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Lee

文字工。

無條件基本收入帶來創作自由,讓被隱形的人現形,讓弱勢者發聲

關於無條件基本收入制度,我首先想到的是,基本收入制度是否能能解決貧窮問題、促進階級流動?窮人的問題不只在經濟面,還涉及貧窮造成的文化與價值觀,這些都會引發貧窮的世代循環。金錢能否解決非金錢層面的問題?AI在勞動市場普及後,無條件基本收入制度或許可減少因突然過多的失業者、低收、貧窮帶來的社會動盪,然而,資本家是否會用不同策略再度將資源集中到自己手上?換句話說,勞動剝削仍存在,只是換了不同形式。其次,無條件基本收入是否造成物價拉抬?飲食和各類民生消費店家紛紛趁機漲價,大家都領錢了,於是商家就想盡辦法把別人的錢吸到自己身上。台灣房租補貼政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房客為了申請房租補貼報了稅,房東被政府查到得補繳稅後就乾脆漲房租,把稅的成本轉嫁到房客身上,導致許多房客乾脆不去申請補貼。政府的好意,基於種種漏洞和人民互相玩死對方的自私,導致無法真正嘉惠於民。於是除了基本收入政策,許多法律配套與人性層面都有待討論。

不過,發起人@KM 設定的題目是「如果有無條件基本收入,你的變化?」,且文章重點在於「以個人變化與感受為主」,於是我把這個議題凝聚在個人層次,以免搞得太複雜。

無條件基本收入對我個人的意義在哪?我的答案是,創作自由,這是身為創作者最寶貴的核心價值。創作自由,也包含了言論與思想的自由。

我是住在一個保守鄉下的自由工作者。地方的文字類案源、藝文活動資金大多仰賴各地方政府,然而地方政府與政治是分不開的。公務員很難與政治劃清界限,很難不揣測上意、拋開主政者的私人意圖行政中立。雖說超過十萬元的標案有公開招標程序,但黑箱作業空間還是有的。就連一、兩萬塊的創作補貼這種九牛一毛的錢,若沒先經營內部人脈或部門主管看你不順眼,都可能毫無理由故意不蓋章。就算有實力、口碑、作品履歷豐富,人家不給你也就別想拿。得罪人的理由可以很意想不到,莫名其妙被歸類到政敵派系、沒事先去示個好、辦活動沒請他上台發言、甚至路上碰到沒打招呼,或純看不順眼。

鄉下工作機會少,想搞走一個人,斷他財路就可了。當藝文案子資金大多集中在公部門時,配合度高的接案者、作品可當政績宣傳、甚至對拚連任有幫助,是基本要件。政治有政治的美學標準,和專業藝文工作者的標準不一定謀和。雖說到哪都有江湖,但鄉下地方小,派系色彩特別濃厚,也特別容易就近觀察。鄉下的職業性質幾乎都有很強的著地性,例如農民、漁民、零售、各類勞工、基礎服務業。畢竟農田或店家不能自己長腳移到是非少的地方,要好好在此安身立命,就不能公然與當權者或派系對抗,言行保守、自保最重要,要嘛融入,要嘛離開此地。

文字工作者靠網路接外地案,理論上相對自由,但就地方書寫的創作空間而言,若無外來資源支持 (外地企業例如出版社),還不算真正自由。鄉下政府發包的地方書寫大多是從觀光角度宣傳地方的美好與幸福、好吃好玩的景點,或者地方文史,完全避開政治敏感議題,也無法對當前地方政策提出討論與思辨 。

其次,保守地區的地方媒體容易被政治收買。許多媒體淪為地方長官宣揚政績、刷存在感的工具,鮮少報導地方公民議題或深入探討政策漏洞。就算報導單親少年,通常也是考上名校的地方之光,附上長官親自到家恭賀發紅包的照片。躺在床上的貧病者,成了幫忙長官展現勤政愛民的臨時演員。這種狀況除了公部門,在較保守的組織、政治決策過程不透明與公民意識薄弱的地方處處可見,例如學校為了在評鑑拿優,刻意壓制校園霸凌或中輟的消息。在這樣的狀況下,會關注抗議政府開發案的環保團體、弱勢老少、居住正義、貧窮循環等公共議題,幾乎都是外地大型媒體。因此,新聞自由,也有明顯的城鄉差距

當大部分的書寫案子都掌握在地方公部門手中時,為確保書寫內容符合(至少不違背)當前政府形象,也阻斷了多元思想的成長空間。(因此我曾在「鄉下文字工作者生存指南」系列文章中提到,文字工作者請別自己陷入讓財務困窘,為了最寶貴的自由。) 無條件基本收入制度讓地方文字工作者免除財務上的窘迫,擁有開發新議題的自由,去接近缺少話語權的弱勢者,不需擔憂拿不到案子而難以生存。所謂的自由,就是不為不義之人、不義之事出賣靈魂與專業,明明是魚肉鄉民也寫成勤政愛民,拿人民繳的稅亂建設破壞生態四處彩繪也寫成地方創生典範。你可將文字的力量用在真正有需要的人身上,把發聲桶遞給老弱孤貧與基層之人,深根公民議題,而非為了生存被迫為權貴錦上添花。

其次,文字接案基本上是責任制,稿費固定,品質自己拿捏,暫不提長遠口碑經營的問題,反正寫好寫壞都這個價。無條件基本收入可讓原本就堅持創作品質的人,更能維持初衷。

關於基本收入對自由創作的好處,我有個類似的親身經歷可分享。曾有個外地機構給我田調取材的贊助,持續數月,好讓我在尚未產出作品時維持基本收入、有資金負擔田調工作,我想這種做法就類似無條件基本收入的雛形。沒有那個機構贊助,我就無法有充分的時間與心力去做真正想做的議題,無法三番兩次去拜訪一些邊緣但對社會具有啟示性的老弱孤貧者或基層勞動者,我有時間去踏查他們開墾過的荒地、住過的房子與工作環境,有耐性去發現真實的聲音與情感。

這個機構完全沒要求我任何回報,不要求我替他們製造好名聲,也不要求刊登贊助者名號,對我的創作風格與書寫內容完全不涉入。這種無條件與低調地給予,讓有形的金錢創造了無形的價值,甚至帶來人權上的意義。對缺乏話語權的人、對寫作者,對機構本身帶來了三贏——說故事的人、紀錄故事的人、促進雙方連結的第三方,三種角色在社會議題的開展上創造了三種不同的實踐意義。於是,無條件基本收入對一個住在保守鄉下地區的文字工作者(以及其他類別的社區工作者)而言,是種草根民主的實踐。讓地方工作者不被地方政治控制,保障基本的言論、思想與創作自由。更重要的是,讓被隱形的人現形,讓弱勢者發聲。




社區活動提案:如果有無條件基本收入,你的變化?

如果有了基本收入,我會想要繼續改變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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