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ao

纵身一跃。

写在区议会选举投票日

因为催泪烟,我的嗓子哑了两次。

第一次我以为是感冒了,直到嗓子刚好了没几天又遭遇 teargas,当天晚上嗓子就哑了,才知道原来吸了这东西会直接嗓子哑掉。这种哑像一种没有来由的呛痛,干涩和失语(新闻里的数字:自6月以来,警方施放了约6000枚催泪弹,多达88%港人暴露于催泪气体下,即592万人)。

这几天都早早的睡觉,希望快点复原,因为周二要去做一个演讲,可能下意识也想要嗓子快点好起来,每天晚上到八九点我就困得不行。但是夜里又会醒来,三、四点的时候,短暂却全然的清醒,在夜晚的静谧中,看着窗帘外透进房间的光,Z 在另一个房间里和夜晚融为一体。

第二天是投票日。我还是早早的睡,夜里醒来,但是早上又早早的起身。第一件事情是打开电视。特首投完票见记者,她嘴角上挂着惯有的会激怒人的侵蚀性的笑,这种表情太过挑衅会让我忘记去听她在说什么。这种笑如此熟悉,伴随着几个月来的每一次对我闪烁的屏幕,各种记者会,新闻发言人,各种遥远的声音和面孔。

早间新闻里,各个票站大排长龙。有选民担心票站会提前关门,所以一大早去投票。也有选民说一直都对选举制度没有信心,不认同现有制度,但是这一次也出来投票,因为这是自己能做的事情。

听这些新闻让我有些紧张,因为原本的安排是中午吃晚饭后去投票,投完票下午再去看场电影。现在我即刻想赶紧吃点东西就去票站投票。

自运动以来,我所在的地区其实一直都非常静。即使外面已经天翻地覆,这里的麻雀馆、异国食肆、和广式甜品,也从来没有停止过营业。

回忆起来,有三次在家附近和运动的交集。

一次是在回家的路上在公园里遇到从其他区撤过来的一群黑衣人在公共厕所里轮流换衫。他们喘着粗气,三三两两,换完衫会放慢脚步在公园里坐一会。

一次是在不远的屋村附近散步。和同行的好友还有夜晚乘凉的街坊们,目睹了另一群黑衣孩子们打碎某某议员办事处的玻璃橱窗。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破坏的经过,与平时见到的破坏后的情景时感受不同,听到他们敲碎玻璃时轰的一声,我的心还是颤抖了一下。他们发出一种嬉笑,似乎很快乐,让当时的我有些不知所措。

最激烈的一次是在家附近街市买菜,我在街面的一间菜档正准备挑选几颗红心火龙果,马路对面旋风一般的来了一群黑衣孩子,嘈杂的人声和耸动的不安,闯进一间优品360,把几个货架上的日本零食扫到了地上。高潮的部分是临走之前,一个孩子敲碎了店铺的玻璃门,哐当一声他们就旋风一般惊惶而去。我和周围的路人驻足围观。大多人都默默地举著手机拍照,只有我买菜的这档摊主隔著马路大声的呵斥了几声,说他们乳臭未干。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还是在她那里买了两颗火龙果。但是记忆中那不是两颗美味的果子。

在人行道的护栏上三位候选人的横幅挂出来不足三个星期。我一眼看见其中唯一的女性。她扎着干净的马尾辫,侧着脸对我,微微的向上昂起,表情认真。竞选口号是三个词“真诚、坚毅、做到最好”,右下的个人教育背景是中大社会学、家庭教育和家庭辅导。

投票前一天,我花了半天的时间阅读寄到家里的投票通知卡、投票程序资料和三位候选人资料,在网上检索。这次我们区有三位候选人,一位是现任区议员,看他竞选材料的照片,我觉得像是用美图秀秀拍的(用 Z 的话说自带美颜和梦幻效果 lol);另一位是民主党派参选者,一位极为年轻梳着油头的青年,这位女性是无党派人士。她的竞选材料里写到,自己是本区居民,两个孩子的母亲。在纷乱的时局,决心走出来。她的参选政纲中提了五方面,主要涉及的都是改善社区设施环境和监督政府服务等民生问题。这也是地区议员最重要的职责。其中有一条“改善区内旧楼光纤网络问题;协助联络服务供应商,提供网络服务”。(作为唐楼居民,我们家长年享受 8M 的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网速,所以这条政纲着实提到了心坎里。)每一条政纲都有提出现有社区的问题并提出相应解决方案。不过她实在太新人,网上对她的资料很少,刚开设不久的脸书主页只有两百多位粉丝。我和 Z 都并不抱太大希望。可是心里我们仍然做了决定。

终于来到票站,地点是市政大厦三楼的体育馆。和上一次来这里的情景大为不同,里面已经有序的排满了人。找到自己所属的队列,和身边的人一起安静又心急的等候,有坐着轮椅的老人刚投完票在两位儿女的协助下离开会场,有一对双胞胎的女儿围绕着她们正在排队的妈妈在嬉闹,有人在一边排队一边看书(会场内不能使用电话也不能拍照),更多的人在默默的注视前方。

这一天过得很快,但是也很长。所有的投票结束后,新闻里传来全港选民 71.2% 的投票率。我无法入睡。因为我知道,和千千万万的港人一样,我已经不同了。

我投的这位母亲最终没有当选。有些遗憾,但是我并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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