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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後的二十四小時,我坐上前往深空的星艦

星艦

「各位旅客你們好,歡迎乘坐白晝II號星艦,我們即將從地球出發,祝你的太空旅途愉快!」

現在是2080年5月20日的早晨,隨着佛羅里達的太陽露出地平線,星艦剛好起飛,正沿着赤道滑行。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乘坐這個龐然大物飛上太空,也是最後一次了。

在24小時之後,我將會在星艦上履約安樂死,完成整個「頤養年金」的步驟。在這段旅程中陪伴我一路的,還有我的小孫女潔西卡。


在大約40年前,人類科技隨着量子計算機的大規模使用,在慧靈(當時叫人工智能)的協助下,醫療技術獲得了跨越式的進步,創建了大多數疾病的基因補丁。在大多數地方,人一出生時就會將基因補丁注射到體內,修復人類的免疫缺陷。當然,他們也想到了基因補丁可以通過先天修改的方式植入人體內,然而一提出就遭到了大規模的反對聲浪,最後不了了之。

慧靈的聰明不僅如此,人肉體壽命極限的密碼也遭到了破解,人終於可以通過一定手段延長自己的生命,甚至可以無限延長的。這個驚天的發現導致各國政府差點發生憲制危機,最終在全球立法禁止採用醫學手段延長生命。不過既然潘多拉盒子打開了,能不能關上又有誰能知道呢?

即使如此,在今天憑藉合法的醫療手段,人的平均壽命已經可以極大地提高了。我今年85歲,還遠遠說不上是老人。科技發展和平均壽命高,也帶來了一個問題——地球人口越來越多,也越來越老,今天已經達到135億人,其中還有80億人在70歲以上。


對於政府來說,老齡人口比例的提高造成的養老壓力是巨大的,因此他們默許了所謂「頤養年金」的出現——用短期的巨款買走你剩餘的生命。你在合適的時間安樂死,那麼就是對政府作出了巨大的貢獻。我選擇在85歲結束生命,我先前投入的200萬美元,在我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會成爲1億,其中的2000萬我還可以留下來,給予我的後代。

是爲了錢而定時地結束自己的生命嗎?可能更多是因爲孤獨吧。意外讓愛人先我離去,女兒不幸死於世界上最後的傳染病,父母拒絕基因修復,自然地活完了本屬於他們的一生。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遺憾也太多只能放下。

最後想做的事情是什麼呢?就是上一次太空——也正是這筆錢,使我有機會得到不應獲得的東西,達成我的願望。與其平淡地活着,不如瘋狂地去死一場?


「潔,一會房門解鎖之後,可以跟我去找隨行醫生嗎?」爲了打破僵局,我首先發話。

他回過神來,遲疑地說了一句,「好」。然而沒有掩蓋住,他微微泛紅的眼睛和晶瑩的淚珠。他雖早已說接受了這個現實,然而從起飛到剛才依然一言不發。死亡對於他們來說,的確是太過遙遠了,也肯定也沒有想到,今天會這麼快到來。

當初我決定計劃自己的死亡時,潔西卡和我大吵了一場,我從未見過他生氣得那麼厲害。還好,最後他也理解了我的想法,還答應幫我處理了很多「身前的後事」——事實上也真的做到了——在他的幫助下,我找到了老朋友的住址,與他們寒暄告別;整理了積塵的舊屋,拾回過去的時光;代我發告別信,讓我得到仇人的原諒;幫我完成人生100個夢想的最後幾個。到今天,這終於是最後一個了。


隨着身體突然變得輕盈,整個環境也突然像寂靜下來。我望向窗外,迎着陽光閃閃發亮的地球,已經位於我的腳下方。

不到半分鐘,往常的重力感復原,看來是在上機前穿上的特殊纖維外套起作用了,隨着機組的提醒,我才知道這一刻已經踏上了宇宙的空間。安全帶解開、房門解鎖了,我們終於能走出去。在太空上行走的負重感不如往常,我拋下隨身的柺杖,與潔西卡走出房間,根據乘務指示前往星艦大堂。

