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icaLee

文字工。

【我的童年趣事】夏令營的嘔吐事件

攝於台東鐵花村,

當年還是兒童的我,最痛恨的事非夏令營莫屬,這根本是凌遲我身心的恐怖發明。才小學一年級,已覺得帶動唱幼稚、戶外分組遊戲熱死我了,團隊表演好無聊、根本只是用來滿足大人的自以為,不過吃點心、做美勞、聽故事還可以啦。每個人的人生都有十字架要背,我童年的沉重十字架,就是每年暑假的夏令營。

直到成年後我才知道,暑假是為人父母者的惡夢,而夏令營是父母的救命仙丹,孩子通通送進去,好讓媽媽圖著暫時的清靜。我終於能理解,當年我身陷煉獄,是為了讓媽媽得到救贖,這樣想,總有種悲壯感,原來還是小孩的我身上已帶著責任與使命。

一開始只是對夏令營沒興趣,但後來成了心理上的抗拒,這個陰影其來有自。那是小學即將升三年級的暑假,媽媽把我送到附近小學的佛學夏令營。夏令營由附近的佛寺主辦,由一位法師負責帶些佛學知識、故事,打坐、教唱課程。還有從外地來、充滿都市知性氣息的大學生組成的隊輔團,他們被分派到每個小隊,負責照顧小朋友、帶些手作、團康活動。

夏令營第一天中午吃的便當菜色,我約略還記得。既然是佛學夏令營,所有正餐點心一律都是素食。便當主菜是苦瓜兩片、這是最難破關的超級大Boss,還有一小塊豆皮,滷麵輪一顆、梅子兩顆,其它不記得了。總之我確定這素食便當跟本是用來整小孩的,而且飲料還不是養樂多、麥香紅茶那種當年受歡迎的兒童飲品,而是超冷門的鋁箔包裝楊桃汁,根本是把我們的味覺凌遲完後再順便踹一腳。

不知誰發明的慣例,夏令營總會安排一個看起來比較兇的隊輔員扮黑臉。開飯前,法師在台上說要惜福,不能浪費,講了地獄餓鬼的故事。很兇的隊輔接著規定大家都要吃光,不准剩下,她要一個個檢查。我的位置不巧就在法師旁邊,法師邊吃邊說好好吃,微笑著對我說梅子很下飯。我心想,「你喜歡就全送你好了,好想走回家吃阿嬤煮的飯......。」短短幾分鐘的回家之路,當下卻是世界最遙遠的距離。

那位很兇的隊輔雖說要檢查大家便當有沒有吃光,後來卻不知道消失到哪了。小朋友紛紛趁機把沒吃完的便當丟掉,趕緊溜出去玩。到最後,整個教室只剩我一個。那時的我很死腦筋,害怕丟掉食物會被雷公劈、或者下地獄。雷公在天上看,閻羅王在地下看,就算是上教堂,修女也說過,「你做什麼,神都知道」,連聖經裡都記載著最後的審判。我的所作所為一定逃不過這些眾神的眼睛,又很怕那個很兇的隊輔突然回來,撞見我正在丟棄農民的心血。不管天堂、地獄、人世間都有誰在監視著我,活著真的好難。我只好一口一口咬著那個恐怖的苦瓜,不敢嚼,整塊硬吞下。整理好心情、安撫好反胃的感覺後,再繼續咬下一口。我覺得無力、很想哭,但要忍住,看到其它小朋友都在外面玩,沒人理我、拜託來個誰來幫我吃一點吧。獨自在教室啃苦瓜,好孤獨。還沒下地獄,我已感覺在地獄。

午睡時間到,我還是沒吃完,鄰座大我幾個年級的小姐姐跟我說,吃不完沒關係,幫我把便當拿去丟掉了。我急忙打開楊桃汁猛喝,想沖掉那恐怖的苦瓜味。然後跟大家一起趴在桌上午休。

楊桃汁和苦瓜在口腔與胃裡激出更強烈的味覺衝擊,忍不住吐出來那一幕,我到死都不會忘記。我在桌上環抱著一團淹到人中的嘔吐物,不知該怎麼辦,此時,嘔吐物更加衝擊我的視覺和嗅覺,我又忍不住多吐了一些,水位又上升了點,我就這樣抱著一堆嘔吐物在桌上發呆。

