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之

山下|紀念詩人馬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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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雁 1979-2010

在中國北京的北方,有個小鎮叫橋梓。它的南邊是順義,西邊是昌平,東邊是它的上級行政區:懷柔。如果拋開這些凡人的命名,回到世界原來的樣子,可以叫它「山下」。

2010年9月中,我去這裏,找一個叫上苑藝術館的地方。在公交車終點站沙峪口村下車。風在吹,我是車上唯一剩下的乘客。南邊是小林子,北邊一排平房。我在林間灑了泡尿,沿馬路往回走,七八分鐘,途徑幾輛運沙車,來到「橋梓藝術公社」前。怯生生的,走了進去。

上苑藝術館在「公社」內,兩旁是常住藝術家的工作室,一條黑狗和幾隻白貓在午後的院子裡作伴,歡天喜地,彷彿時間是它們的私有財產。步過一段石路,由南向北,來到上苑藝術館。白牆,方正,這裏人稱它為「館」,稱橋梓藝術公社為「院」。

館裡每年一屆,招二三十位繪畫、寫作、音樂等領域的工作者,來此駐地。此次我來,是考察、了解,準備申請明年。

館裡沒人,路旁落葉青黃,遠山開始褪色。太陽從圖書館與展廳間照下,影子長長延伸往東。每年一屆的藝術家住東、北、西三方泥色屋子,高兩層,有的另加地下室。蟋蟀聲從草叢傳來,一切都是寂寞的。

我在院裡走,屋前偶有生長的菜:茄子、西紅柿已經落下,腐爛,幹莖在掙扎。蕓豆的葉子明顯不能支撐身體的運轉。南瓜從旺盛的的葉子下恣肆伸出、生長。門關著,有的上了鎖,唯有東邊兩棵小楊樹間開著一扇。猶猶豫豫,走了進去。

後來得知,這有一間浴室,供男女輪流洗澡。有兩個洗衣機,算是半公共空間。

我沿樓梯上一樓,三室一廳。正對門是廁所,也是浴室。客廳內晾衣服,看樣是女生,斜著一根繩,靠南邊的窗。西邊兩室被樓梯分開,南北各一,門朝東,南邊上了鎖,北邊關著。另一間臥室在北邊,坐北朝南,門開著,沒人,被褥捲了起來,床頭一粉色臉盆,旁有雙拖鞋,淺色,桌上一瓶酒。

客廳北牆掛一塑料袋,透明,內有雞蛋,不多,塑料袋在雞蛋所受重力下發出銳利高光。靠牆有木檯,手搭的。上有電磁爐,再上是鍋。旁一電飯煲,我掀開,內有米飯,不硬,散淡、結實的粘在鍋底,像是中午吃剩下,身子仍有餘溫。我拿起鏟子,吃著。

當時我住順義區羅各莊,在中央美術學院後沙峪校區旁。一早坐巴士,先坐975到東直門,再轉915到懷柔。下車步行一段,又等一小時,才有懷柔至沙峪口的車。此刻見到米飯,欣喜若大病初癒的人出門瞧見這個世界。大口吃嚥,無遮無掩,歡快至極。


她一身肥衣,臉寬胖,像我母親死去時。

我坐在馬扎上,仰望她拉開門,站在門檻。咀嚼緩了下來。

「有水嗎?」

她稍遲疑,返回房間,拿了一樽不鏽鋼燒水壺,舉止費勁。我站起,她手伸來,我接過。

「沒有杯子。」

「沒事。」

手試探下,不熱,轉過身,高舉壺把,嘴張開,手腕使勁,水嘩嘩流進嘴裡。

「好吃。」

我指指電飯煲,左手插腰,並不虛偽的說。她面無表情,站著,像一物,無力的樣子。客廳沒其他座椅。我放下壺,指指馬扎,示意她坐,她漠然,肩膀靠在西牆上。瞳孔比常人大。這時,才靜靜看看她。

她是虛胖,手、下巴,無衣服遮蔽之處都腫,到處都是過期的肉,漂浮在臉上。包括頭髮、目光,目光腫的不悲不喜,好像世界不再美了。頭髮像膨脹的枯萎花朵。聽祖母說,當時母親吃的藥裡有激素,虛胖的很。她也是。

我自我介紹,肩膀靠在北牆上,說明來意。從她口中得知,藝術館10月底閉館,9月開始有人離去,大部分藝術家從地方上來,她將在中秋節前返回成都:她的家鄉。

簡單的信息獲得並不易,她總點頭、搖頭回應我。陽光漸漸從樓梯口照上,不時火車聲闖進,天空是塊沒人耕種的田,聲音響徹山谷。微風中蜘蛛在牆角的網上顫動。她開始說些奇怪的話。

