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廷曼

以頭像懷念你,我的小科托

花舞: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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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小城裡可謂源遠流長的填鴨式教育制度和利益至上的社會價值觀,工作可以籠統地歸納成藍領和白領兩類;在白領的範疇裡,又很不具體地分成了文和理兩種,各自有其度量,然後以這度量去判斷一個工種的價值,再引伸出一份工作的薪酬。


這樣死板的標籤制度顯然有其優勢,在各行各業人士的聲討聲中仍然屬於主流,根基牢不可破。但這樣的制度自然不可能完美,也就總有無法容納的事項;藝術工作顯然為其一,難以在這制度裡找到定位,因而像海鮮一般完全由市場供求去定價,在信息從不透明的市場內成為被誤解和扭曲得很嚴重的工種。


設計,對大部份人來說屬藝術工種的範疇,講求抽象的創意和美感。就像其他類型的藝術工作,從事設計行業的人生活在一個很闊的度量上;一端紅得發紫,賺取可觀的收入,一端潦倒淒涼,賺的都不夠為自己求個溫飽。除了收入外,從事設計的人的脾性和才華上也能被放到同樣闊的度量上評價,兩者又有著模糊不清、說不出成正比還是反比的關係;但就普通人而然,一般來說,藝術工作者就是脾性古怪,自我,與世俗有距離。


花無寒對這種與人性的多元完全不協調的想法很不屑,對把人類貶得低無可低的刻板很無奈。


與她不相熟的人總會覺得在樂園這樣夢幻的地方從事設計工作是很虛幻的事,很離地,很抽象,彷彿她拿的不是繪圖筆而是魔法棒,腦裡想著要創作的,咀裡喃喃唸著什麼咒語,手輕輕一揮,令人讚嘆的設計便會活現於圖紙上。比較有水平的也總會把她想成甚具天賦,隨意在生活中也會被什麼普通的事物啓發,靈光一閃便能創作出什麼驚人之作。


現實生活中,又有幾許人有這樣的天賦?


還沒踏上設計這條路,她便投入了很大的熱誠和努力,將這樣抽象的事情抽絲剥繭成能學習的細項,透過不斷的嘗試和練習來奠下不得怠慢的根基。所謂靈感甚少自己撲進腦裡來,而是總得刻意去找;而找靈感這回事,也並不是神化得像先知卜卦,也不是寫意地在沙灘上走走便能找到。從一條線的變化如何影響一個人的觀感,到各種色彩對潛意識的穿透力,從人的感官到意識到心理,她從最基本的理論學起,把五感的敏銳度提升,練就能承載更多的多元思維,才能看到、聽到、嗅到、嚐到、觸到不同的事物,然後想到不一樣的東西來;就是所謂的靈感。


她在設計這條路上並沒有得到什麼恩賜,沒有天分加持,沒有貴人相助,依靠的是多年來的鍛練和無止境的付出。熬過了多少個日與夜,腦袋裡爆開了多少煙花,吐了多少血,才能交出一份設計來;在這方面,她其實與其他打工的人無甚分別,成果都是自己親手把一塊又一塊的石頭蓋上去得來的。


所以,當自己的作品被當場撕毀、貶至連垃圾箱也不欲回收,就如花了不少心血蓋的一座房子被哥斯拉一腳踏個粉碎,花無寒所承受的打擊對誰來說大概都不難理解。


「我要的是夢幻,不是奇幻,更不是迷幻。你搞清楚了嗎?腦袋有帶回來嗎?」


創作工程部內,這樣直白的批評並不罕見,莫管你是誰人。花無寒不是新人,對此本該免疫;問題卻出於此次她對自己交出的作品信心十足,帶她加入樂園的設計副總監喬安卻視之一文不值。當他撕毀那份草圖,她見著被撕開的裂口滴血,心就像被挖出放到攪拌機裡攪了遍,糊成血肉混成漿。


正值外派總部作交流那位置即將拍板,風高浪急,人們不住交頭接耳,大抵認為唯一的女將這回將被轟出局,賭局快將揭盅,好戲似乎未能上演。


喬安下班,晏哲首先上前安慰。他輕拍花無寒的肩膀,說了好些話,大概就是圍繞創作的事很主觀,這次不行下次再來這種語調無限擴展。眾人欣賞他的紳士風度,也看得出來他臉上不經意露出那勝利者的笑容,和對手下敗將的憐憫。


