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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群己界限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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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 Stuart Mill 写过一本书,叫On Liberty,现在通常把它翻译成《论自由》。严复先生把它翻译成《群己权界论》。

让我们来看一眼“譯凡例”第一段:

或謂:「舊翻自繇之西文liberty里勃而特,當翻公道,猶云事事公道而已。」此其說誤也,謹案:里勃而特原古文作libertas里勃而達,乃自繇之神號,其字與常用之freedom伏利當同義。伏利當者,無掛礙也,又與slavery奴隸、subjection臣服、bondage約束、necessity必須等字為對義。人被囚拘,英語曰To lose his liberty失其自繇,不云失其公道也。釋系狗,曰Set the dog at liberty使狗自繇,不得言使狗公道也。公道西文自有專字,曰justice札思直斯。二者義雖相涉,然必不可混而一之也。西名東譯,失者固多,獨此天成,殆無以易。

大概解读一下他在这段话中表达的意思:

  1. “自由”严复翻译为“自繇”。为方便起见,下文都作“自由”。有人说“自由”应该翻译成“公道”,就是讲事事都要公道,这是不正确的。他在下面举了一个例子,当一个人被囚禁,他失去了“自由”,但是你不能说他失去了“公道”。“公道”在英文中有对应词justice。虽然两者意义相关,但不能把它们混为一谈。
  2. “自由”对应的神是古罗马神话中的自主神(Libertas,严复采取了音译为“里勃而達”的译法)。这里我多说一句,纽约的地标自由女神,就是取材于此神。
  3. liberty和freedom同义。是“無掛礙”的意思,和slavery(奴隸,这里似有误,翻译为奴隶制或者奴役更好一些)、subjection(臣服)、bondage(約束)、necessity(必須)等词相反。

其实liberty和freedom含义有细微差别,参见参考文献(3)(4)。“Liberty应译为自由权,Freedom应译为一种无压抑的自由状态”,算是一个比较不错的区分方法。

英文翻译为中文,会丢失很多东西。所以在下一段他笔锋一转,讲了“自由”这个翻译的问题:

中文自繇,常含放誕,恣睢、無忌憚諸劣義。然此自是後起附屬之詁,與初義無涉。初義但云不為外物拘牽而已,無勝義亦無劣義也。夫人而自繇,固不必須以為惡,即欲為善,亦須自繇。其字義訓,本為最寬,自繇者凡所欲為,理無不可,此如有人獨居世外,其自繇界域,豈有限制,為善為惡,一切皆自本身起義,誰復禁之!但自人群而後,我自繇者人亦自繇,使無限制約束,便入強權世界,而相衝突。故曰人得自繇,而必以他人之自繇為界,此則《大學》絜矩之道,君子所恃以平天下者矣。穆勒此書,即為人分別何者必宜自繇,何者不可自繇也。

大概阐述一下:

  1. 中文的“自由”,常常含有放诞(言行放纵荒唐)、恣睢(胡作非为)、肆无忌惮等负面含义。但那些都是人附加的含义,它本身只是“不為外物拘牽”的意思,没有什么正面或者负面的意思。人拥有自由,不一定要用它作恶,行善也需要自由。
  2. 如果有人独居世外,他的自由界域是没有限制的。行善作恶,都作用在他自己身上,谁能禁止他呢!但在人群中,我有自由别人也有自由,如果没有限制和约束,便进入了强权世界,互相冲突。所以说人要自由,应该是以(不侵犯)他人自由为界限的。密尔(严复译为穆勒)的这本书就是为了阐明自由的界限。

这段话极其精彩。有不少人一听“自由”,非常反感,潜意识中把它看作“胡作非为”。严复讲自由本身“没有什么正面或者负面的意思”,这是非常独到的见解,原来自由的本义并不像当时的顽固派了解的那样坏。另外,他为什么把这本书翻译为《群己界限论》,从这段话里是可以找到理由的。他认为对自由的阐述,最重要的是阐明自由界域的限制。

(未完待续)

参考文献:

  1.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群己權界論/譯凡例
  2. http://blog.tianya.cn/post-2393863-24824580-1.shtml
  3. 「中國近現代思想的演變」硏討會論文集
  4.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597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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