「我想騎車回成都。」

「不要給我玻璃杯,我會摔倒。」

後來我知,她是重度憂鬱症。是掉進深井的昆蟲,失去了生的歡愉、活的願望。心情漂浮著,心浮腫著,等待人來解救。我在她身上看到她之前的生活,不,那不是生活,是生活的氣味兒,是生存策略。

光漸漸上了廁所木門,溫度開始降了。我們的話變得頻繁,耳朵開始搖曳,藝術的話題置身於痛苦之外。我更自由了,參觀她的書房,也是臥室。得知她寫作,寫詩歌。窗簾拉著,共三層,最外一層是厚布,花飾,緊貼玻璃。中間一層紗布,淺色。最裡面是百葉窗,上有塵,應該好久沒開了。

書桌正對窗,右邊是床,左邊木櫥,地上放行李箱。我走到床頭,試圖拉簾,她阻止。

「這麼好的光線,怎麼不曬曬?」

「不要拉,我怕光。」

她立馬走過來。太陽搶走她的安全、歡樂。

我用手指撥開百葉窗縫隙,像小時候彈珠,欠身,窗外草兒蕭疏,但都還綠,像趕在天黑前離開的人,在風中。又有火車聲。床單藍色格子,我坐下。

「如果現在走,晚上9點到家,車費13塊。住在隔壁沒人的屋?」我想。

當時我自己住,沒工作,也沒找。一個人畫畫,看書,整理不成熟的方案。吃一個月瘦十斤的飯菜,穿大學室友不要的衣,用拔下插頭5分鐘就自動關閉的手機。在遼闊的北方天空下,迎接畢業後的第一個秋冬。


太陽落山了,她把檯燈藏在櫥子裡。

「為什麼把燈放在這?」

她沒回答。臥室的燈壞了,我擰下隔壁沒人房間的,換上。房間亮了,但她立馬關上。怕被人看到。特意囑咐「不要出門。」

她去買食物。在村口小賣部,很快回來。

她走了,除了行動緩慢,在石頭鋪的路上身子有點晃外,看不出任何異常。外面的昆蟲聲多了,火車聲更響。黑夜開始接受每一處痛苦,也接受每一處希望。

我從窗簾縫隙看,確認院中無人、旁邊屋也沒亮燈,悄悄去院裡,偷了個不大不小的南瓜。返回,等她。翻她書,看她字。感受這陌生狹小房間內的一切。

「晚上會有人來洗澡。」

我把鍋灶搬進臥室,她終於同意我開燈。切開,煮熟。燈依然放在櫥子裏,影子在天上。一些小蟲環繞燈轉,忙著飛,忙著撞。沒人管。

「我好久沒吃過雞蛋了。」我說。

她笑了,嘴巴沒開,嘴角往後拉。

晚上她的狀態好些,開始主動說話。我們圍著鍋,吃南瓜燉土豆、炒雞蛋,我用蛋殼當酒杯,拿來隔壁白酒,喝著。也給她倒,她用自己喝水的杯。她不喝,稀裡糊塗的,半灑半飲。不再陌生。

我們是無人收割的莊稼,寂寞著。我批上她外套。

「不夠鹹。」

我拿過鹽袋,倒在手中,均勻撒在鍋裡,像鄉下初春撒糞。聽到洗澡聲,聽到又有洗澡聲。憑洗澡時間及下樓拖鞋聲判斷男女。直到沒人洗澡,夜更靜了。

她吃的不多,用碗盛著,筷子不聽使喚,就用勺。酒下了一半,身子熱了,酒後的視線激起彼此不安,她身子本能扭向一旁,出現女性獨有的恐懼與羞慚,她垂下睫毛,吃得拘謹。酒見底了。

我們都是靠自卑維生的人,不敢輕舉妄動。她把頭髮散下,頭髮後面的瞳孔縮小到正常尺寸。哭了。

「這半年,我每次吃完都會吐。下一頓再試著吃,吃飯、喝粥,吃完又吐。以前我都不知我是這樣堅強的。」

我用手給她擦淚,繞開鍋,從對面移她到床邊。

「不用擦。我天天這樣,沒人管。」

她的肩膀沒有重量,輕的像冬天裡質量差的羽絨服上飄的羽毛。一起坐在床沿。讓她頭靠在我右肩上,安慰她。

她靜靜地說,手沒有任何動作。脖子斜得像千軍萬馬從後頸踩過去。頭髮像六月砸在水灘上的暴雨,在底光照射下,四濺開來。我本能的伸出右手,摟著她。她頭向下滑,脖子像斷了,身子直直掉進我的大腿,又瞬間被頭髮覆蓋,彷彿是掉進冬雪的窟窿。分不清哪是額頭,哪是後腦。

