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礬

文字濫用者。 想好好說話。

暗黑王子 #2

盛夏的K縣萬里無雲,日出之後氣溫不斷飆高,連風都相當灼熱,肌膚無時無刻不令人感到黏膩。警署外的人群已經散去,廣場上只留下抗議傳單、空飲料杯、少許酒瓶和菸蒂,仿佛剛開完一場無趣的嘉年華會。

牆上的時鐘短針指在七,長針剛走到十二,BCI 的 A-team 已經聚在那間會議室裡,各自翻看手邊的資料吃著單調的三明治。在一片寧靜之中,韋浩恩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突然起身走向白板。他拿起白板筆畫出時間軸,嘴裡還在咀嚼吐司。

「從兇嫌第一次作案的六月二十四號開始,每次犯案幾乎有著四天的冷卻期。在七月十四號警署宣布逮捕到案,」韋浩恩停頓了一下,面對大家的目光他突然覺得有點緊張,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話說完:「我們現在都知道那是假的,但真正的兇嫌也停止作案。直到現在這起案件,距離上次卻已經隔了將近一個月。」他邊說邊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是在嘲弄警方。」許仁雄說著拿起桌上放著毛髮的證物袋:「還有這個。六月三十那起案件被媒體大幅報導,稱他是『暗黑王子』,或者說他不是人類,把他拱為都市傳說,這些都加強了他的信心,讓他自我意識更加膨脹。」他把證物袋夾進桌上其中一個資料夾內。

「那他為何不照他原本的週期進行?」鄧嘉安不解地說:「如果要嘲弄警方,他大可在七月十五那天犯案。」

「他喜歡製造恐慌。」程真拿起桌上的資料:「他完全掌握住人 對於黑暗的恐懼。你想,在逮捕消息傳出的隔天犯案,和間隔一個月再犯案,哪個效果會比較強烈?」鄧嘉安聽完這些,點點頭表示贊同,表情卻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上的檔案,又瞧向白板上的時間軸。

「想到什麼了嗎?」許仁雄注意到鄧嘉安的神情。

「嗯……六月三十和七月十日的案發地點,是因為工程的緣故而夜間停電,我只是在想,他是怎麼挑選目標的,而且受害人的背景並沒有發現有任何關聯。」

所有人仿佛掉落沉默的迴旋裡頭,空調細微的聲響顯得分外清晰。桌上的冰咖啡杯身不斷地冒出水珠,仿佛是在為這膠著的場面感到緊張。


凌亂的照片、凌亂的桌面、凌亂的思緒。

他們都明白這類型的殺手是為了滿足內心某個理想目標,且可能有著心理、精神上的疾病,然而即便堆疊了那麼多資料,對這個案情仍是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的犯罪手法和理察·拉米雷茲很像。」韋浩恩打破沉默 :「黑夜行兇、點二三左輪手槍,還有強暴女性。」

「他一定很瞭解黑暗。」程真拿起自己的咖啡杯,發現裡頭已經空了,便又將它放回桌上。「他的這些特徵必定和他以往的經歷有關。」

「從他的作案模式來看,除了殺人,他還竊取現金或值錢物品 。這樣的罪犯應該是沒有正當的工作,而且不擅與人交際。」鄧嘉安從以往偵查的經驗中作出推論。「但是,為什麼是K縣?還有署長為什麼要找人來代罪?」他提出的疑問也是其他人心中無解的一道難題。

「現在我們只能從手邊有的進行分析,盡快在下次案發前逮到兇手。」許仁雄神情嚴肅地理了理眼前的紙張。「否則,就只是在等待屍體。」



鄧嘉安坐上駕駛座,身高近一米八五的他覺得腳下的空間非常擁擠,便將椅子往後調整到舒適的位置。他推了推眼鏡、繫上安全帶、啟動引擎。程真從外頭打開汽車右側副駕駛座旁的門,手上拿著一個裝了兩杯咖啡的牛皮紙袋坐進車裡。

「他這次竟然留下目擊者。」程真把袋子遞給鄧嘉安,自言自語:「彈道比對出來了呀。」她拿起放在前方平台上的警用資料夾翻看。

「黃警官剛剛傳訊息來說確定是我們的兇嫌。冷卻期從四天變成一天,他還真是愈來愈快了。」鄧嘉安把紙袋內的一個紙杯拿出來放上靠近程真的杯架,再取出另一杯,邊把紙袋胡亂地摺起來,邊喝一口手裡的拿鐵,差點嘔了出來:「妳是不是沒幫我加糖啊?」他皺著臉看向程真。

「啊。」程真露出恍然的表情,但很快就轉換成若無其事的樣 子,繼續讀著手上的資料:「少喝含糖飲料有益健康。」

鄧嘉安面對程真語重心長的態度,頓時什麼話也說不出口,他再喝一口咖啡,又再次皺起臉來,這咖啡有夠難喝。他索性把紙杯放入杯架,踩下油門前往案發現場。

「是真的有那麼難喝喔?」程真臉上掛著疑惑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鄧嘉安沒有看向她,只是沉默且用力地點了點頭,卻引來她的笑聲。

「幹嘛?」他在右轉的同時迅速瞥了她一眼,看見程真帶著笑意輕輕地搖了頭,他疑惑地揚起嘴角。「那妳在笑什麼?」

「我只是想到我剛進局裡的時候,」程真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 一口:「你倒給我一杯甜得要死的咖啡。」

