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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上善」?水性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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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上善」?水性楊花!【為何逼人下作(李安三論之三)-Of Stomach and Cunt, Man Falls】B ——雜談李安電影《色戒Lust, Caution (2007)》及《派生活Life of Pi (2012)》
唐默思
二、
 男人屈從於「胃」,為了得到「胃」的滿足,不惜當「工蜂」,對慘遭閹割被迫當「工蜂」的命運,不敢甚至不願意奮起抗爭;甚或等而下之,樂於當「工蜂」,乃至於以當「工蜂」為榮的,自是下賤下作。
 女人的「下作」,若從根子上說,或許就體現在湯唯挂在嘴邊的「上善若水」這句話上面。
 說這句話的是老子。一個演員能記住老子的話好像挺拔份兒的。其實呢老子的江湖地位歷來很詭異。典籍中神龍不見首尾不説,流傳下來的五千言也人言言殊,説不上一個準信兒。跟儒家經典的承傳脈絡大抵清楚不同,誰也說不清《老子》正本到底是啥,或者說是否存在正本。加上現在陸續從地下發掘出來的墓葬本跟通行本頗有不同之處。誰更值得採信,恐怕一時半會兒也不會有定論。

 不妨舉個例子。通行本章五十中有句:「蓋聞善攝生者,陸行不遇兕虎,入軍不被甲兵(理雅格譯作:I have heard that he who is skilful in managing the life entrusted to him for a time travels on the land without having to shun rhinoceros or tiger, and enters a host without having to avoid buff coat or sharp weapon.我自己的翻譯可參觀《【老子譯述】Laotse Translation with New Punctuation, Definitions and Comparative Interpretations》https://www.amazon.com/dp/B019UG4U14)2016年補注」。

早至先秦《韓非子.解老》就解讀這個「攝生」為「動無死地而謂之善攝生」了。其大概意思就是後人普遍理解的所謂養生之道。因而有所謂「珍攝」一語流行於世。千百年來,士林從未有過異議質疑。直到長沙馬王堆漢墓起出不同文本,讀此句作:「執生」。

 韓非子跟老子互相之間用何種語言溝通史無可考。以己度人擅改文本的習慣則一以貫之。作為楚人的老子所用的「執生」二字,對操胡語的北人來說,今天同樣不可解。但對南蠻之地的人來說,這卻是一句至今仍活躍在口邊的常用語。意思卻跟「養生之道」毫無關係,而是「隨機應變」。如果老子當時所說確實是這個,而非養生攝生之道之類的茍且,這個跟「上善若水」的意思相通,幾乎涵括東土傳統所有處世智慧,甚至可用來指導戰略策略的字眼,當然有意思多了。可惜誰知道到底什麼纔是真相?如果真有什麼稱得上是所謂民族性格的話,恐怕這個纔是,至少算是塑造了這個馬馬虎虎糊糊塗塗文化傳統的根源所在吧(胡適之所謂「差不多」讓我偷龍轉鳳稱之爲「馬教」,一笑)。

 坊間卻把這種神秘當作老子偉大之至的證據。其實按照傳播學來説,倒也不妨問一句何以如此。當道者打壓了?也沒聽説真出過什麽大紕漏。就不說劉漢李唐曾經攀附過,對比儒家代有人才出的興旺,除了跟魯迅説的老夫子專爲統治者出謀劃策出餿主意所以討當道者喜歡於是經常沉渣汎起之外,讀書人畢竟看到,從孟夫子以降直到儒家真正沒落的現當代,多少仁人志士確實從儒家經典當中,找到過如同日星河嶽沛乎塞蒼冥浩然之氣的思想支柱。

 真正讀懂老子的例如章太炎,曾經在其《訄書·儒道》中指出,謂儒与道辨,當先其陰鷙,後其清凈。確是的論。晚近有方家直認老子作為統治術,就跟商鞅的《商君書》一樣,成為治人者秘藏專用的重器。因此故意弄得雲裏霧裏的,以免民間驟起覬覦之心。武俠小說家叠將老子附會成兵家至寶,亦非無的放矢。畢竟其陰鷙詭秘,貫穿全部章節。後世無論如何掩飾美化吹捧,恐怕也無濟於事。

