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廷曼

沉默是金

【行者】2:04 霜之梵

浮世下,竟是世外桃源。


沒有隱於世的位置,崖上清晰可見。沒有醉人的桃花樹林,不過是普通喬木。農地尚算平坦,但不特別肥沃,農作物偶有失收時候。就不過是一片如燈下黑般不受注目的鄉郊之地,沒有什麼先天優勢。


這十數戶人家過的都是簡樸生活,務農,牧畜,說不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也沒多少複雜的事。人們每天勤奮幹活,過後便聚在一起閒話家常,吃喝一番,以歌聲和舞蹈讚美生命。他們沒有擁有很多,卻是擁有了全部;其他不屬於他們的,並沒什麼價值。


雲傾要給這小村莊做點什麼,腦殼爆裂也想不出來。


他帶著萊特和保鑣到來,手裡的美酒還沒放下,便被居民簇擁著,坐到一棵樹下閒聊。他們知道雲傾尊貴的身分,但似乎並不在意,包圍著他說著一些恐怕他並不太了解也沒多大興趣的話題;哪棵樹長得怎樣,哪畝田的收成不錯,哪家剛生了孩子。有人拿來一酲自釀的酒,說是要回敬遠朋,眾人擾擾嚷嚷便又開始喝了起來。


「欸?」老婦上前看清,才又笑著向雲傾說,「雲先生來了。是要找大夫嗎?」


已然有點醉意的雲傾和哥兒們這才記起自己此行目的。


老婦輕敲大門一下,輕推大門,緩慢步進,男人們跟隨在後。女人剛才大抵躺著,正緩慢地從臥榻爬起,手肘把人托起,另一隻手輕掩著咀,咳了一聲。老婦走到她的身邊,把人稍稍拉起,然後坐在其身側。


「怎麼還沒吃飯?」老婦一臉無奈地看著茶几上的兩碟小菜和飯,搖了搖頭,「沒東西下肚,病怎麼能好?」


「剛睡醒。」


「那我去給你弄點熱的。」老婦微笑,站起來收拾著碗筷,「對了。雲先生來了。」


女人往雲傾看去,臉色有點蒼白;終於算是有點表情,卻是病態甚重的無奈。輕咳了兩聲,待老婦收拾好,嘮叨了幾句然後離開屋子後,她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好久不見,大夫。」雲傾笑得燦爛,煞有介事地作揖,「我帶了我的幾位朋友來打擾。先來介紹。這位是遠道從希述來的萊特先生,是前任調查總長,一條硬漢子。另外還有我的保鑣積夫、阿里斯泰和迪恩。對了。我們該怎怎樣稱呼你呢?」


「你不都查了?」她往雲傾瞥看,便又垂頭喝水,「拿了我的東西,不會沒把我的資料翻出來吧。」


雲傾稍頓,才又掛上微笑。


「這位便是把我的毒搞定了的神醫霜之梵小姐。」


「霜大夫。」萊特笑著摸了摸下巴,牢看著霜之梵。「別來無恙吧。」


「讓你失望了,我還沒死。」


兩人的笑,各自帶著達冰點的冷。


霜之梵,江湖郎中。生命網絡上關於這人的敍述不多,基因顯示其血統份屬凌勒的小數族裔,有希述公民權,現在旅居塞尼。她不是正規醫生,沒有行醫資格,曾因進行手術和予人開藥方而坐過牢。旅居塞尼以前,她在允格當黑市醫生,在當地被尊為神醫。


「真想不到,逃到這裡來,連雲公子都要尊稱你一聲神醫。」


娃娃案,她曾一度被懷疑是鬼醫,萊特的團隊冒險找到允格,和她糾纏了好一陣子。即使她的確不是鬼醫,也非善類,做過的歹事恐怕也不少。


「霜大夫。別怪這漢子說話不利索。」萊特瞪著眼看那笑容過份耀眼的雲傾坐到女人的身邊,無奈又生氣,「我們當時一起去曲道。我希望你可以也替他們看看,看看那些毒可清了沒。」


「不醫也不會死。」霜之梵稍稍一瞥,便側過頭去,輕咳了幾聲,「他們中的毒沒你的深,不必勉強。」


「不用看就知道?」積夫訝異地說。


霜之梵稍頓,便無力地推了雲傾一把。他的心裡有一陣觸動,及後便站了起來,像是意會到什麼般逕自走到另一邊的臥榻。從榻邊取來小几,置在榻上,她讓萊特坐下。一邊替其診脈,一邊以病容上落差甚大的銳利眼神觀察他的臉;雲傾和保鑣們站在一旁看著,莫名有股尷尬。


兩人看來有積怨,怕真是來送死。


「張咀。」


「張咀?」


「閉咀。」


「什麼?」


萊特一臉懞懂。還沒摸清霜之梵到底在說什麼,懷裡便被她塞了一個木桶;袖子被拉起,還想要說『你不是病了嗎』便被扎了幾針。霜之梵以兩指往其手臂各個位置戳,戳的地方便是一下刺痛。萊特想要大聲吐一句『搞什麼!』張咀便是黑色的濃稠液體,吐在木桶裡還發出惡臭。