解凍的種子一旦埋進土裡,就再也撿不回了。


天亮了,世界以原封不動的方式繼續折磨她。檯燈拿到書桌上。

我不知昨晚她是何時睡的,只記得半睡半醒中她說了好多話,後來她有起床,有打字聲。我記著「你今天不來,我就死了。」記著她也姓馬,她也是二月出生,也是母親去世了,但我不記得她的名字,她不肯說。

我沒叫醒她。手機插上電,沒有信息。靜靜推門上廁所。回來,她又哭了。瞳孔回到昨天下午,癡癡的,眼淚灌滿下眼瞼,從兩旁溢出。看上去比昨晚嚴重。頭髮披散著,像幽靈。我抱著她,才看到,青一塊、紫一塊,腰、肩上、胳膊兩側、軀幹四周,彷彿下完雨的泥路,到處都是水潭。

「我害怕。我怕餓,我怕醒,我怕耳朵癢癢,我怕翻身,我怕風聲,我怕心跳,我怕我害怕的感覺。」「好辛苦啊。」

我不知如何安慰她。右手扶住她肩,垂著頭。感受這個不受控制的世界。

淚不受控制地流,心情不受控制地絕望著。身體不再是自己。身子累了就該躺下,而躺下又睡不著。身子餓了就該吃,可吃了又得吐出來。我們的生命被一個叫「病」的世界控制著。它讓你活,你就得活,不讓你活,誰也沒辦法。就像現在,她口中不斷念叨「我想死啊,我想死。」彷彿人活著,就是為了丟臉似的。遭這般罪。

病一旦搭上時間,就變成絕望了。絕望不需要意義,也不需要休息,就這樣天亮了嚴重,天黑了嚴重輕一點。絕望成為我們的動力,把我們綑綁在一起,但無力反抗,只能維持。像家人,相依為命。

每到晚上她清醒時,我們就談論些藝術的問題。她駐留期間的作品還沒交,交了才可以離去。這是館裡的規定。她在寫,要與藝術館有關,與這地方有關。那時我畫《母親系列》已經兩年:母親在我很小時去世,我與母親只有一張合影,照片中我1歲,母親27。我每年畫一張,我一直長大、變老,母親永遠是那個樣子。

我們分享彼此作品,讀詩,看畫。我本來打印出來拿給館長的。

有時也爭吵,不同觀點像嵌在腦子裡的石頭,睡到一半,還要丟出來,反駁對方。而每當面對世俗世界,又迅速站在一起,同仇敵愾。

「藝術不是是什麼,藝術是『是』,藝術自己就是世界。」

「詩歌不是文字,詩歌是呼吸。」

「壓手感是器物在手中的感覺,不是視覺,是天人合一。」

「生活不是關於生活。」

「我一直覺得質數先於正整數,但無法證明。」

「時間是標量還是失量?」

「沒有『看』,只有眼睛被動接受信息。只要有光,繪畫就不會死。」

「自殺是藝術工作的一部分。」

……

漆黑中,聲音與聲音吵架,又在必然性中達成一致。閉著眼,言語不再屬於我們,言語有了自己生命。言語推動地球旋轉,言語成為宇宙中心。


我們離開屋,走向後山。是上弦月,升在東南,光灑在草面上,雜叢中的枯黃被寶藍的月光濾成墨綠,世界像鍍了層骨膜。遠一點的雜枝,不見了白天的蠻橫與飛蟲,深深的暗部在烏黑的夜前更加純淨、柔順了。更遠的山丘,乖巧的像害羞的女孩,低低的長髮掉進水裡,熨帖地與後腦連成一片。此時天地間單純到只剩深邃的縫隙,與縫隙間初出的蚌肉。綠色的蚌肉楚楚動人,我們在黏液裡行走、融化。不知何時,貝殼關閉。我們將永遠不再出來。

遠一點的地方,隱約有一盞黃燈。本來她在我前面的,可每次我意識到她,卻總要回頭,找。我伸手扶她,她肩背像灌了冷水的球,沒有骨頭,冰涼。彷彿脊背的涼,是從心臟溫度降低傳來的。

初入大山,路蠻好走,可她總進入草叢。我扶她回來,停步,反反覆覆在雜叢與土路之間失魂。穿過柿子樹林、越過鐵路。雖然四周空無一人,可每次火車經過,長長的道閘還是緩緩落下。戴帽子的管理員,看不清表情。等走遠時,回頭看,黑夜中房間昏黃的燈,佔盡了風頭。

有時候,我們沿大馬路,往西,走到上王峪,在山腰看湖,是水庫。記憶中的山,都是黑的。有時候,我們找地方休息,蹣蹣跚跚。走到橋底下,V字型橋墩,斜斜靠在上面,有種被居高臨下的糟蹋感。我們並排,雙背緊貼橋墩,每當火車經過,背脊震動、起伏,像坐過山車。

