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廷曼

終於,還是熬不過第七集。命運果然如此。 低調也高調地說,真的……算了。

原創長篇小說《行者》首卷殺度 - 第四章:死於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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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罪孽,一種罪行沒了,自然就有另一種罪行興起。

「這個就是所謂首席法醫官所作的結論嗎?」朗盧大喊,然後失笑,笑聲在戰略會議室內縈繞,在視像會議系統內不斷輪迴。「尤多利大人。你下的這個結論如何服眾啊?」

女孩們死於自然,自然不是一個容易下的定論。

與會的人都保持緘默。法醫團隊抓一把汗,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看著尤多利。他們,包括尤多利,都不相信女孩們死於自然;壓根他們就知道是謀殺。但他們清楚,以遺體的狀況來說,沒有充份理由去支持死於自然以外的任何死因,更別說是謀殺了。專業就是如此;你得將一切定論建基於專業規範上,再無奈亦無可厚非。

「大人。」巴克以他的法律專業口吻問道,尤如將尤多利置到證人欄裡。「請解釋一下何謂死於自然。」

尤多利不禁抬頭看了看巴克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地彎了彎咀角。

兜兜轉轉,又再重回這個議題上了麼?死於自然的定義,是她當上首席法醫後引來最大迴響和反彈的項目,亦是她花費最多精力處理相關政治和行政事項的一次,將她生生折磨成人乾。

國家首席法醫,就像很多專業範疇的最高位置,是個空有名號的職稱,做的大多與法醫這專業無關。坐上這個高位以後,她所要處理的大多不是法醫相關的項目。尤多利知道,打從攀上這個位置後自己在法醫的技術層面上是沒有進步的。

法醫報告內的用辭,尤其是結案考量,因著法醫專業和政治考慮之間的重大落差而一直為人詬病;為此作出重大的指引性改動,是尤多利在事業道路上最大膽的舉措。其中,死於自然被清晰劃定為身體因老化或退化達至無法負荷而停止運作。這一改動,不單引起業界的激烈討論,亦掀起法律界以及相關界別,包括警務廳和軍方極具質問意味的咨詢。

在希述的法典中,死於自然這結論涵蓋了很廣的範圍。假設一個人在街上忽然暈倒死亡,及後發現是心臟病發致死,並無其他外來因素牽涉在內,法律上他便是死於自然。在這樣的廣義下,大部分人都是死於自然的。但在尤多利推行的法醫指引中,同樣的個案就只會被列作『死因無可疑』而非『死於自然』在她推行的定義下,大概只有老死才能說得上是死於自然,與安詳離世的概念一致。

一家傳媒機構便把她的這項指引取名為『死神來襲』圖文並茂解釋各種法醫和法律不相容的例子,極盡諷刺之能事。過去關於關閉鬥場的陳年舊事亦被挖出來討論,像是當中的確有什麼聯繫似的,往尤多利的頭上扣了很多的帽子。

到這刻,她的心裡還殘留一絲不礙事的憤怒。這反倒是讓她有點吃驚。

「是不是不用查下去了?」朗盧笑得甚為狡猾,往萊特瞧了瞧,「總長就沒了大展身手的機會了!」用力強調了大展身手四個字,才往尤多利看去。

「結案?」戈納提問,口吻正經得很,絕無一絲挑釁意味,卻反令萊特和尤多利尷尬不已。

「不過啊,就這麼草~草~結案,你們是要王爺怎麼跟陛下交代啊?和就都還沒找到呢!」朗盧又是一陣訕笑。

「結案與否,實在不是我能下的判斷。」尤多利心裡暗嘆了一口氣。氣她就算了;萊特和戈納可是無辜得很。「我只能重申,從法醫的角度,女孩們死於自然。」

「被殘害到人不成人了,還說是死於自然。就算是真死於自然,也是因為這些殘害才會這麼早就死掉。她們多大?二十好不好?三十也是太早了吧!」

一下子,戰略會議室跌進絕對的沉默。

誰不認同呢?然而,在這會議室內的,沒人不明白尤多利的身不由己。能夠坐在這裡的,都熬過了一次又一次的心理批鬥才能做到極端的客觀。客觀,是調查局對管理人員的工作要求。人是情緒的動物,中立就是違反本性;坐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無時無刻做著違反本性的事。或多或少,他們對每一起案件裡的各人都心存惻隱,亦或淺或深地感覺無可奈何。

「明白了。」澄王雙臂交抱在胸前,看著視像會議上的誰,臉上毫無表情,口吻亦平淡如水,「本王感激尤多利大人的團隊這些日子以來的努力,你們算是功成身退了。剩下的,萊特,集中火力追查和就的下落。陛下那邊,本王自會處理。」

