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廷曼

以頭像懷念你,我的小科托

花舞: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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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樂園的大門前,花無寒的心裡只有一陣淒冷。


離樂園開門還有一段時間,通往樂園的路便已見不少遊人。一家大小的、成雙成對的、聯群結隊的,各有各風格;有些寫意地漫步,有些急不及待地跑著,有些躊躇於不快不慢的步伐,但都不約而同掛著燦爛的笑容。對他們來說,這應該是值得期待的一天。


花無寒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她曾經就如這些遊人一樣,站在同一個地方,興奮地期待從樂園裡得到快樂。她曾經對這個地方鍾愛不已,喜歡它那人造的虛幻、刻意營造的歡樂氛圍,喜歡在裡頭瘋狂地放縱理智,從現實生活中逃離一天。


心態不同,是因為這已是她在樂園工作的第三個年頭了。


人造的東西遠遠不如造物的傑作是理所當然的事。


造物的,天衣無縫,沒有一處看著讓人感覺不自然。無論是什麼人,在造物建造的世界裡都是完美地融合其中,沒有一絲突兀,沒有丁點格格不入。


人造的,能力所限,絲毫出錯便會格外顯眼,容不下多少變化;看上去愈是完美的,能容的落差愈小。而在背後推動這些人造意境的,自然無法與造物相比;造物是神,那些在背後努力工作的則只是整天步步為營、如坐針氈,卻不能見光的工人。


她便是這樣一個工人。


樂園的工人多的是,而且來去匆匆,好些更是天天換崗位,人員之間來往並不多。


而在這眾多的人員裡頭,有這麼一群將自己孤立起來的,可說是躲了起來的駐在一座隱於樂園內的獨立大樓裡,與其他樂園人員完全隔絕。


不過,他們並非被打進冷宮,而是因著工種而有被隔離的必要。他們是樂園的創作工程人員,負責樂園的一切設計工作,包括設施佈置、風格走向、人員安排等,抓著樂園的靈魂。他們接觸的、創作的都是樂園機密資料,容不得任何人打擾,更容不得任何人知道,才會被安排落戶這座大樓,直接向總部報告,在樂園內是地位超然的存在。


他們的存在,樂園的其他人員都知道;但除此之外,他們的一切都是秘密。在其他人員的眼中,他們並不屬於同一個群體,是囂張的一群;在他們眼中,嘖,根本沒有其他人員。他們沒有需要向這地方的任何人交代任何事,甚至不需要與這地方的任何人有任何接觸。縱是坐同樣的車上下班,他們的目的地不同,目的也不同,對他人來說是外星生物,而且生人勿近。


花無寒便是這樣一位生人勿近的創作工程人員。


工作帶著強烈的孤獨感對花無寒來說並不是問題,甚至是一件好事。夢幻和美好,是樂園營造出來的氛圍;但再夢幻再美好,樂園始終是一門生意,糖衣下是不為人所知的商業機密。樂園背後的推手都是藝高人膽大的玩家,在他們之下賣力的都必須是甘於沉默、能在夢幻和現實中無間斷來去的人。花無寒的冷酷,某程度上令她得以不投放感情去做事,能看穿那層不薄的糖衣,是樂園推手喜歡的人種。


只不過,喜歡歸喜歡,樂園不會優待任何人。創作工程不是普通的後勤部門,靠的不是勞力,也不單是腦力;在這裡工作不單是賣力,也賣命,連靈魂都賣了。


這裡沒有辦公時間這個概念,人們能彈性選擇上班和下班時間。這裡沒有既定的工作質量規範,只有大方向,人們能為自己的創作定位,自由度很高。這裡沒有職級之分,只有各自的角色,人們能把自己推到想要而能達的位置,以績效說話。


甚大的自由,代表無限的可能,也代表慾望推動工作,不見天日地工作的日子便愈來愈多。這是一個生生不息的循環,不刻意去抽離,便會萬劫不復地在裡頭打滾,每秒鐘能見地惡化下去。


The longer you stay, the longer you stay.


大部分的人都會在警號出現時才會發現自己不過是溫水裡被煮著的那隻可憐青蛙。可憐之人必有可恨,青蛙死了也不會得到同情,自己大概死了也不自知。


花無寒生平第一次工作至暈眩,躺在床上也如漂浮在汪洋裡,感覺自己和死亡只差數步之遙,是幾天前的事。整個周末她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連掙扎也無力。星期天黃昏才回復個八成,翌日便又要陷入工作中。


她不禁審視自己,才猛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已被工作折磨至體無完膚。工作之所以有這樣的強度,都因為自己的慾望。她渴求的東西不容易得到,最近更是把目標再往上調,達到與否已不單取決於自己的能力和態度,亦不再是時間問題。


撫心自問,是否該稍停,或放慢腳步。沒兩秒她便否定這想法,拋諸腦後,莫管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作何想法。


停,她又有什麼其他的來寄託心神?


