輝廷曼

終於,還是熬不過第七集。命運果然如此。 低調也高調地說,真的……算了。

原創長篇小說《行者》首卷殺度 - 第七章:慾望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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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某個自己已死,只剩依靠噬食別人的脆弱以求存活的那個尚在。

入夜,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天空中一彎新月的尤多利一臉迷惘。

那個方向盡是黑暗。是昂山,是鬥場,是寨城,是曾經的地獄。即便是被唾棄以後,血腥味不減,隨風吹到她面前。沒覺得反感,人人避之則吉的屍臭對她來說根本不是什麼;心被掏空才讓她難以適應。

我能怎麼繼續下去?繼續下去,離去了的人難道就會回來?

迷失了的魂魄被夜空中一道紫光拉了回來。那道光從鬥場的上空一直往寨城劃去,像刀把黑夜割成兩半,又瞬間淹沒於黑暗。

那是怎樣的一道光?

她讓佐治備車,急忙換了一身衣服,便往房間外走。腦袋一閃,她在門前突兀地止住腳步,轉身往床頭的小櫃走,從抽屜裡拿來一個兩掌大的雕花木盒,坐到床沿上。木盒裡的小刀還是那個模樣,如陳舊古物躺著,證明著過去。她拿出小刀,置到大衣的內袋裡,收起盒子,才以正常的步伐離開房間。

車內,去掉刀鞘,刀刃在月光下閃著紫光;看在她的眼裡,卻是一個人的身影。


記憶中的鬥場金雕玉砌,極其華麗,是個毫不避諱的銷金窩。座落昂山郡內,距離昂山不過十數公里,由她的父親已故昂山郡王興建,鬥場本是軍人切磋武藝的地方。沒多久,伴在寨城旁的它成了折磨戰俘的場地,快速演變成富豪們尋找極端娛樂的黃金雀籠。只要付得起錢,任何說得出來的娛樂也能在鬥場內買到。一時間,那是被戰爭磨蝕了人性的達官貴人最愛流連的地方。

慾望無限,戰後國人的慾望更是往極端的方向走,想像力和人性淪陷超出了人類的認知。再難以想像、殘暴不仁,只要任何一個包廂裡的貴賓付錢,就會有人承價,然後在鬥場內上演,引來其他觀眾投以關注。這些貴賓可以是暴發戶、不甘於被世俗羈絆的皇室貴族、戰爭中被心魔俘虜的軍機要員、任何在社會裡拿到好處的人。

本來,她並不需要理會封地這一邊的事;天生麗質的她屬於國家,還沒長成便被認定是希羅皇宮將來的女主人。這邊的事,她沒有興趣,也深知沒有插手的餘地;這方土地,她不願踏足,也不管其上住的是人是鬼。

神推鬼㧬,她卻以鬥場少主的身份,招待一幫她看不起的貴族子弟到此尋歡作樂。

不過是為了在這幫她心裡厭惡的紈絝子弟面前交付尤多利家族既有的豪爽,她包下了鬥場內最豪華、視野最清晰和廣闊的包廂。包廂內除了她,盡是一眾跟她年齡相若的公子哥兒。她和他們並不相熟,只知道他們的家族跟自己的家族有恒常往來,才勉強參與一系列的社交活動。

包廂內,那群公子哥兒召來了一群赤裸身體的女子,忘形地玩著各種鬼混遊戲。包廂外,鬥場內上演著各式各樣戰鬥戲碼;人對人,獸對獸,人對獸。與外邊的相比,公子們玩著的不過是閨房級的色情玩意。

她坐在窗前,喝著混了果汁的雞尾酒,俯瞰窗外偌大的鬥場。她本想讓視線放在沒血腥的某處,卻怎也找不著,被逼看著那些磨滅人性的表演;她想不透,那麼幾個金幣怎麼能誘拐這些瘦弱的人賠上性命去參與沒意義的戰鬥。