 儒家先賢其實也將兵家包括在「六藝」中。所謂「射」、「御」最初也應該是打架技能。可惜隨著儒家日漸馴化、內捲,自我閹割,後代益發誤解此中字義,大概覺得打打殺殺不會是「仁義」之本。於是就偏向將射御理解為強身健體之道,距離兵法就漸行漸遠了。到末了,一旦遭遇敵人,取態多半就是例行「你有狼牙棒,我有天靈蓋」式的壯烈。千百年來流傳於世的,多半是上面提到那些豪言壯語。雖然於事無補,畢竟也算是伸張正義。相比之下,一旦真正面對威逼利誘的考驗,信奉「老子」的蕓蕓眾生如湯唯之流,如果真的來一句「上善若水」,觀衆倒是會有怎樣的聯想?水性楊花?(偏偏就是這句話成為很多「成功人士」喜歡的座右銘,書寫成條幅掛在書房,成為自我炫耀的玩意兒。)

 這裏不打算說歷史,至少在這部電影中,人們確實不能不正視這個疑問。

 湯唯能夠從老子五千言中單挑這句話出來表白,即使不説她慧根深種,也至少算是跟老子心有靈犀吧。

 傳統所謂民意如水,民眾力可「載舟覆舟」,聽上去很是雄偉。可惜這樣的定位,其實衹是「水」否定自身價值地位之後的結果。民眾永遠不能成「舟」,衹能是「舟」的「工具」。個別徼倖者如劉邦朱元璋之流,最終得以成「舟」,結果卻是將聽信他們諾言,曾經跟他們同甘共苦的民眾,一巴掌打入新的血海(徐志摩評價蘇俄語)。以此為代價,「上善若水」,除了因為可以俯仰婀娜體貼上意之外,更是因為衹有水纔能支撐舟的招搖橫霸,周而復始地維持這個千古不變的自然秩序。由此可見,這裏的「善」其實衹是作為「工具」的「善」。以其善「變」來因應時局,因而被「善用」「工具」的「上」視之為「上善」,如此而已。

 至於李小龍劍走偏鋒,將「水」「善」用在武學上,開創出如「水」一般無定型、定勢的攻守思路。這是另外一個話題,此處不論(其實上面提及的兵家傳統,應該算作這種思路的源頭。因此並非李小龍所首創)。

 跟男人被當作工具的歷史宿命頗為不同,女人「若水」的話,卻並不是因為她們遭受閹割,能力被剝奪。反而是因為得到利用、受到重用。因而女人被當作工具的現實,不僅不會令她們痛苦失落,反而會因為受到利用受到重視而沾沾自喜而感恩戴德而如魚得水而興高采烈。

 這是因為,表面上看來,「強姦」跟「閹割」一樣,都違背了受體的主觀意願,因而本質相同。

 其實結果卻相反。

 「閹割」是對受體本質的剝奪。我在談論電影《霸王別姬》時指出過,電影所表現的真正悲劇,就是對小豆子本質的徹底剝奪。先是剝奪其天生的男性;然後是剝奪其安身立命之道。故此這種「閹割」,既是肉體的,同時也是精神上的。

 而「強姦」則是對受體的強制應用。最終結果,反倒是符合受體本性的。(多年前,我曾在一文中提及張承志《黑駿馬》聲稱草原文化對強姦行為的容忍和接受來作為這一分析的例證。發表時不知何故刪去了。這裡不妨重提一次。因為據此似乎還可以解釋傳統觀念何以對所謂強姦受害者如此苛刻無情。當然,前人不會料到這種事居然會在女性主義者那裏徹底逆轉。討論詳後。)

 具體說的話,一個是「用」一個是「不用」,南轅北轍,不應混為一談。倒是東土歷史上有過一個叫「幽閉」的字眼,據魯迅考證似乎是跟閹割對應的虐刑。東土傳統在這方面的心思極為細密,大概不會在上面打馬虎眼,隨便將完全不同的物事混為一談的。

 因為無論肉體強姦還是精神強姦,都同樣存在給受害者帶來快感的可能。而這正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癥(臺港譯作癥候群Stockholm Syndrome)的生理心理依據。儘管這種癥候群得到這個命名已遲至上世紀的七十年代,惟其存在,應該是古已有之。衹是在所謂後現代的當下,此類行為更加普遍,也更受關注而已。