保鑣們也是在類似的狀況下,吐出了身體的毒。


霜之梵從抽屜裡的小盒子內取了幾片葉,以紙裹著,再翻了一個小藥瓶,一併遞給了迪恩。交代了煎藥的步驟和需要注意的事項,兩番警告稍有偏差藥會成毒,便把人送了出去。


雲傾稍有猶豫,駐足門外抬頭看著屋簷,好一會兒後才被萊特勾著肩離開。來到老婦的屋子門前,她正好步出,手裡拎著食盒。


「雲先生要走了?你的朋友都治好了?」


「嗯。」雲傾微笑,看了看食盒,有點緊張地問,「霜大夫她病了?」


「對啊。都好幾天了。」老婦的口吻也變得很是無奈,「說是風寒,但好像越來越嚴重,連煮食都沒力氣,就一直乾咳。所以我都會給她送餐。我也不敢說什麼,霜大夫自己是大夫總不會不懂自己的狀況吧!」


說罷,老婦便趕著進了屋。


雖說她的醫術依然神奇,前後不消半小時,便把人都治好,似乎無甚不妥;但她的病容甚為可憐,說話的氣力也沒剩多少,雲傾的心便是戚戚。能醫不自醫者,比比皆是;或許,他該把人帶到烏摩爾,以最先進的醫療科技作點檢查才對。


萊特勾著他的肩,拍了他的胸口一下,大聲吼了一下。


「雲公子。」靠近雲傾耳邊,他把聲音壓下,「這種女人你可別想要碰。碰不得。」


「神經!」雲傾笑了一聲,裝著聽到了笑話,「我是想著讓她去醫院做點檢查。畢竟她救了我們,我不好什麼也不做,就當是回禮而已。」


「話說,」萊特沒回應,繼續自言自語般說著,「加東軍的人清剿允格時派了一小隊兵追到這女人的屋,到了的時候這女人早跑了,但屋裡躺著一條屍。鬼頭幫的少主,就死在她的床上。」


「那加東的人不就省了很多力氣了?」


「他們把屋的後園翻了,翻出了十幾條屍。」


即便是她治好了自己,萊特也不會對其改觀;霜之梵根本是另一個鬼醫。


雲傾沉默,逕自往前走,似是嫌棄萊特一般。萊特呆了呆,搖了搖頭,嘆了一聲。花花公子就這麼一個德性吧,但也得看撩的是人還是鬼啊!無奈跟在雲傾身後走著,想著剛才那麼一齣,霜之梵那婆娘可會在不知不覺間下了毒。沒注意下,便撞到突然停下腳步的雲傾背上。


「萊特。」雙臂交在胸前,他似乎沒被那麼一撞弄痛,看著吃痛在揉胸口的萊特說,「無論如何,都要把霜之梵弄到烏摩爾。」


沉默,尷尬,兩人往那些在身邊路過、往他們微笑打招呼的村民看,便覺頭皮發麻。


無論他覺得霜之梵多骯髒,萊特也不可能強行將人帶走;一方面他沒有這個權力,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在這些純樸村民手裡搶人。但他亦不屑與惡魔般的女人談判,更別說要低聲下氣請求。最好的做法,對他來說,便是將人引渡回希述受審。


走回屋前,便見老婦從屋裡跑出來,一臉驚慌,大喊救命。見著雲傾,便直奔到他面前,求他救人。萊特想要問清楚,雲傾卻已衝進屋裡,留下哭喊著的老婦與他糾纏。


她側躺在榻上,雙臂懸在榻沿,臉垂著,咀邊血還在淌,淌進地上積了的窪。


「霜之梵!」


大聲呼叫了她,雲傾快步來到榻前,彎下身去將人擺正。女人並沒回應,明顯失卻了意識;臉色蒼白如死灰,呼吸淺得如奄𡘊一息。雲傾手指按在她的頸上,確認她沒死,然後拍了拍她的臉,竟便在其臉上留下了掌印。


在雲傾的一個眼神下,保鑣們便急著安排將人送往烏摩爾,也把緊張不已的老婦和其他村民擋在屋外,安撫著他們的情緒。


雲傾沒有任何急救知識,不過靈光一觸,點燃几上的香薰,很快便是一室的木香。是同一股香氣。


「報應來得那麼快。」萊特冷笑,站在一旁並沒想要幫忙。


「總長先生的偏見恐怕也太重。」雲傾冷著臉,冷著語氣,「在這時候說這種話,委實不妥。」


萊特想反駁,張著口,腦袋卻一片空白,沒能找來任何言語。


「霜之梵。撐著。你還不能死。」

【行者】2:03 蔓月

【行者】2:05 雲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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