俊俏的男孩一身貴氣綢緞,偌偌大方地走到她的旁邊,與她碰杯。他的手裡沒有血腥,身上沒有過份的香水氣味,臉上掛著的還是白日校園裡看見的陽光笑容。他以一如以往的溫柔口吻告訴她,心裡對她仰慕已久,卻苦無爭取的機會;在皇子的身旁,所有男生都被比下去,他的心裡盡是不甘。他說,他什麼也做不到,只能以萬惡的金錢,為她買下接著的個戲碼。

鬥場內,腹大便便的女人被推了進去,一臉驚恐。場外一聲槍鳴,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子一湧而上,把女人推倒在地上,施以毒打,集中往她的肚子踢。女人不斷呼喊,聲淚俱下,幾度昏了過去,又強行被水潑醒。男子們撕扯她的衣服,席地侵犯、折磨她,對她施以各式酷刑。她不住吐血,全都噴在男人們的身上,激起了他們對她施以更重的暴力。沒多久,她昏了過去,再沒有醒過來。似乎沒有人注意到一條生命已然流逝,也或許無人在意,暴力繼續。她的肚皮被扯開,流出一片血紅。一個男人拿著還未成形的胎兒在場內奔跑,舉起在空中形同奪冠健兒展示他的獎盃。

包廂內都是衣衫襤褸的男人;這裡是一個,那裡又一個,每個角落都是一樣的身影。人人的臉上都是一樣的血紅目光,都往她的臉上盯,往她發出猙獰的笑,向她走來,步步露殺機。她的胸口疼痛,呼吸不暢,肚子像被千斤壓力前後夾攻往內擠;低頭看,肚皮卻矛盾地往外脹大,大如鐘,快要爆開的模樣。伸出雙手,盡是血和斷髮;雙腿間如洪流缺堤,血紅瀑布流瀉滿地。

她驚叫,卻叫不出聲音;閉上眼,甩著頭,幾乎把脖子都扭斷。

睜開眼,那些衣衫襤褸的男人都消失掉;眼下還是那群公子哥兒,縱色縱情。別過臉來,那俊俏的男孩還在她的旁邊,目光卻已不在她的身上。他正把一個在鬥場裡賣興奮劑的女子壓在桌上,眼睛盯著鬥場內被施虐的女人,抽動著腰板,那話兒隨著鬥場內毫無韻律感的呼叫聲往女人的深處捅。尤多利沒法強忍,往他身上吐了一地;他卻還是興奮莫名,對女子的抽插動作更是激烈,已沒閑情理會奪門而去的她。

她確實是逃出來的。鬥場內的歡呼聲像是地獄厲鬼的狂嚎,如一張張往她伸的鬼爪。她本能地發足狂奔,穿過大門那牌坊,來到車子旁才停下來,中蠱般吐個不停。

那個在鬥場內被扯開了肚皮的女人、那個還沒成形的胎兒、那個在男同學身下被抽插的女人,還是清晰存在於她的腦海中,掩蓋雙眼也無法視而不見。她多麼希望這不過是場夢;醒來,這一切便會灰飛煙滅。

手搭在車身上借力,好不容易拉直了身體,她只想快快逃進車內,往家裡逃;她卻不自主地轉過身去,往那一如其名的牌坊看。牌坊的柱腳,幾個大男人正圍毆著一個瘦弱的身影;那個身影無甚反應,像一件死物般隨男人的拳打腳踢抖動。

她很想吐,很想逃,卻又怒火中燒。若要為她接著要做的下一個原因,只可能是蒼窮的意思。

大聲呼喝,繼而往牌坊走去;男人稍停,一臉疑惑和怒忿地看著她。司機先生急急下了車,跑到她的身邊,在她說話前先把鈔票扔到男人的臉上。「影響我家少主心情,不要命了?拿錢快滾!」他說,便把人通通打發掉。那是他家主人的意思,以金錢將自家和以往武力解決問題的日子脫離。

她愣了,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氣。想要責怪司機先生,卻被那瘦弱身影的眼神攝了過去。