花無寒苦笑,道謝,便打發了他。


范非很想上前把這個女人擁進懷裡,好好的呵護一番。但他清楚在這個場景,他只能繼續當一個暖男同事,而不是把私人感情挖出來,將她的狀況弄得更糟。上前稍加慰問,置下一杯熱茶,拍了拍她的肩膀,著她有事找他,便離開了。


待人去樓空,花無寒才把面具摘下,雙手捧頭,閉眼,深呼吸。她很想哭,卻哭不出來;想大笑,也笑不出來。明明心裡滿是情緒,卻找不到任何釋放的方法。


然後,沈仲喬來到她的身邊。沒想到,下班時間已過去了差不多兩個小時,這個平日準時下班的男人還在。他彎下身去,從垃圾桶裡撿回來被撕毀的圖紙,拿在手裡細看了一會,才放到花無寒的桌上,然後輕敲了幾下。她沒有抬頭,只是張開了眼睛,看著眼前自己的草稿,稍稍回過神來。


「回去吧。」沈仲喬低沉的聲音響起,語調始終如一地不帶情緒,「困在這,就只能困在這。」


沒等她回應,沈仲喬便轉身離去。


又呆上了好一會兒,她才隨意把東西塞進包裡,召了一輛的士到旺區的打冷店,點了置滿一桌的菜和啤酒,邊吃邊喝,想著這份設計工作開始至今的點滴,有血有淚。沒多久,范非便坐到她的旁邊,向伙計要了碗筷,自顧自也吃喝了起來。


「你跟蹤我?」


「我擔心你。在公司又不好顯得太在意。」


「沒差。今天的我還是個挺稱職的小丑。」


她為這份設計投放了多少心血,大家有目共睹,范非更是默默伴著她熬上了好幾個晚上。然而,事情不是你給力就一定會好,甚至太過於用力,反而會把事情弄壞。再說,創作這回事確實主觀,才會相對於數字和勞力來說給人難以駕馭、難以估量的印象。他偷偷看過圖紙,不認為如喬安所說的不值一顧,但也看不出來花無寒為何如此信心滿滿;當中,就總像是欠了點什麼,他卻說不上來。所以,他什麼也沒說,只伴著她吃喝。


「無寒。你今天想吃想喝想哭,我都陪你。」


「范非。不要喜歡我。」她的頭腦尚算清醒,但言行已開始不如平日那樣謹慎,「我知道你對我有意思,但我受不起。」


「你醉了!」他喝了一口啤酒,掩飾自己的訝異。


「我醉了的話,倒不會說得這麼有紋有路。」她笑了笑,吃了一口鵝片,「我和我前男友的事,你大概也聽說過了吧!」


「嗯。」范非有點尷尬地點頭,喝著酒。


「誰都說他負了我,是個虛有其表的賤男;但背後就說我疚由自取,現眼報,本來就不配有這麼一個暖男做男友。你知道嗎?其實,他們說得沒錯。」


「無寒。你是個很好的女人,也是個很好的設計師,用不著為一次半次的失敗而自降身價。」


「我沒有自降身價。其實,」她拿起酒杯,瞇著眼睛笑說,「我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我也不是那麼容易倒的。」


「就算你倒了,我也會扶你起來。」


「范非。」她輕嘆了一聲,把酒喝下,笑道,「我要建立我自己的事業,追求我的理想,但我不是那種嫁了給事業的女人。我不過是沒有遇上一個能和我的事業,和我的理想平起平坐的人。我的前男友不是。你,也不是。」


「我不介意你緊張你的事業多於我。我可以默默在背後支持你。」


聽罷,花無寒笑得很放肆,讓整家店的食客無不往她一看。搖著頭,笑著,她只顧喝酒,沒有回應范非的表白。就只顧吃喝,她的微笑一直掛著,說不出來是喜是悲。


看著這樣的花無寒,范非很是無奈。他確實懷疑過自己是不是被什麼鬼魅迷惑了,或是擋住了眼睛,扭曲了思維,才會喜歡上這樣一個冷漠、不解風情的女人。她沒有漂亮的臉孔,沒有火辣的身材,沒有如水的溫柔,沒有帶母性的體貼,沒有誘惑的妖媚,基本上所有男人喜歡的東西在她身上都從缺;但范非並不執著於這些。他喜歡花無寒,無從解釋,情意比想像的要深,早已超出理智可以解釋的範圍。或許只能說是迷戀,明明知道她對自己毫無情意可言,但只要她願意嫁,他便心甘情願去娶,亦將不會負她。