「 Salute ! 」大堂巨大的落地窗前,星艦上的軍官們正在向乘客敬禮,人群中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環顧四周,越來越多的人正往大堂趕來,他們都面容精神、衣冠楚楚。突然,地面上光影交織,我的身旁出現了兩張時尚和精美的「凳子」,更準確地說是凳子的光影,上面還浮現着我的名字。我一輩子都沒有看到過這麼神奇的畫面!旅程的開始就已給我這麼大的驚喜。

「這個,能坐嗎?」潔西卡望着他的「凳子」,驚異地問我。

「小姐,這是全息凳子,它會自動調整您的重力從而產生坐下的感覺,您可以放心坐下。」一個操着流利漢語的年輕亞洲女孩走上前來,看樣子他是空乘。「李先生您好,我是這次班機的乘務員,您可以叫我小芳。」他微笑着說道,指了一下帶有姓名的胸牌「我主要負責中文乘客在機上的服務,當你需要協助時,可以通過衣服上或者房間裏的的傳呼按鍵向我求助,也可以喚醒衣服中的慧靈助手去幫您解決問題」

話畢,衣服的手臂上顯示出交互界面,看來這件衣服比我理解中的,還要誇張得多。

一部裝滿帽子的機械車朝我們開來,直覺告訴我這個帽子應該不只是一頂帽子,果不其然。「這是我們在II號艦上新推出的一個頭戴裝置,也是全世界範圍的第一次使用」小芳取下了一頂「帽子」,展開它裏面的觸角向我們介紹「它能通過腦電波脈衝,即使您不懂別的語言,也能讓您在腦內理解,從而和艦上不同語言的其他人進行交流。你們需要的話,可以在這裏取想要的款式,戴上就會自動開啓。」

我總以爲世界上的科技已經到達頂端,原來頂端之上還有深空。


「Ladies and gentlement...」落地窗前聚焦着一位穿着正式,身材高瘦的紅衣西裝男子,四周的燈光逐漸低暗,看樣子準備開始他的演講。

「這個是Space X的董事長」潔西卡細聲對我說。果不其然,玻璃熒幕上顯出了大大的「X Æ A-12」。這位名副其實的董事長,向乘客開的發佈會,揭開了這艘星艦和這趟深空之旅的奧祕。

白晝II號整艦花費了15個月製造,得益於上一代的準備,在慧靈的幫助下全機械化不眠不休作業,製造時間比上一代縮短了2/3。全艦側重爲觀光和旅行設計,部署科研設施,參考遊輪和軍艦進行了完整配套,這趟也是第一次大規模搭載乘客的旅程,共接載來自全世界的旅客371人,配有35名機組人員,全艦已實現智慧化,帶有用於科研的不同種類機械人約500個。

在董事長介紹完星艦的硬件後,上台的是臉色黝黑身材壯碩的艦長,穿着胸口印着老鷹的一件戰衣,向我們介紹整個深空之旅的航線。

從地球上的佛羅里達發射基地出發,繞地球16圈後,將開始進入加速狀態前往火星,考慮到旅客容易出現不適,到火星的行程只會以最高2.5%的光速航行,大約在10小時後到達火星軌道,但由於火星環境仍然在改造,所以仍然沒有辦法落地參觀,只能遙距觀光火星基地,也算一個小遺憾吧。在火星上停留一晚之後,星艦將出發至小行星帶,到達空間基地進行科研任務和補給,旅客可以進入參觀,並挑選小行星碎片作爲紀念品。

看來小行星帶,就是我的最後歸宿了」我在心中默唸。

在之後的旅程中,星艦會依次到訪木星、土星、天王星,最遠到達海王星,在海王星作最後停留後,將會全速返程,返回地球,全程將歷經30個地球日。雖然看上去時間很長,但其實很大的一部分時間旅客都會在睡眠中度過,亞光速航行會使人感到比平時疲憊,沒有經過訓練的普通人就要用睡眠來彌補。

