给主角一个很好的支持。而谈话刚刚开始,原本剧情里出现的警察、社工、医生乃至于咨询中心的后勤人员都不依不饶地进来打断咨询的进程。在扮演完后,带领者问这位咨询师的体会,她说,她太理解这种情况了,因为她已经不知道多少次碰到了这样的情况,到最后她只好把来访者带回到家里、锁上门来咨询。

所以论坛剧场很好地执行了Project和Encounter的功能,剧场内就在探索解决的方案,而在公开表演里,论坛剧场又让更多的“观演者”也参与到反思和探索的过程中来。当然,这个过程也同时夹杂着being、Thinking、Making sense还有Communication的部分。“观演者”通过被压迫者剧场更清晰地认识到了改变的需要,通过参演提供了信息,结束之后给出了自己的体会以及过往的经历。

被压迫者剧场常常作为一个能力建设的部分存在。像是戏剧工作者为社会工作者、社区工作者、心理工作者等专业人员带领被压迫者剧场的工作坊,让他们在自己的实践中运用被压迫者剧场的理念或是技巧;又或是社区工作者为当地促进变革的小组提供被压迫者剧场这个工具,来分享彼此的看法、识别行动的阻碍以及吸引更多的参与者等等。我相信体验过被压迫者剧场的人都会相信这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工具。

结论

其实焦点小组会运用到戏剧的方式进行研究,但我似乎很少听到被压迫者剧场作为一个研究手段。我猜测一方面实践者不希望和似乎有些权力关系问题的“研究”一词扯上关系,另一方面则是研究者或许并不会认为被压迫者剧场在生产知识。

但就我个人的体验来,不论是参与到被压迫者剧场的工作坊中,还是作为“观演者”参与被压迫者剧场,我都获得了非常多的洞察、获得了新的视角。这正是被压迫者剧场知识生产所带来的洞察和视角,只不过被压迫者剧场生产的知识更为具身化、体验式而已。被压迫者剧场与所有参与者一起直指压迫与革命,造就了价值介入更强、权力关系更为平等的知识生产。这都与“解放的行动研究”不谋而合,或者说,被压迫者剧场完全也可以作为行动研究的一种方式。

参考文献

Boal, Augusto, 2008. Theatre of the Oppressed New., Pluto Press.

Freire, P., 2014. 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 30th Anniversary Edition, S.l.: Bloomsbury Publishing (USA).

Ledwith, M., 2020. Community development: a critical and radical approach 3nd ed., Bristol: Policy.

古学斌. (2013). 行动研究与社会工作的介入. 中国社会工作研究,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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