花無寒知道他對自己有意思,但大概猜不出來那份情意濃厚若此。


離開打冷店的時候,花無寒已甚具醉意,走起路來東歪西倒。范非摟著她的臂胳,狼狽地把她弄上了的士;司機以為要去酒店,范非以為要去她家,她卻選擇到楚湮的家。其時已接近凌晨時分,范非對她的要求很是詫異,一刻以為她懷疑自己會對她圖謀不軌才會出這主意。


「我想見她。我就是想見她!怎麼了?」


門打開時,楚湮呆了,而范非則無奈地回應以一絲苦笑。那個情景很是窘迫,楚湮剛洗澡,頭髮還濕瀌瀌的,穿著睡衣,自然不是見客的樣子。范非倒是目不斜視,只看著她的臉,禮貌地問了幾句,便摟著花無寒如藤蔓般的腰肢步進楚湮的家。


「范非!你看!」花無寒無緣無故發笑,指著楚湮愉悅地說,「這種女人才值得你喜歡!又漂亮,又溫柔,又體貼,仙子一般!嘖!你瞎眼啊!竟然喜歡我!」


「是是是。我是瞎的。」范非把她弄到沙發上,無奈地嘆氣,卻忽然被她抓著領口,幾乎拉倒在她的身上。


「可我先說好,不許追湮湮!」然後一把推開了他,瘋狂地笑著,「沒我的批准,誰也不能追湮湮!誰也不能!」


「好好好。不追。不追。」


范非這才能站直身體,轉身往剛從廚房裡拿來兩杯水的楚湮看。她漲紅著臉,確實是絕色,像花無寒所說是值得喜歡的女人;可惜,愛情從來不是這麼計算推敲出來的。


「她醉成這個樣子,本來是要把她送回家的。不過她堅持要來你這裡,我就只好從她了。」


「沒關係。」楚湮推著輪椅到沙發旁,看了看醉得像貓一般依然在憨笑的花無寒,伸手摸了摸她的額,溫柔地問,「怎麼喝那麼多了?」


「湮湮~!」她一手抓著楚湮的手,笑得更是燦爛,卻裝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我被欺負了!你快來安慰我吧!啊!」


楚湮被她這麼一句嚇著,本能反應轉過臉來往范非看。他只聳了聳肩,苦笑,盡量把聲線壓下去地說。「她的設計被上司撕了。」這更是把楚湮嚇得愣著,張著咀,說不出話來。


「范非你這八公!」花無寒突然發惡,醉著語調往范非吐了一句髒話,眼睛也半睜著,「你什麼都不懂!快滾!我不要你來照顧。我不要看到你!滾!」


范非被這麼一罵,沒有嗟怨,只有痛;為她的倔強而心痛。他往楚湮點頭示意,往花無寒指了指,做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待楚湮點頭回應,留下了一聲輕嘆便離開了。


坐在沙發上的花無寒縱是咀裡還唸唸有詞,眼睛已然緊閉,快要睡去的模樣。見著,楚湮也不住沉重地呼吸,把身體挪到沙發上,坐到她的旁邊,將她擁入懷裡。大概是擁抱的溫度讓她放鬆了下來,沒多久,花無寒便在楚湮的胸前呼呼睡去。


帶藝術性的創作,不像刻板的商業作品,不像對錯分明的數據分析,就算是慢工也未必出得了細貨。創作人花上的時間和心血,弄出來的也未必符合上司的要求;過得了上司,也難保過得了客戶,作品被逼為著遷就客戶合理和無理的要求而不斷修改,甚或被直接扔掉放棄是屢見不鮮的事。見怪不怪,只讓客戶訴求變得更扭曲、更無理,卻不減對創作人的打擊。


花無寒手上的這個項目對其來說有多重要,楚湮從這段日子以來的相處已了解不少;她對設計的執著有多深,楚湮亦很明白,因此一時說不上來這個打擊可會讓她從此一蹶不振。


她不住撫摸她的髮、她的臉、她的耳朵,細看她的睫毛、她的髮線、她的唇紋,細聽她的呼吸、她的心跳、她的抖動,嗅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她呼吸裡的酒氣、她身上的體香。她的一切,這刻都在自己的懷裡,伸手可及,而且脆弱不堪。她不住將她抱得緊些,輕嘆了一聲。