「你有錄火車聲嗎?」

「沒有。」

那時我剛做錄音的作品。每次往家打電話,與祖父祖母,我都錄音,一直錄到祖父母去世。我告訴了她,所以她這樣問。

「你知道什麼東西比時間更頑固嗎?」她說。

「什麼?」

「愛。」「黑洞中可能沒有時間,但黑洞中有愛。」

……

「走吧,我們回家去。」

她不肯。越深的夜裡她越精神,清醒。

仰望鐵路的底部,彷彿看到了世界背面。被生活完敗的感覺,已不知羞恥的深淵。我們的生命中太缺乏撕心力竭的開張了,每次火車經過,才能感受到彼此存在:是對男女,是對青年男女。火車聲為我們壯膽,我們將毀滅整個世界。

事情必然發生了。她的目光那樣柔和。身體那樣軟,像烈日下的橡膠管子。

她的聲變了。開始唱歌。

「我跳舞給你看。」

她一圈一圈轉著,揪起身旁的草兒,她那樣熱烈。

我們走走,停下。每一個V字橋墩,都是我們的心安處。荊棘划過褲腿,感受褲腳拉扯的力。身體緊緊貼住,再也沒了陌生。

靠近村莊的地方有護欄,我們在護欄裡面走。她試圖觸摸火車,被我緊緊抱住,但她右手仍伸著,像隻不屈從世界的鳥兒,雁兒。來往大秦的火車,每兩三分鐘一輛,往西的在南,往東的靠北。她試圖觸摸來自恆山的草兒,雁門關的殺伐,她試圖毀滅自己,她試圖觸碰真實。但每次火車經過,只有煤炭粉塵。自山西大同運往秦皇島的煤。供給整個北中國。


天又亮了。

已經亮過四五次。她昨天去館裡上了網,交了稿,近十首詩。

我煮好麵,放了兩個雞蛋。從院子裡揪了幾葉不知誰種的小白菜,已經很老了。趁熱,吃完。她喝了湯,比平日裡吃的多。上完廁所,把昨天收拾好的行李放在自行車上,綁住。我推著,她在車右邊。往北石槽方向,走。

她怕被人看到,不坐沙峪口去懷柔的車。走另外一條路,一早離開。

北石槽屬於順義區,在橋梓鎮南邊,從藝術館走,40分鐘。是距離藝術館最近的小鎮,有巴士直達東直門。

向火車聲道別,跟北方再見。長長的泥路瘦骨嶙峋,像得了場大病。太陽從東邊初升起來,看著華北平原上這對即將分別的人兒,哭了一夜,淚水還在玉米稈上,正是露水的季節。

她背著包,我把另一隻掛在自行車左把上,左手握住。右手扶住後座的行李。她穿了外套,厚的,衣服都瘦了,褲子像路邊熟透的玉米,臌脹著。她的瞳孔小了,像正常人,但淚還不時湧出來。不知是分別,還是眷戀。

在北石槽市場外等,背後是村委會。等車的人不多,車也等了不久。942快從東邊駛來,她上去,我拎行李箱上車。我下來,擺手,她兩手有包,眼睛看向北方。道別。

車一路向南,漸漸遠去,我默默記下車牌。推著自行車,回來,把車牌號寫在紙上。後來找不到了。

我幫她鎖上門,鑰匙上寫著B2一。

「把鑰匙放在藝術館門口台階上,邢師傅會來取。」我按她囑咐地做。

8點50有公交,沙峪口到懷柔,我坐上。

「如果她不怕被看到,沒那輛自行車,我會送她去更遠。如果她身體好一點,我們可以白天去山上,打柿子、偷棗。如果我手機好一點,可以給她拍照。」可時間沒有迴旋的餘地,沒有如果。

月亮圓了。

中秋節那天,天氣很好,太陽隆隆的,天藍悠悠。晚上兩個大學同學來找我,他們買菜,我煮。飯前我給祖父打了電話,怕祖父母睡得早,像往常一樣,錄音下來。其中一位還幫我拍了照。放下手機,吃飯,喝酒。

「等我死時,如果跳樓,我就把聲音錄下來。寄給你。」我送她那天早晨,她說。可我再也沒有聯繫到她。

冬天來了。

世間的秩序就是這樣難以違背。秋冬,一切上面的都往下落。春夏,一切下面的都往上升。天地四季就這樣無情地輪迴著,死亡追逐著死亡,絕望等待著絕望。

2015年冬天,祖母去世了。今年(2019)夏天,祖父去世了。我的錄音作品十年,結束了。經常在死亡面前走的人,凡是生命,皆是戀人。而對於永恆而言,凡是生命,皆是渣滓。時間就這樣具體的流逝著,可她說寄給我的錄音,還未收到。

我永遠不希望收到,也永遠收不到了。


2019年10月20日



馬雁,女,1979年出生於四川成都,2001年畢業於北京大學中文系,2010年12月30日去世於上海。主要作品《馬雁詩集》、《馬雁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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