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abby

聲音藝術工作者。生於台山,長於深圳,現居三藩市。 興趣:時政,分配正義,工人權益,性小眾平權,去殖民化, 本土視角歷史,各族群音樂、藝術、語言,傳統的保護與改革等。

傾聽噪音

發布於

大家可能都有注意到,近年來世界各地的社會撕裂問題很嚴重,彷彿對所有爭議的回應都只剩下了正與反兩種聲音,尤其是在網絡上。隨著美國鄰近總統大選,這種火藥味在美國社會的所有層面也是愈演愈烈。不單止有人以在討厭的政治人物家門口屙屎的行為洩憤,就連總統競選辯論也變成了相互詆毀的戰場,毫無「辯論」應有的理性和說服力。雖然我已經投票給民主黨候選人,但還是對他們在辯論的表現頗為失望。雖說這次是非常狀況,換掉總統是首要任務:因為當今總統完全沒有一個作為國家領導人的擔當、眼見和能力,並且在過去幾年的任期內對美國甚至乎全球社會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我也理解為什麼民主黨要以這種不斷列舉對方的不是的方式來反擊,因為幾乎所有民眾在一連串動盪的衝擊下處在一種憤怒的狀態,這是一種策略性的選擇。在2020年選舉這場戰爭中,選民就是士兵,要鼓起士氣去贏這場戰爭,按照現況來看,就要繼續讓大家心中的怒火燃燒著,直到「戰爭勝利」。

但是這種「解決」社會問題的方式適合持續下去嗎?贏了大選之後,這種撕裂就能夠得以解決,分歧會神奇地自動消失嗎?這種憤怒對於民眾的生活品質而言會有什麼幫助嗎?不要忘記:這個社會,這個我們所唾棄的「系統」,是我們每一個人都參與其中的。事至如此,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責任,後果亦深遠地影響著我們每一個人。一個社會的well-being的基礎是這個社會內每個人的well-being。不是一部分人,也不是大部分人,而是每一個人。就算只有一個人遭受不公義,那這個社會就不能被稱之為公義的。當考慮社會問題時,沒有人應當被落下。

說到這裏,我認為我們要反思下為什麼川普會在四年前當選。已知的原因包括一些有權威操控選舉的狀況,如共和黨的Gerrymandering (Wikipedia的中文解釋:指以不公平的選區邊界劃分方法操縱選舉,致使投票結果有利於某方),以及來自俄羅斯官方在社交媒體以極端言論引導的方式操控了2016年的大選。以增加資本為目的的科技公司所開發的AI技術對社交媒體用戶的圈子進行有意或無意的限制,以及對虛假信息、仇恨極端言論的縱容也是一個原因。美國病了,而川普的當選,像很多人所提出,我認為是美國社會的病徵,而不是病的根源。一個川普炸出了許多在過去幾十年內沒有被大規模表現出來,進入到公共視野的問題。這些問題數量奇多而成因複雜:包括現今選舉系統的有效性和其極易被利用和操控的弱點,極端種族主義,越來越少的包容性,討論空間的縮小,人際關係、甚至國際關係的破壞,等等。用川普對新冠疫情的對應舉例,他的對應方式就是在怪別人然後吹自己,結果美國到現在疫情還在肆虐。雖然他說的有些東西一點也沒錯,比如中國缺乏透明度導致了災難的加劇,中國應當為此事負責等等,但是這樣做對疫情的控制卻一點幫助也沒有,中國也沒有因此而改變,反而暴政的壓迫變本加厲。舉這個例的意圖是想指出美國社會癥結中重要的一點,也是很多人不願意接受的一點,就是以民主黨為代表的左派對「社會不公義」這個疫病的對抗方式:對非激進派聲音过度泛化的概括,貼標籤,有意的忽視,或具攻擊性的指責與全盤否認。這裡也要指出,保守派也有同樣的問題,只是我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左膠和理非」,覺得有義務對我所在的圈子進行「自我批判」。我其實也是這幾個月才意識到這一個問題的存在。我也曾經因為有人對Black Lives Matter的一些行徑做出指責而在氣頭上時臭罵人家一頓,並感覺自己對社會公義作出了貢獻。