我不懂設計,但我懂你的痛。真的。


醒來時,花無寒的頭痛得像是要裂開一般,以至她只懂抱著腦袋痛苦呻吟,根本沒留意到周遭的人和事。直到聽到楚湮溫柔地喚她,她才稍稍醒過來,忍著痛轉身看去,才發現自己身處怎樣的環境,剛才又是從那裡醒過來。


「你先去洗澡,梳洗一下。鏡櫃裡有新的牙刷和面巾。我待會兒把毛巾和替換的衣服放在洗手間門外。」


「湮湮。」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她一臉不明所以地問,「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可是把你當枕頭了?你怎麼不弄醒我?」


「沒事。」楚湮微笑,伸了伸腰肢,「乖。先去梳洗。我去給你弄蜜糖水和吃的。」


沐浴中,花無寒才想起了昨日在公司裡發生的事。喬安粗暴的批評、晏哲假仁假義的安慰、沈仲喬冷淡而直接的忠告,還有范非婉轉的表白。她記得打冷店內其他店員和食客的表情,桌上那一道菜好吃,那一道不好吃,甚至記得的士司機那句『是不是去酒店?』往後的,她卻怎也想不起來。


范非怎麼會把她送來楚湮的家了呢?自己又怎麼會躺在楚湮的懷裡睡了?公司裡發生的事范非可都告訴楚湮了?


洗澡以後,花無寒便見桌上的精緻午餐和蜜糖水,才發現時間不早,已是中午過後。楚湮讓她自己先吃,說自己要在洗手間裡呆上兩小時,動作很慢,千萬不能等她,便推著輪椅進了洗手間。


花無寒!你是人麼?再怎麼失意,也不能讓楚湮照顧你。你讓人當你的人肉軟枕,承受你的重量足有一整夜,醒來還得弄東西給你吃,泡蜜糖水給你喝,真是比老爺子還要野蠻!


她很內疚。也不知道是失意,還是愧疚,還是各樣的情緒混在一起,每吃一口,她便忍不住給自己的心上劃一刀。她已不能以自己沒讓她這麼做為由將責任推個一乾二淨。


「怎麼沒吃完?」楚湮果真花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從洗手間裡推著輪椅出來,看見桌上給花無寒弄的食物還剩下一半,便不由得擔心起來。「沒胃口?還是哪裡不舒服了?」


「對不起。」花無寒垂下頭去。喬安把她的創作撕毀時,她沒有哭;晏哲和沈仲喬上前慰問時,她沒有哭;范非趁機給她表白,她沒有哭。偏偏,在楚湮面前,聽著她的聲音,她便再也忍不住。「湮湮。對不起。」


楚湮愣了愣,伸手握著花無寒的。


她的心很痛。花無寒受了委屈,倔強的她被傷得忍不住痛哭,她卻什麼也做不了,連把她擁進懷裡安慰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傷心,更覺殘了的自己更殘。聽著她的哭聲,看著她抖動的身體,她的心都快要被絞碎了。


「無寒。」她用力握緊她的手,像是要以那隻手來代替自己的臂彎,讓她感到溫暖。「我可以為你做什麼?」


花無寒狠力地搖頭,看了看楚湮一臉擔憂的臉,便小女孩一般撲進她的懷裡,莫管這樣一個動作何其別扭。楚湮有點手足無措,只懂撫著她的背,任由她在自己的懷裡哭個夠。


如果可以,我願意為你承受這一切的痛。只是,已然沒有如果,我也沒有那個能力罷了。


兩人這麼相擁著,時間便過去;她哭得累了,肚子便突然作響,才懂得尷尬地離開她的懷抱。楚湮只淺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臉,然後以指節把懸在眼角的幾滴淚拭去。這動作,讓花無寒的身體僵住,心卻抖震不已;有點懼怕,也有點期待,這個如仙子一般的女子會對自己作何。


「我再弄點東西給你吃。」她微笑,手指頭按了按花無寒的唇,「昨晚剛醃了點雞翼,正好醫你這貪吃鬼的胃。」


花無寒倏然發現自己又被楚湮攝掉了魂。


這個女人,是花無寒有生以來遇上的那麼多人中最吸引她的一個。她的美貌,她的聲音,她的笑容,她的氣質,她的溫柔,她的體貼,她的親切;花無寒能這麼一直數下去,彷彿楚湮的任何事都是好的,即便是廢了的那雙腿在她的身上也是美麗的存在。


她已然肯定,是自己的潛意識讓她來到楚湮的身邊。因為,只有在她的身邊,她感到一股溫暖的美好。


「吃飽了後,」花無寒邊吃邊往楚湮的臉瞧,什麼儀態也不管地憨笑。楚湮笑著蹙眉,拿來紙巾替她溫柔地擦去咀角的醬汁,「給范非打個電話吧!」


「幹嘛要打給他?」她有點氣。楚湮真不解風情,怎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這個人?然後,她又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覺得楚湮不解風情。解什麼風,什麼情了呢?