「那時候妳超失禮,還直接吐出來連吞都沒吞下去。」

「局裡的咖啡就已經夠難喝了你還加糖。」程真邊說邊將放在褲子口袋裡震動著的手機拿出來。

「就是因為難喝才加糖啊!」

「不難喝的你也加糖。」她看著手機螢幕,是韋浩恩傳來的訊息:沈安平署長被 MJIB 的人帶走了,組長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要你們小心黃霖耀

程真看著這些字句心裡感到莫名煩躁。「不知道要腐敗到什麼地步。」她喃喃自語著,隨手轉開了車上的收音機,如她所料,當地電台已經在報導這則消息。

鄧嘉安察覺到程真的情緒轉變,聽見電台的新聞大概也猜到程真在煩躁什麼,他說:「我那天無意間聽到那些警察在討論,本來徐宏平要在七月初升等,但這件連續殺人案爆發後,署長就緩了他升等的事情。」

「你是在懷疑代罪的事情和徐宏平有關係嗎?」程真看向鄧嘉安,他的嘴角輕輕上揚,她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組長要我們小心二線二星的黃霖耀。」

「不知道要腐敗到什麼地步唷。」鄧嘉安說著,轉了個彎便看見目的地。

眼前的建築物是仿西班牙殖民式風格,雖然規模不大,但卻非常顯眼。大門採拱形設計,白色的圍牆和牆面,房子被草地、花圃圍繞,二樓臥房有突出的小陽台,低斜角屋頂,暗紅色陶土製屋瓦,塔樓狀的矮煙囪,煙囪上頭有幾扇拱型的小窗戶。鄧嘉安和程真下了車走向門口,遠遠地就看見戴著墨鏡、衣衫被汗水浸淫的黃霖耀站在木製的大門前等著他們。

「我們這裡夏天很熱吧。」黃霖耀向他們打招呼。

程真冷冷地看著四周環境,裝得像是沒聽見他說的話,鄧嘉安注意到了程真的反應,只能尴尬地客套回應。他拉了拉領口做出試圖搧去熱氣的樣子:「是啊!那.........麻煩你了。」他示意黃霖耀可以開始說明案情。

「應該的、應該的。」黃霖耀呵呵笑著回應鄧嘉安的客氣,手指向堆在門口旁的碎片:「他先在這裡打破玻璃瓶,然後再從那裡爬上二樓。」他比向右側的牆,解釋著現場的情形。

天氣十分悶熱,就算是站著不動毛細孔也能輕易地冒出汗水, 即使是待在陰影處,仍是受不了這灼熱的氣溫。

「聲東擊西呀。」鄧嘉安喃喃自語,眼神隨著黃霖耀比的方向移動。

「在花園那邊我們有發現一枚腳印,但需要比對才能確認是不是兇嫌的。」黃霖耀繼續說著:「屋內值錢的首飾也和前幾件案子一樣被帶走了。」

「照片都拍好了嗎?」程真邊問著黃霖耀,神情不安地抬頭往上看。

「都差不多了。」

「那這些證物趕快收起來吧,快下雨了。」語畢,程真兀自走進門內,鄧嘉安趕緊跟上她的腳步。室內相較之下涼爽許多,白牆把熱氣阻隔在外。屋裡有許多鑑識人員沉默地四處採集證據。

「妳怎麼知道?」鄧嘉安疑惑地問著。

「你沒聞到嗎?」程真邊檢視犯罪現場,心不在焉地回應他。

 一樓並沒有蓄意破壞的跡象,餐廳的胡桃木方桌上擺著一只被飲盡了的紅酒杯,鑑識人員小心翼翼地將杯子收進證物袋中。

「聞到什麼?」鄧嘉安用力地嗅了嗅。

「土味、水氣、灰塵。」她頓了一下:「腐臭味。」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上弧形樓梯,鄧嘉安對於程真的回答一知半解,但沒想要再多問。程真邊走邊留意著每個小細節,樓梯上的小縫隙、扶手的顏色、空氣中的氣味,不過腳步並沒有因此而放慢。 還沒踏進主臥室,一股血腥味已迎面撲來。房間內的落地窗簾沒有拉上,陽光從輕易地透了進來顯得格外明亮。血跡從門口開始向內延伸,木質地板,海藍色的床單、被子、枕頭,米色的牆。

死者是躺在靠近落地窗的那側,在兇嫌開槍的時候,他的妻子還躺在他的身邊。

「第一次攻擊是在這裡。」程真站在血跡的起點旁,沿著那些紅色行走,小心不破壞痕跡:「被重擊之後倒地,兇手便將他拖到床上。」

他們按著現場給予的線索分析著犯罪過程,房內難聞的氣味無法促使嗅覺疲乏。

「接著拿出槍來威脅他們。」鄧嘉安對著床用右手模擬手槍的樣子。

「強暴她時逼他看著。」 

「然後,」他壓下大拇指:「砰。」 

他們看著彼此沉默了片刻,雙方對於整個過程都感到不大對勁。

「他透過折磨受害人來獲得快感,但最後卻是使用槍擊這種迅速致人於死的方式。」程真緊盯那張染著鮮血的床鋪。

「既緩慢又迅速。」鄧嘉安困惑地看向程真:「那麼他到底是著重在殺人的行為上,還是著重在犯罪的過程之中呢?」



① 理察·拉米雷茲(Richard Ramirez, 1960-2013),美國連續殺人犯,被稱為「the night stalker」(暗夜狙擊者)。

② 警察官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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