回到辦公室,她為自己泡了一杯茶,同時也下了決定,要比之前更勤奮,更進取,務求更快達到目標,盡早抽身。這似乎是個合理的決定,她的理智和自我很滿意,心卻總有那麼一絲戚然。嘆了一聲,她便把這絲戚然塞到腦袋裡不起眼的一角。


她習慣把最難熬的放在一天的最初處理,所以她一如既往先查閱電子郵件。工作上的電郵總帶各種程度的矛盾感,尤其是那些把電郵作即時傳送軟件的最為讓人無奈,其次便是千篇一律地有著配合樂園氣氛而很是跳脫多采的signature 卻附以死板生硬正文的。好些把矛盾推至極致地有著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標題,正文只有冷冷數句文法不通的,上下款從缺,只配以自動生成、色彩繽紛signature ,似是為諷刺世界而存在。


今天,卻有一封電郵來得特別亮眼。


淺灰色的背景調低了光度,配襯簡約而大體的字體,恰到好處的大小,適當的留白,讓人看起來眼睛不用受罪,也能觀察到字體的線條,欣賞它的美。字體顏色用上較深的藍綠色,獨特而不失穩重。行文流暢,不卑不亢,用上省去官腔的英式用辭,不失禮數也不累贅,簡潔地將事情交代。


這是難得讓花無寒予以欣賞的電郵。來件者是人事部的招聘人員,署名Yin,signature 裡附有她的中文名字,楚湮。花無寒反覆看了數遍,才決定應楚湮的要求回電。


創作工程部向總部直接滙報,人員的一切都由地球另一邊的人處理,包括薪酬福利、稅務、年度表現考核、升遷,通通越洋搞定。除了樂園內員工專用的巴士外,他們真的與樂園其他人員沒有交集。


楚湮的電郵裡說及的是一個新設的跨樂園人才調職計劃,說穿了便是一個無本生利的人才挽留手段,以延長員工服務年期,減低人才流失比率,也帶維穩功效。創作工程部本來並不在計劃當中,但總部有意淡化部門超然的形象,部門總監才免為其難讓部門納入計劃內,關上門則明言樂園人員無一能高攀自己的部門。事情也就被敷衍了事,輾轉落到花無寒這部門分支主任手上。


「喂。花主任。你好。」


幾乎是沒聽到接通電話的響號,對方便接聽了電話,速度快得讓花無寒認為楚湮就在電話旁候著。她看了看電話上的屏幕,確認那並非自己的名字,便為楚湮能在沒有來電顯示的情況下這麼有信心地喚她感到不可思議,也生起了一點莫名的優越感。


「是。我是。」


不期然這麼回答,話落才覺得不妥,自己明明是撥電話的那方,現在卻像是成了接電話的那方,頓時愣了。直到對方輕鬆地笑了,她才回過神來。


「你就是楚湮?你找我?」


「是的。花主任。我就是楚湮。謝謝你的回電。」


楚湮的聲音溫潤如水,聲調平和而不失抑揚頓挫,清脆而絕不刺耳,是一把得天獨厚的嗓子,比樂園裡好些縈繞耳邊的專業配音員的聲音還要動聽。據說,聲音吸引的人長得都不好看,若那是真的話,楚湮必定奇醜無比。不過,人的腦袋很會自欺欺人,即便相信如此,聽著這樣一把聲音,花無寒腦內還是跑出來一個美女的樣子。


呷了一口茶,稍微仰首看著窗外城堡的塔尖,聽著楚湮說及計劃的事項,花無寒頓覺漸漸從現實抽離,踏進了夢幻。


「因為有些員工的檔案無法數碼化,所以,很不好意思,想要麻煩花主任你到我們的部門一趟。不知道花主任可有時間。」


「不能讓人把那些檔案送過來,我看完再讓人送回去嗎?」


「真抱歉。因為只有我負責貴部門在這計劃內的事,我又不太方便到你部門大樓,所以只能麻煩花主任走一趟。」


花無寒的心裡自有嘀咕。她並不明白這樣一個時代裡有什麼不能數碼化,不明白有什麼保密得不能放進封好的文件袋讓人送來,有什麼不便讓這女子敢於要求身份尊貴的創作工程人員奔走。但她沒糾纏,草草答應下班會過去一看便掛了線,開始真正的工作。