那雙眼閃著光,那光是從很深的地方溢出,特別耀眼、攝人,就像從地獄裡來的勾,緊緊勾著她。鬥場內的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沒有這樣的眼神。那裡頭沒有痛苦,沒有怒忿,沒有不甘,是純粹的攝人,不帶情感的勾魂。

像是,蒼窮的眼神。

司機先生先是愣著,然後按指令把人兒拎到車裡,置在她的旁邊。不知是累極還是故意,人兒倚在車窗上,在狹窄的車廂裡拉開最遠的距離。一時間,她有點不知所措,心裡是撕裂前的一絲刺痛和無比的恐懼。糊裡糊塗地,她把一個衣衫襤褸的陌生人拎到自己的旁邊;做事一向深思熟慮的她自然感到一絲心慌。這是一件多麼冒險的事。

但更令她難以置信的是想要接觸這人兒的慾望。潛意識驅使她往人兒靠近,伸出抖著的手去撥開擋著其臉的頭髮,看清這張有著勾魂雙眼的臉。


「大人。我們到了。」

車子停在牌坊外十數公尺,當年她吐個不停的地方。牌坊上的牌匾還在,只是蒙上了灰塵,還是無法遮掩其骯髒。

「似乎沒有什麼動靜。」佐治下了車,在車外踱了數步,才又坐進車內說。「大人。我們要從這裡驅車進去嗎?」

「你看。」尤多利把手肘撐在車門上,手指托頭,仰首看著那牌匾。「你可知道那牌匾上寫著什麼?」

佐治拉下車窗,探頭看了看。

「大人。那似乎是古文。我看不懂。」

「是。是古文。」她慢慢垂下頭來,往佐治微笑。「上面寫著【地獄之門】。」

這門,其實很是公平;它不指向單一族群,收的是所有進出鬥場的人。任何人。

「繞過去吧!無謂駛進。」

「是。大人。」

車子緩緩起步;尤多利緩慢地閉上雙眼。


是個女孩。她有一張美麗的臉孔;那美麗,能迷到眾生、傾國傾城,連尤多利這一全國公認的美女也被其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從額角輕撫那張臉,勾著她的下巴,把它往自己拉過來;身體不自覺地往人兒靠近。正著面對她,女孩右臉上那道從太陽穴往下伸展至咀角的疤痕才映入眼簾,如暴殄天物的存在。

是誰如此狠心糟蹋這張蒼窮所賜的、完美的臉?她感到一股撕裂般的痛。

想要觸碰那道疤痕時,女孩睜開了眼睛;深邃的雙眼裡又是那道從不見底的地方透出來的光,幾乎刺痛了姿行的眼睛。女孩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定睛看著被稍稍嚇著了的她。她花了整整一分鐘的時間,才把魂魄收回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尤多利把園丁們趕走,空出宅園邊陲的小屋把女孩安置著,找來了醫師替她治療。接著的三天三夜,她守在女孩的身邊親自照料,替她清理身上的髒,為她換藥,餵她吃飯喝水。女孩像個娃娃一樣,沒哼一聲,也不怎麼動,任憑她處置。然後的日子,她讓傭人照料女孩,讓她吃好的、穿好的,無牽無掛地休養,自己則隔天前來探望,好些日子還會在小屋內過夜。傭人們都認為少主是在鬥場內見過太多血腥,以照顧這女孩來尋求安慰,也就沒有張揚,默默順著少主的意思。

眨眼間,女孩留在小屋裡已差不多一個月,身體康復的情況大致良好,已恢復自我照料的能力。然而,她的體重還是過輕,骨瘦如柴,胃口不大也就長不了多少肉;身上的傷已結痂,但疤痕處處,沒一塊好肉。因著拳打腳踢,走起路來姿勢不良,軸心不穩,像個老人一樣。

看著這樣的一個女孩,頂著漂亮臉孔卻滿身是傷,尤多利的心裡很是焦躁。她知道假以時日,女孩身體一定會好起來,走路姿勢也能糾正。但女孩臉上的那道疤痕並非新傷,已無褪卻撫平的可能,讓她的心裡盡是忿恨,感覺就像花盡心血找來了的絕版娃娃有著一道刮痕,無法補救,無法退換,無法取代,如刺扎在身體裡,不礙生命,卻是渾身的不自在。