 喬治•奧威爾筆下的《1984》已提示,老大哥征服治下民眾的手段,除了酷刑虐殺之外,還包括懷柔體貼之類,由後現代社會學創造的用語「Tittytainment」包涵這層意思。就連日本的成人娛樂也創造過新字眼「悅虐」來描述這種狀態。況且,這股風氣也並非東亞獨有。君不見銷量超越哈利波特的粉紅小說《格雷五十面體(Fifty Shades of Grey)》系列,又是如何攻城略地搶佔大媽心的嗎。這是「水」這種自然物的優越性所在。中國人的老祖宗在這方面當然特別有心得,這也就是老子所謂的: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居下,柔弱居上。」

 後人也有差不多的說法:「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之類。都強調人活在世上,應該低眉順眼,跟女人一樣乖巧。或者更為政治正確地說,得跟被馴服的女人一樣。千萬別當出頭椽子先飛鳥,這纔是「長生久視之道」啊。這可是老子的原話,或許正好拿來作「上善若水」的注腳。

 說到這裏,當然就可以刪繁就簡直奔主題了:電影中的女主,又是如何心甘情愿當人家工具,自甘墮落的呢?

 老話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這句話所揭橥的,就是「工」與「器」之間的關係。「器」利了纔好使。纔能完「善」「工」打算做的「事」。如何纔能使「器」足夠「利」,端視「工」的本事。《色戒》的床戲當即解析這個過程的範本。

 兩性關係,本來互為工具。多年前,我曾經用兩個圓來描述這種關係。傳統男女關係的至高境界當然是所謂「同心同德」。很多民間俗語有很誇張的說法,諸如「夫妻同心,其利斷金」之類。金庸筆下的武學至高境界也就是雙劍合璧。衹不過,這個「同心圓」注定由「男主外、女主內」的相處範式決定其大小多少。如果反過來,由「女主外」,也有現成詞語來形容,那就是「牝雞司晨」,主兇。歷史上並非沒出現過的「女主」,實實在在是欺壓了男人一輩子,東土男人最能耐的本事,就是現實中鬥不過,就在紙面上寫臭她。總之這個同心同德的崇高境界,恐怕衹能停留在男人的卑微幻想之中。

 那麼,不再幻想,不再同心同德,兩性相處還有怎樣的可能呢?

 讀過點幾何的恐怕都知道,不外乎「相切」「相交」而已。

 所謂「相切」的現實方式,大概是很多現代男女正在奉行的吧?一夜情之類,不再是男人的專利。女性主義口中的標本,大概就是不會再為了一根「香腸」去養一頭「豬」了。難怪所有以未來學者自命的文人,講到未來,首先關注的,必是婚姻制度的注定破產。家庭是社會的基礎。基礎不存,社會焉在?

 很多善良人並不願意看到這種極端狀況徹底改變現有的「文明」模式。紛紛提出各自妥協吧,合作纔能共存呀。前不久,我在一個會議上引用了一封讀者來信,寫信者是多個女兒的母親。她向報紙上的讀者信箱投訴,說她丈夫也就是女兒的父親用完廁所,從來不將廁板放下。問編輯如何纔能改變這種狀況。

 我藉機調侃說,這就是性別鬥爭的原生態。廁板或上或下,沒有中間道路可走。

 於是我還是用兩個圓來描述這種狀況,稱之為「相交」困境:既然不得不住在同一屋檐下,如果不想終日磕磕碰碰,最好的方式,難道不就是齒輪一樣互相嚙合嗎。

 可惜的是,齒輪嚙合要能夠相輔相成齊心合力,首先就得分清動能動向,簡言之,就是得分清主動輪跟被動輪。傳統道德所謂的「夫唱婦隨」,不恰好就是「夫為妻綱」的動力定型嗎?你當然可以反過來運作,其結果,就是傳統文化傳統價值的顛倒。可見,根本不存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皆大歡喜方式。大家爭奪擔任「主動輪」角色,結果除了鷄飛蛋打還會是什麽?

 這種「主動」「被動」的形成,實際操作中,通常就稱之為「攻」與「受」。

 這個過程在電影當中,就表現為爭奪主動權的鬥爭。

 電影通過三段床戲來展示這個主動地位的爭奪及易手的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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