回到疫情的例子,當大疫到來,首當其要的任務是要去減少傳播的速度及幅度,減少感染率和死亡率,保證大家都有飯開同有保護自己的條件,而不是花費所有精力去對牛彈琴,罵屌你老味做乜放L啲毒出來,都係你衰,然後自我安慰病毒其實都不在我們身邊啊,只要我們遠離那些放毒出來的人就冇事,病毒會自己消失。(2020年2月27日,川普在一個會議上說:”It’s going to disappear. One day — it’s like a miracle — it will disappear.” 譯:「它(指新冠病毒)會消失的,某一天,像一個奇蹟一樣,會消失的。」)眾所周知,罵完之後,無論你幾大聲都好,病毒不會減少,它照樣肆虐。就算故意不去接觸那些被認為是「放出病毒的」亞洲面孔的人,病毒照樣會透過千萬種途徑感染所有它飛入的身體裡。同樣地,我們的社會正在遭受歧視、極端和不包容這一些病毒,當我們在指責和攻擊那些令這些問題持續的人,就算我們說的是正確的,也要反思這是否真正能夠對解決問題有幫助,或者指責這些問題和人的方式是否合情合理,有無對別人的身心健康和正常生活造成了傷害,有無對別人的人格作出了不必要或不真實的指控。畢竟我們指出問題所在的初衷是為了社會變得更好,只是想更多人意識到自身的錯誤,並不是為了去摧毀這些人的生活。當一個人感覺到了ta的人格被污蔑了,是很難繼續理性地討論的,也有可能出於憤怒和自我防衛而用更暴力的方式還擊。像上面提到,只有生活在一個社會裡的人健康,這個社會才能夠健康。當然有些人從一開頭就很不友好,一上來已經對你人身攻擊,完全沒辦法聊下去。在這種情況下我通常只能結束交流,因為帶著惡意的的交流沒有意義。但我認為,很多人並不是那樣的,只是因爲環境、教育、信仰等等,有著自己的偏見。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有偏見,不是嗎?若所有人都能做到完美的客觀,法院為何要設陪審團?法官以及檢察官是受過高強度法律訓練的人,按理應能夠依法例做到接近完美的客觀與公正,為何需要一群沒有司法知識的普通人來幫助判決?其實法官也是人呀,就算是再公正的法官都會因為自己生活的局限性而產生無從自知的偏見。陪審團成員更是會有自己的偏見 - 在不妨礙司法公正的前提下,法官正正需要來自不同背景的人的偏見去制衡作為決策者自己的偏見。作為人,我們無法做到絕對客觀(objective),是因為我們每一個人從根本上來說都是獨立的subject(主體),而不是object (客體)啊!我們只有在別人作為主體的存在下,才能構成是一個作為客體的存在,在這樣的自我想像中才能夠有客觀觀點的存在。

沒有人在交流時想要被辱罵,被指責的次數多了,自然就會想避開話題以避開被罵的風險。但是那些偏見依然存在,只是這樣已經無法令那些會對他人構成傷害的偏見得以被公開討論,從而得以糾正了。這種機會的喪失對於雙方,對於整個社會都不是一件好事,會造成當今的普遍現象:原有的社會問題加劇,意識形態的多元化受損,趨向兩極化,敵意在角落虎視眈眈,與自己劃清了界線的人越來越多。我覺得這種情況已經嚴重到了需要馬上de-escalate的時候。當有人拿槍對準你的時候,雖然你是有理的一方,雖然很想說,屌你啊以為有把槍就巴屎閉,但是你不會,因為你有眼前的危險,走錯一步或著說錯一個字你就可能被一槍幹掉。不知是否我悲觀,我覺得戰爭在當今世界一觸即發。如果我的感覺是對的,大家可不可以停下來,好好聽聽身邊的所有聲音?

認識我的人大多都知道我是一個以聲音為主要媒介的創作者。(雖然最近產量極低,每天都喪頹著憤世嫉俗)很多人認為我做的「音樂」並不是音樂,而是噪音。這也並非是錯的,我不否認這是音樂,也不否認這是噪音。因為這種定義是很主觀的,留給觀眾決定吧。畢竟創作的用意就是讓觀眾作為作品的受體產生獨特的想法和詮釋,去共同塑造作品的藝術價值。沒有觀眾的作品,我認為那並不能被稱之為藝術 - 因爲藝術是一種表達,一種信息的模糊傳達,其精髓來之於互動和想像力的激發。那什麼才算是噪音呢?我想應該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定義或想像。但是有一點大家應該都認同,那就是噪音一般來說是不想聽到的東西,或者是一些很普通,在日常生活中不會故意地去欣賞的聲音,比如說洗衣機的轟鳴,或颱風。但是當你去放下偏見留心聽這些噪音的時候,雖然大多算不上說是喜歡,但你會發現這些聲響裡的節奏和生命。這是一種微妙又治癒的體驗。代表著人們觀點的「聲音」也是這樣的,我們或許會無意地忽略掉一些我們不想聽到的觀點,或許會先入為主把這些聲音劃分為噪音,然後忽略。但是,如果我們能夠仔細地聽完,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喜呢。

記得在大學時,社會倫理哲學課的最後一節,畢生研究政治哲學的老師說,經過這一個學期的討論,大家可能更覺得太多社會問題都根深蒂固,知道沒有簡單的一個處方去輕易解決所有問題,解決一個問題的過程中可能又產生更多問題,反倒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然後他在白板上,用全部大寫寫下「KINDNESS」這個詞。生而為人,活著就很不容易,每個人都值得被溫柔對待。我始終認為,傾聽,理解,be gentle to yourself and others,才能有建設性的討論。或許人類唯一的出路只能是用愛和善意去化解一個又一個的結。

4

看不過癮?

一鍵登入,即可加入全球最優質中文創作社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