她讓人找到那幫毆打這女孩的男人,把他們的手指割掉,扔掉餵狗。


車子繞過了國軍設下的檢查站,順利進入寨城周邊的禁區。

雖說寨城座落昂山郡,屬於昂山郡王,她有權知道一切;但鑑於寨城的歷史遺留,即便是已成廢墟也是由國軍操控,尤多利從不過問寨城事務,也無人向她傳達任何相關事宜。她對這個地方一無所知。

一路上除了沒人的檢查站外,都沒見著任何國軍設施和人員,真的如入無人之境。能如此順利闖入,讓尤多利很是不安,無不懷疑自己是跌入了誰人的圈套。她著佐治更為低調地行進,車子只開著低燈,車速減得很慢,花了比預計多至少一倍的時間,才來到寨城的北門。

一樁倒下的石柱把入口堵住。

「大人。車子駛不進去。」

「側邊呢?」

「碎石太多,會弄壞車子。」

看著眼前那樁石柱,思考著。在佐治提議回程時,她下了車。佐治急急跟隨。

「大人。徒步很危險的。不如我們倒車回去,從西門進。」

「不必。當年大軍大概把所有的出口都堵了。」

「那大人,要不我們回去吧!這裡太危險了!」

「城都倒了那麼久,有何危險?」

「大人。萬一有野獸又或是...」

「你怕的話就不要跟上來。」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沒有跟我瘋的理由。」便開步入城。

佐治被她的堅定嚇呆;那雙眼裡滲著的是火灼般熱的光。晃了晃腦袋,看見尤多利正試圖越過石柱,他便快步回到車子,從行李箱裡拿出長槍和軍刀,快步趕了上去,伸手讓尤多利借力。

佐治不過廿歲出頭,年輕得很,在尤多利身邊當司機不過兩、三年,卻算是很能摸清尤多利的脾氣。他的人品不錯,做事細心,相貌也端正,但不是讀書的料,也沒什麼特長,在同鄉介紹下才輾轉接替了退休司機先生的工作。對佐治來說,能經常看見國民都偏愛的傾國美人是一種難得的虛榮,這司機的活他做得也是快活,無風無浪的話應該是會做到退休的了。

看著總在憨笑的佐治,尤多利微笑,拉著他的臂胳。小伙子敏感得僵直了整個人,不敢有太多動作。兩人沒說話,緩慢地走動著。


又過了一個月,司機先生趁著少主再次來訪,極力游說她送女孩回去。她顯然並無此意,對司機先生的請求感到訝異;她雖然不是個刁蠻的人,但心愛的東西從不隨意放棄。更何況,在她眼中,女孩的性命在她呼喝那班男人時已然屬於她,根本不存在回去這回事。

「少主。這女孩是寨城裡來的。」

「那又怎樣?現在她在這裡了。」

「少主。這真的不好。留她在這裡,會影響尤多利家族的。」

「可笑!」

她怒了。

寨城不過是自家封地上的一方小土地,裡頭住的都是無其他地方容身的各方難民。作為尤多利家族唯一的繼承人,將來的尤多利一等侯,難道就要向這些窩在自己土地裡頭的人就範了?

「少主。這說不得笑。」司機先生焦急了,半跪在地上,抬頭看著掛著一張天真無邪臉孔的小主人,眼裡滲了點淚。「那女孩是一個叫駱虎的人的家奴。這姓駱的在寨城裡開拳館、做黑市生意的。」

「他在寨城做什麼,干我什麼事?」

「這種人,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惹不得的。」

「難道昂山郡主的女兒他還敢動了?」

「少主!你這是⋯⋯」

「我會自己回去。」

女孩竟然說話了。

那是一把沉鬱的聲音;沒有情緒,沒有抑揚頓挫,速度不急不慢,不像是一個女孩的聲音。或許應該說,在這樣的聲音裡,聽不出來性別,或任何能將人劃分的事。

從被她救起的一刻至今,女孩由始至終沒開口說過話,甚至連悶哼也沒有。再溫柔待之,女孩都只是以簡單的頭部動作回應;就算是清理傷口理應觸發不輕的疼痛時,她也沒哼一聲。誰都以為她是個啞巴,時間下來,大家都習慣了。突然的一句話,沉穩而滄桑、輕柔而堅定,自然讓尤多利和司機先生都嚇了一跳。