趴在我旁邊午睡的小姐姐,聞到味道後抬起頭,起身把我帶到窗邊繼續吐,一邊拍拍我的背。其它的小朋友聞到味道紛紛抬起頭,「有人吐了啦,哈哈哈哈......」、「那個穿紅衣服的啦,哈哈哈哈」......。

來了位溫柔的隊輔姊姊,帶我去教室外的洗手台,幫我洗掉身上的穢物,她一手一手捏起黏在我衣服上的飯粒、菜渣,她身上好香,動作好溫柔,充滿愛的舉動讓丟臉的感覺消退許多。然後她帶我去散步吹風,聊聊我喜歡平常做什麼,聊著他們這群大學生來到鄉下,睡在活動中心、在游泳池淋浴間洗冷水澡、第一次吃到麵包果。

回到教室後,彷彿這事沒發生過,沒有人笑我,幾天來的活動,也沒人再提起這件事,可是我自己仍過不去內心的那個坎,感覺度日如年,每個活動都只想應付,自卑的要死。到了第三天,就哭著跟媽媽說我不要去了。

媽媽隔天親自帶我到學校,跟隊輔們說我昨晚哭著說不要來。隊輔哥哥與姐姐們從此特別照顧我,多和我說話。我在勞作課用卡紙組了一隻哈巴狗,上完色,隊輔哥哥一直拿在手上把玩,稱讚好好看,他的表情誠懇,看起來不像是哄小孩,但再怎樣的誇獎都彌補不了我內心的傷痛,不管你們怎樣誇獎我,反正我就是那個第一天吃飯最後一名還吐滿身的奇葩啦。

熬到夏令營結束,我終於可以過真正的暑假,做真正想做的事了。我每天都期待兒童日報和國語日報送到家,躺在冰涼的磨石子地板上,認真讀完每頁,剪下有興趣的欄位貼在剪貼簿,旁邊畫上一些邊框、插圖。有時填寫報上的有獎徵答,貼在明信片後寄到報社參加抽獎,雖然從來沒被抽中。當時報上會刊登一些小朋友的煩惱,徵求其它小讀者的意見,我常常寫下自己的見解寄到報社,從來沒被刊登過。我看雜誌上的勞作樣本,自己四處找材料來做,最後成了一個歪七扭八的劣作。我喜歡獨自蹲在後院觀察植物、石頭、螞蟻或隨便什麼,一個下午的時光悄悄流逝。我在後院挖了一個大洞,相信某天會挖到化石,或者看到地心岩漿冒出。我做的一切都沒成功卻又樂此不疲,而這才是我真正熱愛的暑假。

現在再次回想那個丟臉的回憶,已不再覺得羞恥,反倒懷念起那個人情味濃厚、民風質樸的年代。坐隔壁的小姊姊當下沒有嫌棄我臭或噁心,立刻起身幫忙。主動照顧比自己更小的孩子,在那年代的鄉下是環境塑造出的本能。以前家庭生較多孩子,一家有三、五個小孩子並不稀奇,較年長的孩子必須分擔家務,自然而然也學會照顧自己的弟妹或鄰家小孩。放學排路隊回家時,年長的孩子會主動關照更小孩子的安全,有時主動調解路上玩鬧引起的紛爭,父母沒教的道理,就在同儕中學習。這種自然發展起來的孩童社會網絡,在少子化、汽車變多、公共遊戲空間變少、環境風險增高的現代,已變得薄弱。

自從那次嘔吐事件後,一聽到夏令營就覺得恐怖,但每年暑假都被媽媽強行送進各類夏令營,成了小學畢業前每年的夏季惡夢。但發生了這麼多討厭的事,我還是堅強的長大了。現在再度用大人的眼光回想那個事件,反而有了正向的解讀。夏令營第一天就發生嘔吐事件,導致隔天法師和那位很兇的隊輔都改口,耳提面命告訴小朋友,人要惜福,但吃不完也別勉強,不再用餓鬼地獄或檢查便當來嚇我們,大家都鬆了一口氣。當年我犧牲自己的尊嚴,成了「不准大人逼小孩把恐怖便當吃光」的吹哨者,成功解救所有小朋友們脫離恐怖食物的地獄,這宛如兒童版的大衛大戰歌利亞。我雖敗給了兩片苦瓜,被人笑話,卻能讓兩個看似最難動搖的大人改變立場。弱小的人換個情境,或許是致勝關鍵。這明明是光榮甚至帶點傳奇的事蹟,為什麼當年的我會背著這個陰影背了整個童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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