稍稍給了朗盧一記眼刀,澄王解散了會議。

尤多利讓佐治把她送回昂山郡封地的莊園,直接從帝都的煩囂裡逃離。確實如澄王所說,她和她的團隊已功成身退;就算是再發現屍體,她和她的人也不用參與調查局內部戰略會議,只管呈上驗屍報告即可。某程度上,這是一件好事,讓她無需掛心往後的政治糾紛;另一方面,卻讓她心裡的糾紛無法化解。

當看見萊特在其莊園門口候著時,她皺眉,心裡糾結。萊特倒是笑得燦爛,連忙把煙擠熄在手裡的紙杯內,上前替她開了車門。

「大人。」

「你怎麼來了?」牽強地微笑。實在,心裡的疲累已讓她有點送客的意欲。「若是為了案情就請回吧。要說的我都說了。」

「我知道你很累。不過,大人應該會同意,累透一整天,總比沒完沒了地累下去要好吧。」

「我真的把要說的說了,多爾,沒遺漏,沒補充。」說著,便開步往大宅裡頭走。

「首席法醫要說的都說清楚了。我也聽清楚了。」萊特尾隨,似乎沒有離開的打算,「但我那位高智商好友還沒機會發言哩!」

尤多利停下腳步,往萊特瞧;他那副天真爛漫的笑容在其滄桑的臉上很是突兀。她無奈地搖頭,輕嘆了一聲,便讓管家把人帶到偏廳。爭取了一點點時間,洗了個澡,讓自己的身體放鬆下來,也偷點時間去思考。

萊特從來不帶任何東西到訪,腦袋裡卻總有好一大堆議題,往往要跟她討論上好長時間才放過她。對於甚為喜歡思考的尤多利來說,這一般都是讓她很享受的時光。可是,這回全然不一樣。娃娃案帶給她前所未有的情緒,亦因此令本來對她來說輕而易舉的工作變得很累人。她怕在這樣的狀況下,自己的思維不達標;本該推卻,卻不自覺地繼續把自己纏上。

她根本過不了自己。

選擇從醫,及後主攻法醫,對尤多利來說是一件很自然的事。她對屍體並不好奇,亦不厭惡;相比起來,她對活人更不好奇,卻多帶點厭惡,輾轉便選擇了不怎麼需要跟活人接觸的法醫工作。這個選擇下得容易,卻是克服了不少難關才能達到。作為世襲一等侯,以貴族身份去做這樣厭惡性的工作是不被負責皇室和貴族事務的內務府接納的;加上她和澄王的關係,成為皇子妃幾乎是篤定了的,內務府直接就把事情提送赫菲士王了。若非三位與她青梅竹馬的皇子難得地站在同一陣線為她爭取,她再固執也不可能懸壺濟世,更別說與屍體為伴了。

既然克服了最難的一關,自然沒有怠慢的道理,她傾注了全力在事業上。法醫生涯算來並不很長,她卻已修成很高的技術,超凡的觀察力和智慧讓她在帝都醫學界和警界很快便建立了信譽;奇案都落在她的刀下,接觸的盡是轟動全國的案件,很多老法醫窮一生都沒她的見識和經驗。除了那些把費寧的死和她拉上關係的,無人質疑她坐上首席法醫這位置的認受性。

然而,娃娃案卻讓這傳奇女子坐立不安。

「所謂死於自然,簡單來說,就是造物讓一個人安詳地離開人世。沒有痛苦,沒有再多的傷害,人們最期望的死亡方法。」

她喝了一口管家送來的茶;茶讓她的思維放鬆。她並不認同萊特在探討案情時喝酒的偏好。

「那,姿行,」萊特並沒向尤多利言明,只有在喝了點酒的情況下,他才敢直呼她的名字。「你心裡又覺得她們怎死的?那怕是猜想,但說無妨。」

「猜想?」尤多利忍不住笑了笑,「別告訴我你破案都是靠猜想?」

「能破案的話,有何不可?」說著,便又喝了一口。就只差斗膽要求她讓自己點根煙了!

「你真是的!」尤多利搖了搖頭,又喝了一口茶,「那好,真確只是猜想,沒有任何根據的。」

「嗯。你說。」

「我覺得,她們是被死於自然;就是,有人以造物般優雅的方式,讓她們離開人世。」

「也就是手段高明的謀殺。」

「嗯。」

「怎樣做到?」萊特沒拿著酒的手在空中劃了幾個圓,「就是,做到不留任何痕跡?」

「其實很簡單,在女孩們身上更是容易。殺人而不在死者身上留有任何痕跡,用氮氣就可以。以氮氣取代氧氣讓對方吸入,騙倒對方的大腦,讓對方在沒有任何窒息感的情況下失去意識,然後死去。這不是什麼很高明的手段;隨便找一本安樂死指引都能學到,氮氣亦不是想像中的難以購入。」