把司機先生打發掉,她坐在床沿,一邊喝著冰水,一邊看著坐在地上的女孩。

她的心裡湧起了一股無法解釋的複雜情緒。遇上女孩眼裡純粹的堅定,她像個躁鬱病患遇上沒有情緒的人格障礙者般。心裡不知何故翻著浪,她的靈魂被分成兩半;一半迷失於混亂的思想裡,一半愣在一旁。愣著的並不知道那腦子亂作一團的究竟在想什麼、怎麼想,想要做什麼;那思緒糾結的只知道腦袋在急速轉著,也摸不清究竟想著什麼。

「喝嗎?」她向女孩伸出拿著冰水的手。女孩搖了搖頭。「替我拿著。」

女孩沒半點猶豫,站了起來,往她走去,伸手來取;尤多利卻把手收了回去。她眼神示意,女孩便明白地跪在她的膝前。兩人的距離很近,女孩的臉就在她的膝前,抬頭看著她。頓了數秒,她伸出手,把水杯懸在女孩的頭上,反手把水和冰塊一併倒了下去。

她的眼裡沒有暖,沒有神光,什麼也沒有。

提起腳,置在女孩按在地上的手上,她斯斯然地站了起來。她不重,女孩實質比她還要高一些,卻比她要瘦弱很多;這麼站在其只有皮和骨的手上,自是一股極大的壓力,幾乎下一刻便聽到骨裂的聲音。女孩垂下頭,沒哼一聲,也沒讓她看到自己閉上了雙眼,咬緊著唇,強忍著。

「怎麼不呼叫?怎麼不喊痛?」

她的聲音很冷。若不曾聽過她那溫柔的聲音,這種冷對女孩來說不算什麼;得到過,失去了,才讓痛楚在落差裡變得強烈。

她把手裡的玻璃水杯狠狠地往沒有回她一句話的女孩後腦勺上擲。即使她的力度有限,在這麼短的距離內殺傷力亦擴大至極,一下子就讓女孩腦袋爆開了一道血紅口子,血流如柱。女孩還是沒哼一聲,只感覺暈眩,跪趴的身子沒理會雙手還被她踩著就往一旁倒,把本就站得不算穩的她也拉倒在地上。

這下子,她是怒得瘋了般,甫拉起身子便往女孩的衣襟抓。只見女孩的雙眼半張,臉色發白,血在仰著的腦袋後嘩啦嘩啦地流,快要昏過去的樣子。這副可憐的模樣沒有勾起她心裡的惻隱,反惹起她的暴躁;她狠狠地摑在女孩的臉上,反手又再摑了一記。女孩用盡力睜大雙眼,卻力不從心,閉上了眼睛,昏了過去。

女孩躺在床上又是一個星期,昏迷。醫師本欲說什麼,但看著臉上毫無表情的少主,他活生生地把話都吞了回去,跟司機先生交代了什麼便沒再回來。

她一直沒有離開小屋,像之前一樣,親自替女孩換藥,日夜守在女孩的身邊。

醒來的時候,暮光從窗外灑進,她就睡在身邊。女孩的心往下墮了一分,身體卻不敢動一毫。稍稍側臉,看清這張傾國傾城的臉,在睡夢中透著的是清純如水的秀美,在暮光下徒增了一絲溫暖的朝氣。女孩咀角微彎。真真假假,就算是她自己也未必摸得清;女孩心裡卻明白得很,這張臉下的靈魂乾淨如炩。