她是室內設計師,樂園內多個季節限定項目的內觀設計都出自她的手,過去一直負責多項翻新項目的設計,成績不錯。現在手頭上唯一的項目便是樂園區內第三家酒店的室內設計,是規模甚巨的項目,亦是她首次擔崗室內設計團隊領頭設計師的項目,不容有失。


然而,這項目可謂出師不利,籌劃過程一波三折,進度緩慢之餘大方向也一直未有定案。遠在總部的概念設計師多番更改酒店的骨幹故事,令創作工程人員疲於奔命。把這次也算進去,剛發送過來的已是第六個版本,與上一個版本差天共地,意味著整個部門提交了的都得重新再來。


這麼一個勁兒地幹活,多番否決了自己的設計,一日下來一無所成。感覺到必須稍停時,天色已黑,看看錶才知道煙花都放完了,自己整天連吃點什麼、上個廁所也忘了。她嘆了一聲,啃了幾塊餅乾,便收拾離開。


站在大樓門外,看見那員工巴士剛好開出,她看了看錶,盤算著該再等半個小時然後坐的士回家,還是坐下一班巴士到地鐵站。忽然,她想起了早上答應了楚湮,會在下班時找她。


花無寒對承諾這回事有點強逼症般的執著,所以她不輕易許下諾言,即便是白色的謊言她也會刻意避免。想來,她便有點兒不明白怎麼會向楚湮許下這樣的承諾。現在,她還沒算是沒能兌現她的諾言,畢竟她真的才剛下班,兩人也沒說好時間。但那人大概已經下班了吧!


「喂。花主任。你好。」


那把溫婉的聲音一如早上,彷彿一天下來她並沒感到有多累。花無寒有點愕然,本打算留言當作兌現了承諾,料不到楚湮竟然還在辦公室。


她登上了員工巴士,在楚湮所屬的行政大樓下了車。邊走邊從背包裡找那員工證,眼睛便瞥見一抹細小的身影正看著自己。走到大樓門前安檢閘口,那人便往自己親切地笑。


「謝謝你。花主任。這麼晚還走這一趟。」


那是一張漂亮的臉。五官精緻,大小恰到好處,膚色白晢泛紅,披上一層羞澀,滲著清泉一般的潔淨感。彷若天仙,美的不僅是能見的,也是能感覺到的,不能否認的脫俗。


「小姐。請讓我檢查背包。」


保安人員提醒道,花無寒才回過神來,尷尬地把背包奉上。她煞有介事地認真看著保安人員檢查她的背包,還主動打開內裡隔層讓其一看,不過是為了避開與楚湮對望。


她的美讓花無寒愕著。但讓其失神的,還是她坐輪椅這回事。


她自然不會知道楚湮這狀況是暫時性還是永久性,若為後者又會是先天性缺陷還是後天意外使然,只知道若然這麼一個美女終生要與輪椅為伴,是天煞的遺憾。


忽然想起早上那通電話,她為著楚湮要求自己親自過來而抱怨了一瞬,便感覺慚愧。


她說的不方便不是委婉的客套話,確實是身有不便。創作工程部大樓隱於樂園內,建築上並沒有太多空間去置入傷健友善的設施,沒有斜道,沒有升降機,沒有傷健人士洗手間。大樓外圍因著工程而滿地沙礫,長年吹著帶沙石的風,人員都得掩面經過。這樣的環境,基本上把傷健人士拒諸門外。


世事的發生,大概總有理由因果,不過是我們可有看見,可願了解。


楚湮自行推著輪椅,沒讓花無寒問上半句,領著她坐升降機到大樓二樓,拐上幾個彎,才來到人事部專用的會議室。房間雖小,但設計上花了不少心思,擺放了樂園名人堂的掛飾,明顯是為著吸引人才而設的。


本來打算速戰速決,她卻拒絕不了楚湮簡單的一問,要了一杯熱巧克力。到楚湮小心捧著兩杯熱飲進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時候不早,已沒有茶水大嬸幫忙。


「我會盡量精簡,希望不會花上花主任太多時間。」


說罷,楚湮便直接切入主題,簡潔地講解被選出候選員工的資歷、抱負和被選中的原因。


大抵是楚湮的聲音太溫柔,縱是累透,花無寒還是打起了一點兒精神來,聽著楚湮說的每一句話。有一刻,她覺得楚湮不像招聘人員,反倒像個社工,循循善誘她去認真考慮這些求職者。也有這麼一刻,她覺得楚湮若非身有不便,便是樂園最佳的招聘生招牌。不期然開始想像自己若是那麼一個求職者,遇上楚湮這樣一個招聘人員,大概會被她的樣子和聲音迷惑,莫管真實的工作為何也會應了。