「兇手替這些女孩做安樂死?聽起來,倒真讓我有點感動了。」咀裡卻是笑了!「誰會為這些沒有身份的女孩這麼費煞思量?」

「多爾。」尤多利深呼吸了一口,看著壁爐裡的火炎,若有所思,好一會兒才回復過來,「我把鬥場關閉的時候,發現裡頭有好些獸籠;裡面困著的不是野獸,而是奄奄一息的人,都沒有救活的可能。我讓人送他們一程,用的正是氮氣。」

「對不起。」萊特愣了一會兒,才吐出這麼一句話,把半瓶啤酒喝下去,才又再說著,「你是為那些人尋求解脫,說得過去。但一個將這些女孩弄成活死人,以殘缺不全的身體鎖住她們作為人的意識,對這些難說是生是死、僅有脈膊心跳的女孩進行性侵的變態,會以這樣優雅的方法殺死她們嗎?」

「如果那是一盤生意,」這回,尤多利把茶喝掉,也學著萊特要來了啤酒,輕呷了一口。「我們在追的就不只是一方人物。」

「弄殘她們的變態、性侵她們的變態、殺掉她們的變態。」

「嗯。」

「賣家、買家、架樑。」

尤多利微笑,點了點頭。她曾經就是這樣一個架樑。

「我看,這事情我得自己好好調查了!」萊特深深嘆了一口氣,把啤酒喝光,「這大概不是能跟王爺說的事。」

「為什麼?」

「別怪我多咀。皇室貴族能有胸襟去接納不一樣意見的人沒幾個。王爺也不。我想,在這件事上,王爺只想找到和就。」

「那你又為什麼要做那麼多?不怕到頭來還是一場空嗎?」

萊特笑了笑,站了起來,面向壁爐想了想,才又轉過身來向著尤多利。

「我記得剛進學堂的時候,有個老差骨問我為什麼要當差。」拿來一瓶啤酒,手刀一劈竟然就開了,瀟灑地喝了一大口,「我跟他說,我住的那條村很小、很窮、很落後;不過在那裡生活很優悠,很快樂,不求大富大貴的話生活其實很不錯。不過,當差前的那幾年,有一幫小流氓一直在搞事,什麼都不好了。我當差,就是要除掉這幫人。

「你知道那老差骨聽完了我說這些,他是怎麼說的嗎?什麼也沒說,繼續抽煙,冷笑。我看他那副咀臉,像是在說我是個天真無邪的白痴一樣,心裡就很不爽。於是我反問他又是為了什麼而當差。他跟我說,就是為口飯而已;當差的,不會丟飯碗。永遠也不會。因為有人的地方就有罪孽,一種罪行沒了,自然就有另一種罪行興起。世界不會有天下太平的一天,當差的永遠不愁沒有需要追捕的犯,沒有需要破的案。」

姿行沒有答話,臉上無甚表情地看著萊特把酒又喝掉了一半。

「當了差那麼久,破的案多了,我就明白老差骨說的一點也沒錯。是我幼稚。除掉了一幫小流氓,很快就會有另一幫小流氓,甚至大流氓取而代之。這些罪犯就像草,真的是春風吹又生,怎麼燒都燒不光的。

「不過,那不代表我就像那老頭一樣認命。人都要死,難道就不活了嗎?有些事,就是明知道結果是這樣也得做。我現在也是個老差骨了,還撈到了這調查總長的位置;要是我抱的就是那老頭得過且過的心理,就是對自己的一抹嘲諷了!」

「我從來都欣賞你查案的熱情和幹勁。」

「你我合作過那麼多次,都是噁心得不得了的大案,但我們合作的過程都是愉快的。因為,我們是同一類人。所以,我不管那些明文法規,不管那些什麼禮節、官階什麼的,也要來找你。」

「我也不過是個法醫。做法醫,就要跟著做法醫的規矩,要持平,只談事實證據。其實,我也很怕自己會因為與你合作無間而說太多。」

「我明白。但我更明白那個把自己家業關掉的一等侯,和所有人都是與別不同的。就算是王爺,也難以和你爭一日之長短。」

「太誇張了,多爾。」尤多利苦笑,又喝了一口。

「得了!」萊特說罷,仰首大笑,讓尤多利不爭氣地紅了臉,「反正,我說的是我的想法,我說是就是了!」

「說不過你。」

「自然!」更是笑得大聲了,卻又突兀地停在一瞬,他多帶了一絲哀傷地看著尤多利。「姿行。上兩個星期,我住過的那條村被阿刻河岸那幫瘋狗給移平了!」

「這,」尤多利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錯愕。「我很遺憾!」

「所以說,我已沒有退回去的地方。我只能繼續咬著這些瘋狗不放。瘋起來,我也不好惹的。」把酒乾掉,空的瓶子置在茶几上,他向尤多利躬身行禮,「我也該走了。一如以往,感激不盡。我回去了!」

尤多利沒再說什麼,點了點頭,看著萊特離開了偏廳,才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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