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小姐

I have no idea.

縣城記

看完@陈纯的《故乡的沉沦》,想起很多往事。我來自潮州市區,後定居深圳,對文章里指出的「變化」感同身受。但也許是人們總會不自覺地美化記憶吧,我快十年沒有在家鄉生活過,也沒有和父母一起生活,留在記憶里的種種,反而多了一些溫情。

放一篇舊文。


五條人有一張專輯叫《縣城記》,那是他們專輯里最具本地風格的一張。我從小生活在縣城裡,二十年如一日,沒有去過更富有的省城,也鮮少回去更窮的農村。


那是九十年代的四線小城,帶著一股亙古不變的味道。小區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在兩條街道生長擴張,而類似四合院的公屋在孩子心中是更有趣的存在。我們住在母親單位分配的房子里,五樓,臨街而居,我並不記得長輩們所說的門前是綠油油的農田是一副什麼樣的光景,我只知道,下樓是幼兒園,右轉就是小學,再右轉五分鐘就是中學。我便在這樣一條永遠都不會改變的街道上生活了十七年,以為那就是世界中心。


而在街道的另一頭,是外婆的家。


外婆在我年幼時去世,故而祖屋去的並不多。那是一棟大宅子,有三層樓高,極盛時住了二三十戶人家,共用廁所、廚房和八卦。想來那是一棟危房,大人們總以能搬出去為榮,據說小時候的我曾發了宏願要長住那裡,引來一片哄笑。這些我當然都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樓梯踩上去永遠都有吱吱呀呀的聲音,無論是我一個人還是一群人。我記得木板邊上住著一位婆婆,有著骨節分明的手,每次看到我都會笑。我也記得因為空間不夠,每到吃飯我們都要把桌子擺到頂樓的陽台,我總是不肯好好坐著,繞著天井跑圈,爬上危險的木欄看樓下的鄰居吃飯,偶爾也跑去古井邊上,盯著裡面幽幽的水草,想象著金戈鐵馬。


在外婆家留宿的那些夏夜,天空總是深紫色的,格外悶熱。老人們搖著蒲扇在天台乘涼,我躺在過分寬大的舊式木板床上,聽著母親隱約的字句,懷著對颱風莫名的期待,沈沈睡去。再醒來時,通常是早上五六點的光景,我爬起來,深深吸一口帶著露水和青草氣味的空氣,一抬頭,便看到窗外外婆忙碌打理花草的身影。


那差不多就是我對外婆的全部記憶了。


到了小學三年級,我有了自己的小自行車,活動範圍拓展到了騎車半小時能達到的任何地方,世界從此煥然一新。那時恰好趕上了轟轟烈烈的減負運動,我們每天四點下課後便無所事事,幾個小夥伴踩著單車繞著舊城區一圈一圈地晃,心安理得地浪費生命。那個年代還沒有手機,沒有零花錢,比起漫畫書我們更喜歡看看不懂的世界名著。城區里唯一一家圖書館在隔壁街,裡面的書似乎從建館開始就沒有更新過,每本都夾著厚厚的灰層,破舊不堪。儘管如此,我們依然愛那裡,像瞭解自己家一樣瞭解圖書館的各個角落,在無窮無盡的書架間不出聲地玩捉迷藏,然後把五樓兒童圖書館裡還沒看過的書全部借回去。多年後我重回故地,找到當年在書上留下的記號,不知是喜是悲。


後來我到郊區上高中,每周回家時間有限,老城區開始以我不理解的速度變化著。大學起我每年在家的時間不足一周,所謂一回別後一回老,如今故鄉之於我已是他鄉。我聽著《縣城記》里最喜歡的《十年水流東,十年水流西》,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十年水流東啊
十年水流西
流晚幾年行得不啊?
鬼還不知啊
舊年啊番薯不比
今年啊芋頭呀
親像國家的經濟
樓價四散飛
乒乒乓乓啊 擺著圈
乒乒乓乓啊 擺著圈

故乡的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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