等到女孩的身體大致回復過來,尤多利把女孩推倒在地,坐在其肚皮上,發了狂地掌摑女孩的臉。女孩曾經反抗,力度自然是蚊子叮大象,沒阻止得了,反惹得她更為張狂,打得更狠、更急。女孩放棄反抗,放開手腳任憑毒打。她一邊搥打女孩身體的各處,一邊撕扯女孩的衣服;那些她替女孩添置的衣服,這刻漂亮得刺痛她的雙眼。直到所有衣服都被扯爛,女孩光著身子,躺在她的身下,露出身上一道又一道噁心的疤痕,才讓她停下了動作。

她不是第一次看見這些疤痕;每次替她擦身、換藥,這些疤痕對她都很坦白,說著不用言明的事。她看著女孩的雙眼,被裡頭閃著的那道光勾住,視線久久無法移離;那光幾乎把她的瞳孔灼傷,一點點把她的靈魂拉出,難以自控。

「你...」那熱,從瞳孔鑽進,在她的身體裡流躥。「叫什麼名字?」

「蒙特。」女孩回答,聲音還是一樣的低沉、輕柔、堅定。那是她第二次聽到她的聲音;一把讓她的身體不住會抖的聲音。

「蒙特。你聽好。」她抓起女孩的左手腕,左手按在女孩的右肩,身體貼得很近,臉就在能感應到鼻息的距離內。「你是我的。」

她吻在女孩乾涸的唇上,微抖,乾澀,毫不值得回味的一吻。女孩只是抖了一抖,沒有反抗,以沒有動作回應她的話,將自己如物件一般交了出去。


寨城主要以大石建成,城毀了以後也就盡是碎石和灰塵。把它燒掉後,國軍大肆破壞剩下的任何物事,也做了不少必要的清理,遺跡裡剩下的其實不多,都是燒得扭曲了的樓房枝架、頹垣敗瓦。

沒多久,他們從西門經過,進入寨城西南部分。果不其然,西門前也是一樁倒下的石柱,比北門更堵。和剛才的西北區域一樣,西南區域亦是塵土飛揚,滿是碎石;但從一些還剩一半的樓房和地上的紋路看,這區域的樓房建得比西北要密集得多,路亦較狹窄,只能容一人通過。這裡亦相對陰森,風吹得較急勁,滲著的寒意更強。

「大人。我看,還是不要走下去的好。」

「你還挺膽小的。」看慣了屍體的尤多利膽子很大;卻總忘了一般人都有的危機感。

「這!」佐治摸了摸頭,本因著寒風而有點蒼白的臉上泛了點紅。「我聽說,西南區很猛的。」

「你還怕鬼?」

「西南是火頭啊,死了很多人的。」

尤多利沉默,瞇著眼睛看著有點呆的佐治,緩慢地眨了眨眼睛。

寨城失火,一夜燒通了頂,死了無數的人。國軍翌日便趁機攻城,剮的剮、擒的擒,殺盡了反希述的各路人馬。能掠的都掠了,苟活的人都被移送城外的集中營,沒兩天整座城便被掏空,只剩死屍。把屍體都堆在西南區域某處,一把火全燒掉;方圓五公里劃為禁區,寨城被推進了歷史。

國軍呈上予昂山郡王的報告副本裡並沒有提及火的源頭在西南。

「是真的!老桑告訴我的。」佐治口中的老桑就是司機先生。

「老桑怎會知道這些?」

「他說當年他有些事情要查清楚,查著查著就確認了。」

尤多利瞪大眼睛,牢牢盯著佐治。


她不曾跟任何人有親密的身體接觸。父親是王候,禮教阻止他們過分親密;母親沉醉於書本,母女之間的距離甚遠。親人不多,接觸甚少;朋友,也因著她的身份而總存著芥蒂。

那是她的第一個吻。

本該有的生澀沒持續多久,體內便有一把火燃得熱烈。她抓著女孩的胳膊,吻得更深、更狠。席地把女孩吻遍、摸遍,她將對這個人的慾望,強烈的、要吞噬所有的慾望付諸實行。一團糟被監生從某處挖出來、如猛獸般的慾望;佔有、物化這個人,讓人兒徹徹底底成為自己資產的慾望。