被選中的員工只有四個,但再精簡,楚湮還是花上了差不多半小時才說完。對花無寒來說,這自然是嚴重超標,畢竟上司已明言不用上心,她根本沒想要花多少時間。但她卻沒有應有的反感,看著楚湮,反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對方。


「他們其實都不錯。」花無寒嘆了一聲,裝著曾經認真考慮,「只不過,他們沒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花主任可以具體說說原因嗎?」


花無寒蹙眉。原因?根本不存在原因。從頭到尾,創作工程部便沒有接受樂園其他員工調職的打算。但她自然不能如實說明。


瞧了瞧桌上的員工檔案,輕嘆一聲,她翻開其中一份,快速地看了看那人的資料,腦袋裡也快速地找那人的弱點。


「這人剛生了個小孩,才幾個月大。我們的工作量那麼大,連吃飯都可以忘了,又沒有nursing room 。你懂我的意思嗎?」


「嗯。」楚湮頓了頓,眉頭稍皺,把那份檔案收到一旁,再打開另一份。「那麼,這位呢?」


「很資深。」花無寒瞧了瞧,便雙手抱胸道。「但應該沒十年就退休了吧!我們的部門總監才四十多歲。」


「了解。」又再翻開另一份,楚湮湊近看了看,才微笑道。「這位很年輕,有幹勁。」


「可惜英文不好。」花無寒搖了搖頭,嘆了一聲,「他就是內聯網上那樂園周年短片裡的員工代表吧?以他的口音,在我們部門是很難爬上去的。我實在不忍心讓他有太多期望。」


楚湮只微笑,沒有回應,打開了最後一份檔案。花無寒往她看了看,拉起了牽強的笑容。


「太高調了。」


說時,花無寒不禁心虛。


論資歷、學歷、工作表現和潛質,這人都是很優秀的。若他是個普通求職者,直接往創作工程部投求職信,面試是必然,聘書亦能輕鬆取得。


要找一個拒絕取錄的原因,很難,也很容易,只剩他是樂園內部多元納才計劃的代言人,坦蕩蕩的同性戀者這個理由。


楚湮沒有再問下去,微笑,把檔案疊起來置在大腿上,才扭頭看向花無寒。


「很感謝你,花主任。這樣就好了。花了你那麼長的時間真不好意思。」


「沒事。」


「我們今天的會談會保密,後續的事宜我會處理好,花主任可以放心。」


「其實我想說...」花無寒又嘆了一聲,忽然感到很不自在。「...我不是要歧視或什麼的。只是...我們的部門裡頭就是這樣的環境,不是一般人想像的美好、自由,甚至是比一般的辦公室還要差。與其毀了他們,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讓他們進這個火坑裡。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的。」楚湮微笑,拉了拉推輪,「花主任。我送你出去吧!」


從會議室至升降機這段彎彎曲曲的路上,兩人沉默不語。


花無寒的心裡有一種想要吐的感覺,胸口被堵得有點窒息。她覺得自己剛才的遣辭很有問題,但又說不出問題在哪。或許用錯了字詞,或許說得太直白,或許說得太多,反正就是怕會留有後患。於是,她在升降機前又再開口。


「其實,我不太會說話。我...」


「花主任請放心。」楚湮微笑,明顯地要安撫花無寒這顆突然不淡定的心。「創作工程部本身對人員的專業知識和技能有很高的要求,斷不是能隨意開放予任何背景學歷人士投考的工種。雖然很遺憾,但這幾位員工在這方面還是欠缺了所需的技能,所以這次遴選沒有正面結果亦是無可厚非的。」


「謝...謝謝你。」花無寒頓了頓,心裡有什麼苦澀的東西湧上,「我...就是這個意思。」


「是我的過失,沒有及早考慮到這一點,浪費了花主任的時間。很抱歉。」


說罷,楚湮垂下了頭,苦笑了一下。她的話裡沒有半點埋怨,真確是為此感到自責的模樣。看進花無寒的眼裡便像刀,狠狠地往她的良心劃。


「我就送到這裡吧!」升降機門打開,她讓花無寒進去後便這麼說,「花主任快回家吧!再見。」


楚湮一直笑著,點了點頭。


這張笑臉深深印在花無寒的腦海內,卻終究不是一個美好的存在。


把上一部小說放上來,因為《行者》寫得我很累,我想發表舊作,逼著自己翻看,來找回一點動力。嗯。就這樣。

花舞: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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