「人家昨晚千辛萬苦把你抬回來,讓你回電話報個平安也不算過份吧!」


「不過份?他可真過份了呢!」其實,表白是平常不過的事,她亦早有預見,過份在哪呢?她又是想不通。「我在這裡有你照顧,還用得著報平安?哼!」


花無寒從包裡翻出手機,隨便給范非發了個短訊,官式地道謝,便把手機調至靜音,塞回包裡,也省得去管他有沒有看見,有沒有回覆,繼續吃著雞翼。這麼孩子氣的舉動逗笑了楚湮,她的笑聲則換來花無寒的一記鈍鈍的眼刀。楚湮沒給她嚇著,以一雙閃著光的眼睛柔情似水地凝看著花無寒,讓她頃刻便又回到剛才的情緒裡,浸淫於美好的時光中。


「湮湮。你真是個溫柔的女人。」


「所以你就不讓人追我了?」花無寒聽得一頭霧水,看著楚湮在偷笑,更是一臉問號。「昨晚說過什麼全都不記得了?」


「你這是欺負我啊!我喝醉了,斷了片,怎麼可能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嘛!」花無寒心虛得很。她確實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但猜想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說過什麼了嗎?」


「說過什麼都不重要。」楚湮稍稍往她靠近,眼睛裡藏著星星一般照亮了花無寒的視野,卻讓她忽然怕黑。「最重要的是,你要記住,無寒,」然後,她把花無寒的手捧在手心裡,側著頭垂下去,輕力撫摸,專注細看,「你是註定要發光發亮的。不要懷疑自己。不要放棄。」


花無寒怔著,以迷茫的眼神看著抬頭往她凝看的楚湮。她的本能反應是要把手收回去,理智和感情卻都把這股衝動壓了下來;她的身心都眷戀楚湮的溫柔,她說的再與自己所想的不一樣,也像是實在得很的力量般注進她的心裡。一瞬,她因為楚湮的話而相信自己。


「湮湮。」良久,她抖著聲音,強忍著又想要湧出的淚水,道,「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好。」


她也垂下頭去,看著自己那隻還被楚湮握著的手,搖了搖頭。她已經不知道這隻手畫出來的東西會落得怎麼個下場,腦袋裡想出來的設計可會一直被扔垃圾箱,永遠不見天日。她要得到的,或許已離她很遠,無法觸及。是的。她的信心已然動搖,晃得像是下一秒便會倒;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她已想過無數次要放棄。


「我不是一個很有天分的設計師,靠的一直是一股蠻勁。」她反握楚湮的手,苦笑了一下,「有時候,我還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其實,這次被批評了,或許是個警號吧!有些東西,可能根本不是我該強求的。」


「我聽說,」楚湮微笑,一手把花無寒的手又反握過來,另一隻手輕撫她的臉,「很多有能力的人都會不斷懷疑自己,否定自己,害怕下一次運氣不在自己這邊,事情便會給砸了,人也出糗了。那很正常,因為有能力的人追求的東西很高,不易達到,過分專注於做不到的,便看不見自己做到的。」


有一刻,花無寒覺得是有什麼神祗透過楚湮的身體與她說話;下一刻,她覺得楚湮便是神仙轉世來作她這小羔羊的救贖。


「無寒。你被撕了一份作品,但過去的創作都從圖紙裡跳到了現實。」她雙手把花無寒的雙手握住,垂頭親吻在她的手背。這一吻,把花無寒的初心領回意識,想起這些年來創作路上的點滴。「你還有這雙手。你還有繼續創作下去的能力。不要認輸,不要忘記你最初想要的是什麼,你知道你是可以的,對不對?」


莫忘初衷,就可以了嗎?


「無寒。」楚湮笑著,左眼不經意地眨了一眨,「我會支持你的。」


花無寒看著她的臉,凝了神,不斷反覆想著楚湮的話,盯著她的雙唇,出了神。




花舞:08

花舞: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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