一直愣著、在旁觀察著的那個自己很清楚知道,那是一種示威。那是她一直無法明白的、鬥場內的慾望。她和鬥場那些人,其實相去不遠。

女孩極能挑起她的神經,光呆站著,也能在她的身體內撥火,讓她無時無刻被那陌生的慾望牽絆,將之往更極端的方向推。她已看不見女孩身上那些醜陋的疤痕,看不見女孩眼裡那道光;她被慾望牽得迷失了方向,只管肆無忌憚地侵犯、侵略。

「我給你十鞭。如何?」

那不是一道問題。

隨手就拿來馬鞭,往赤裸的女孩身上揮去,留下十道新痕。拋開馬鞭,把人推倒在地,她以指甲把新痕再抓開一點、深一點,以舌尖輕舔之,把流出的血都吮吸個乾淨。

「我要聽你的聲音。」

她並不知道,在耳邊輕柔地說出的這麼一句,尤如情話一般誘人。她並不知道,那普通的一句話,把她心裡無限的慾望都讓對方知道。她並不知道,對方的反應將讓她萬劫不復。

女孩沒有回應;再痛,也沒哼一聲。

為了那一把已刻入骨髓的聲音,她對女孩的各種侵犯越發無度。單純的親吻和愛撫、殘忍的鞭躂毒打都無法滿足她。她要把每道親自為女孩留下的傷痕扯開;她要把心裡的慾火形象化來燒燙女孩的身體;她要把女孩眼中的冷淡換成在其身上流淌的寒水。小屋成了她的小鬥場,天天上演好戲,戲碼新鮮如女孩吐出的每滴鮮血。

寒冬的夜晚,房間的窗戶開著,冷風使勁地吹,睡房內沒有一絲暖意。女孩被扒光衣服,四肢被綁在柱子上,人是大字型地面向著打開的窗戶。寒風把她吹得身體僵掉,人失去了意志,一次又一次昏過去,又一次一次因著鞭子的抽打而醒過來。

她喝了酒,酒量不足而有點懞懂。揮著鞭子,血痕在她的眼裡成了美人臉上的胭脂水粉,美麗而誘人;又忍不住往那披著月色的身體抽打。

「為什麼不求我?」她走到女孩的身邊,湊到她的耳邊輕說。「開聲求我吧!求我放過你。」

女孩用盡力抬頭看了她一眼,冷笑了一聲,便又垂下頭,下巴落在她的肩上,昏了過去。她捏女孩的腰身,沒換來任何反應;女孩是昏死了過去。她會死嗎?腦海閃過這個念頭,讓她抖了抖,側了側臉,強忍呼吸,聽到女孩輕得可以的鼻息,才放下心來。她伸出雙手,將人兒擁在懷裡。

這種鞭笞著彼此意志的荒唐維持了好一段時間;日子下來,她覺得某個自己已死,只剩依靠噬食別人的脆弱以求存活的那個尚在。


尤多利沒哼一聲,佐治也不敢多說,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頭。他們的步伐很緩慢。尤多利的心裡百轉千回,忘了自己身處的這座廢城曾經龍蛇混集;換著那個時候,大抵已被什麼歹人逮著。若不是來到有點坡度的石板街,場景換了,她大概還在思維掙扎中。

「是石板街。」佐治下意識地把長槍抓緊,「老桑說過,從石板街一直走就會到拳館。」

「拳館?」尤多利咀裡說,眼睛看進前方石板街的盡頭,心裡緊張起來。那家拳館嗎?

「是的。大人。」佐治看了看尤多利的側臉,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就是當年起火的地點。」

尤多利的心跌了下去,即使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沿著石板街一直走,經過的是好些石門;從形狀看來是小民房的門口,很窄,一個成年男人的身寬。石板街的盡頭是一小處圓形空地,被兩座樓房環著;說是樓房,實質只剩破爛的大門。

「那大一點的,應該就是拳館的門口。」佐治說,然後走到門前,摸了摸還留在其上的兩個虎頭石刻。「也是燒屍的地方。」

繞過那破爛的門,他們步進拳館的內籠;說是內籠,隨著拳館倒塌得只剩一道門,現在也不過是空地一片。腳踏的地方堅固,垂頭一看還見完整的、舖了黑色地磚的地板;樓房都燒個不剩,地板卻被完整保留,這地磚看來用上了不菲的料。

黑市拳館為何要用上如斯耐用的地磚?