「我們會爲旅客們設計合適的生物鐘,以適應星際航行的需要。那麼,我們即將出發,請大家回到自己的房間稍作休息」


發佈會結束,潔西卡沒有忘記重要的事情,他幫我叫來了醫生。

醫生很快趕來,聽說了我要找他的緣由,十分驚訝,估計他們沒有考慮到,艦上會有一位先行離去的乘客。他請示了艦長,很快,黑鷹艦長來了,表露出了敬仰和尊重的表情,跟我確定了我的最終選擇。

「我們有的設施會逐漸開放,但有的可能你看不到了,趁加速前的這段時間,不如我帶你先去一趟這些地方?」艦長邀請道。

我們走過客房冗長的大走廊,亮麗的餐廳之上有一個風格豪華的宮殿,「這是賭場,將在前往木星的路上開放,需要進去看看嗎?」

「不必了」我對賭博沒有很大的興趣,「我更加想知道,有科技的地方。」

繞過賭場後方,來到一片寬敞通透的廣場地帶,不同於大堂,這裏的地面鋪排得整齊別緻,有無數光柱從上方往下照射。我仰頭向上看,高聳到看不到頂,斑駁的光線也遮蓋了更遠的視線。

「這是雲梯,往上就是可供遊覽的區域」艦長話音剛落,我們站立的方磚四周用光線築起了護欄,有一股力量將我們一行人拉升。這時我才明白,其實這是沒有纜索的升降梯。「你們向上看會感到迷惑,實際上沒有那麼高,高度只是對雲梯位置的提示。」

很快我們來到了上層,升降梯消失,地面也鋪滿了同樣的方磚,然而我們是垂直上升的,那就意味着地面其實是投影而成的。人的感覺,我第一次對它的真實感產生了懷疑。隨着艦長的步伐前行,我們來到了一個巨大的穹頂,四周和頂上都是落地玻璃的觀景臺,置身其中就如身處空曠的宇宙空間,在這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圓月與炎日,以及看上去的「小不點」金星。玻璃上還描繪出出天體的特性和運行軌跡,還有一些我沒能看懂的物理量。

「這個觀景穹頂會在到達小行星帶後開放,大約在30小時之後,透過玻璃窗,就能看到漂浮的小石頭」艦長用手比劃着向我們介紹。潔西卡的眼裏發着光,看來他很期待見到宏偉景象的那一刻。

離開觀景臺,去到另外一層,艦長將我們引到一個類似停機坪的地方,周圍停泊着數十個金屬圓球。在到達火星靜止軌道後,圓球是遙距控制器,可以讓使用者與火星基地的機器人建立連線,以第一人稱操縱機械人,進行虛擬的實景遊覽。因爲建造得不多,所以只能讓遊客分批去使用。

再次去到另外一層,風格與濃厚的科技與金屬風不同,透露着地質時代的氣息,那是一個龐大的宇宙博物館。「博物館由NASA建造,在地球上也有另外一個類似的博物館,裏面存放的是過去人類對宇宙的探索記錄,科技的成果,還有文明存在的證據」艦長凝重地說道「遊客會在星艦到達海王星前遊覽完畢,之後星艦將在古柏帶釋放博物館,將它加速到人類目前飛行器的最高速度,向深空進發。」

「就是說,它不會再回來了?」

「是的,不會再回來了。」


感覺睡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在房間裏醒來了。

潔西卡看來也是剛睡醒沒多久,跟我說:「外公,你在博物館門前暈倒了。」

我才想起,在有知覺的前一刻,我突然有種巨大的失重和眩暈感,失去平衡之後癱坐在地上,再有知覺的時候,就是現在了。

「小芳說因爲開始加速,普通人會產生困頓感,醫護人員把我們送回來之後,我也很快睡着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十個小時過去了,那麼星艦應該已經來到火星軌道了。「沒想到最後的一天,睡覺也睡走了十幾個小時」我內心苦笑了一下。

走出房間門,我發現大多數乘客都已經出到大堂之外,銹紅色的火星已經透過落地窗映入了我的眼簾。部分遊客已經藉助機械替身遙距進入了基地參觀,我看了一眼行程表,距離我的參觀還要排到很晚,潔西卡比我早得多,很快就先輪到他了。那麼這段時間可以做什麼呢?去認識一下同行的貴人,應該也是一個不錯的消磨時間的方式。畢竟,除了我之外,能進行星艦旅遊的人,都一定不是普通人了。