遠處傳來一聲狼嚎,一陣風吹過,吹起地上不知那裡來的落葉,一縷柔和的月光灑落。沒相連的東西,讓尤多利心裡有莫名的股動。

「佐治。」

「是。大人。」

「老桑還說了什麼?」

佐治心裡有點慄,額角流汗。

「他說要找一個人。他來了這裡走一趟,便去過集中營,也沒找到。後來有人說,起火那天有拳賽,很多人都在拳館,都燒成了灰。沒燒成灰的,都被國軍集中燒掉了。一個不剩。找不到的話,就是死了。」

死了。


貴族子弟的年度南巡,皇三子一直伴在她的身邊,一起探索新事物,是她人生中最快樂的出遊。希述的南部本是數個小國,戰後成了希述的一部分,是個相當特別的地方。多樣文化融滙在一起,竟不覺尷尬,互補不足也互相輝映,在經濟和文化之間取得甚好的平衡,有很多比金錢和權力要有趣的東西。

在喜歡的人身邊,這樣的氛圍內,幸福感襲來。原來自己追求的就這麼簡單。

所以,回家的那天,她為自己幹的事不寒而慄,佇在家門前動彈不得。

那個一直在當旁觀者的自己奪回主權,讓她看清自己做了什麼禽獸事。她無法面對那個禽獸不如的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小屋裡的人,如何處理兩人之間的事。心亂成一團,雙腳長了根般無法前進,身體因著這巨大的內心矛盾而顫抖。事情總該結束,但她連如何結束也不曉得。理智要求她去面對,她卻沒有勇氣。

女孩走了,只留下一把小刀。

司機先生跪在地上,懇求她的原諒;人是他送走的,即便是女孩自願。她確實有一絲憤怒,幾乎忘掉自己剛才還沒勇氣面對;然後,把小刀拿在手裡,心裡只剩一種情緒。


忽然,一陣強風吹來,地上的塵土飛揚。尤多利條件反射地以手臂遮擋著臉,然後便聽見佐治發出了一聲慘叫;尤多利垂下手,轉過身來時,佐治已倒在地上,昏了過去。她驚慌不已,急步蹲了下去,拍打他的臉。

「佐治。佐治。醒醒,佐治!」

然後,一雙腳映入視線。

她壓下呼吸,心裡反覆練習,用盡一己之力快速站起來,同時間在內袋裡掏出小刀,沒看清什麼便往那人的身上橫劈。那人快速躲開,讓她撲了個空,沒眨眼的瞬間便抓著她的手腕,順著勢頭往下一擺,將尤多利轉了過去,雙手反鎖在背後。

小刀掉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鏗鏘,在月光下閃著紫光。

她的手被按在背上,掌心向著身後的人,摸到其腹上結實的肌肉。那人輕力一拉,她的身體便往後仰,跌進那人的懷裡;比她要高差不多一個頭的他下巴抵在她的後腦勺。

「放開我。」

「別動。我不想你受傷。」

「你快放開我!」

「我不會傷害你。我只要你聽我的說話。」

「你好大的膽子!」想要放狠話,卻怎也不像話,「你可知道我能⋯⋯」

「別插手。可以嗎?」

那把聲音沉鬱,口吻很輕,聽起來像是綿綿絮語,竟讓她乏力。

「你動我的人,還要我不插手?」手在掙扎,可咀裡說出的話竟然柔弱如被欺負的小女孩。

「我不會傷害你們。」

「你到底想怎樣?」

「不要插手娃娃案的事。」

心臟踏空,急墜,呼吸突然困難。還沒來得及再作反應,頸後傳來一絲刺痛,人便失掉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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