突然,我彷彿聽到了另一位說着中文的旅客,尋聲望去,是一個面色不悅的老者,穿着成熟穩重的高腰西裤,黑框眼鏡抹去了幾分歲月的痕跡,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合意的事情,在怒斥着小芳,一旁的小芳慌忙得賠不是。我對小芳的印象還是比較好的,猜想應該是有什麼誤會,便走上前去想調停一下。

「我不是你們做安排的負責,但是我見得太多了」老者看上去十分生氣,怒斥小芳「有必要告訴你們,這個安排太不妥當了,我沒有一次旅程像這樣不受尊重!」詳問究竟,才知道這位老人很早來到大堂,以爲遊覽火星基地的順序是按照先來後到分配的,然而實際上順序已經一早安排好,老先生被排到了後面,因此他感到非常不愉快。

我留意了一下,老先生原來是跟我在同一個時間段的「消消氣吧,小女孩也是聽安排工作的」趁着他稍微停頓,我趕忙來打個圓場,「他們的安排也不是無故的,我們的時間也挺好的,在餐後充滿精神地參觀,看得更精神。」

老先生對我的出現驚訝了,畢竟在這趟旅程中,像我們這種人實屬不多見。在艦上我才能看出,時代還是屬於年輕人的時代,老人們已經成爲了時代下的另一種人,卻坐擁着最大的權力。

解決了這一個小小的衝突,我與這位老人開始結識,聊到我爲何能與孫女乘坐這艘星艦的原因,以及我計劃中的死亡,他開始不解道:「這真是太可惜了,世界上還有很多精彩的地方,你都再也沒有辦法看到。世界上哪個國家我都去過了,存在的和已經不存在的,我們還不老,爲什麼不將自己的生命延續下去呢?」

「太空就是我認爲最精彩的地方了。如果要我選人生的最後一場旅行,我還是會選太空的」我回答道,「今天我已經站在這裏,已經不枉此行了。」


潔西卡參觀完歸來,告訴我說參觀的體驗非常一般,基本上只是工廠和內部設施,不如期待一下到小行星帶去摘星星。我猜他應該後悔說完這句話,因爲我也突然理解到了這樣一個事實:「我的生命還有不到10個小時,即將迎來終結」

說不恐懼其實是假的,到最後我竟忘掉了晚餐的味道,遙距參觀的感受,滿腦子都是想着我即將面對的死亡。乃至於在最容易睡着的亞光速飛行階段,我都緊繃着我的腦子。死亡的那一刻是痛苦萬分的凌遲,還是毫無知覺地長眠?艦上的其他人會怎樣看待我,世界上的其他人會認爲我是什麼人?我死後,潔西卡能學會獨立生活了嗎,他能不能找到所愛的人?……

大腦雖然緊繃,但依舊抵擋不住疲憊。再次醒來,已經是地球上第二天的清晨,我最害怕的一刻終於要到來了。

潔西卡攙扶我,跟隨着大部隊,來到了此前我們提前來過的觀景穹頂。當我來到的這一刻,本來互不干擾的人們突然轉頭望向我,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董事長A - 12也來到了現場。他們也許是第一次遇到我這種,做不同決定的人。

「很高興認識你,我們對你致以崇高的敬意,在最後的時光裏,你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小行星帶僅能看出一絲絲的痕跡,在全速之下星艦依然沒有足夠靠近,時鐘的滴答聲響起,我以爲很充裕的時間,原來在宇宙尺度下被消耗殆盡也是太過常態了。潔西卡忍了很久的眼淚終於蹦不住,大聲地啜泣了起來,此刻我卻比所有的時刻都冷靜,最後一次給我的外孫女一個大大的擁抱。

有什麼想要說的呢?心靈寂靜到擊不起任何波瀾。直到最終,我期待的旅程也依然是這樣,如同我的一生,我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來不及做的事情依然來不及做。做什麼能真正將我的旅程圓滿呢?我想那就是

「在最後,我希望我能夠隨着人類譜寫的博物館,一同飄向深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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