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姸名

為了和寫文章的人交朋友而註冊的台灣小國島民...。目前地表人界的稱謂是天空看守所所代。37歲的時候決定作37件沒作過的事情,意外成為習慣,終於也作了煮婦:進廚房、上傳統市場,尤其喜愛在地食材和各式異國的平民料理。

《記》在文萌樓相遇跟昨天南鐵緩拆

發布於

2019/5/4

事情要從前年秋天的畫展說起,但其實故事好多個時間點可以開始,1998,2001,2006,2011,2015,2017,今天講短一點的,雖然腦海裡閃過去年閱讀的25萬字,但那應該不是我的能力範圍所能及。

2011年初,一對夫婦,「容積轉移」專家,為名下的不動產之一,汲汲營營與地主交涉未果,最後發現另外一種謀利方式,是以建物所有人參與都市更新,26坪的小地方,可以開發出302坪的樓地板面積,只要在都更事業計畫核定時被認為是合法建物,透過權利變換,屋主大約可以分得3000萬元左右,初初買下這棟建物才330萬,怎麼有這麼好的生意?這棟雖然沒有產權登記的建物,卻有個特殊身分,叫作"市定古蹟"。

原來古蹟的用途包含可以用作買賣的,真不曉得是甚麼人規定了甚麼大富翁遊戲的規則,好稀奇啊!這對夫婦買下古蹟建物成為屋主以後,就要求本來在裏頭的人通通離開,這棟在歸綏街上的古蹟建物,叫做文萌樓,本來在裏頭的人,來來去去,好不熱鬧,隨著年代更迭,來和去的都走了,剩下來的不是甚麼別人,是兩個牌位和 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

夫婦倆提告法院指日日春佔用。日日春進文萌樓的時候,那夫婦倆還不曉得在幹甚麼呢!本來的屋主自己住二樓,一樓是屋主熟識的朱奶奶在經營,朱奶奶離開以後,日日春按月存入屋主帳戶繳租。屋主一直以來,跟樓下小姐們和日日春的關係是不熟但信得過,所以沒有租屋契約。2012年士林地院一審判日日春敗訴。

「為了避免強制搬遷的假執行,日日春成功地在一週之內向社會大眾公開募集到330萬元借款,做為上訴期間的擔保金,才得以繼續經營文萌樓。」以上有看沒有懂,但知道日日春沒錢,最後開了百多張借據出去。https://coswas.org/archives/1309

官司幾經轉折,詳情簡要過程可以看 苦勞網 的優秀報導( https://www.coolloud.org.tw/node/82861 ),有整件事情的小總結,比起其他報紙新聞常常沒頭沒尾,讓大家未詳事件的前因,就可以跟著(互相吐)口水地,把事情導向惡劣結果,苦勞網的這種報導,非常值得讚許和支持。總之,官司幾經轉折、加場演出,日日春最後還是敗訴,過程中一再請求北市府文化局依《文資法》買回古蹟文萌樓不成,2017年盛夏,劉百娟決定辭世。拆遷在即,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決定在文萌樓給劉百娟作投七,辦攝影展。

那時候我正得到一個咖啡館老闆的場地支持,在 暗角咖啡 的二樓掛上畫,是為人生第一個畫展,跟很多很多年沒聯絡的人見面。暗角二樓其實比較像老闆的大客廳小廚房,有充足的空間擺放東西,也可說是熟客的煙室,日後我喜歡稱說,第一個畫展其實是把壓克力木板畫跟店和友人的一堆雜物擺在一起。(張貼的臉書活動頁: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1457312394363226/ )

小國島民實驗"展"‎《Solidetail/色塊細節 2013》

這個展沒有印任何宣傳品,這個好處是省得我每天都有新的想法,要把昨天以前決定並作好的,在送印前全部推翻掉。展出規劃了六檔,展期是所有想來看的人都來過一輪就換檔。就在第一檔的一個周末,「很高興有芝山岩的里長來看畫,還有一兩組從來沒有約過的聚集:各自很好的朋友,因為時空的關係,從沒一起坐下喝咖啡聊天,還有跟網友全家見面,交換禮物。(以上有幾位是網路上有爭議性的人物,所以省略名字)」

那天,為了要來的人,我「把陳麗君的畫又拿出來看。為了跟她們講解那張畫去翻我的臉書相本(https://goo.gl/Hr6MPy),我自己才想起來那張畫現在還在我這裡的原因,我本來是想等討回文萌樓再親自登門正式送畫的。」

趕在陳麗君離世前的畫作

好啦,現在要撤了,「應該在這最後幾天把畫跟麗君和官姐的牌位放一起」,一番聊扯,扯出乾脆「辦個類似"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強制驅離"的畫展」。我不是甚麼有名的創作者,雖然對檯面上市面上有能見度的藝術家和展出有一些意見,但比起更優秀更厲害卻同樣沒有名沒得展出的創作者、藝術家,我其實有得展得心裡有愧,所以名目上,這種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強驅的展出,好像可以讓我當之無愧,才怪,應該是生逢其時,榮幸之至。(以上引文出自 https://www.facebook.com/skydetentioncenter/posts/136576190270128 )

就這麼加入了劉百娟的頭七在文萌樓的最後作展出,是為本人的第七檔畫展,七在聖經是個非常非常好的數字。三個連在一起在賭場更是不錯。

第七檔展甚麼呢?作七。

小國島民實驗"展"‎紀念白蘭和北市公娼畫展

《紀念北市公娼7+1 2017》

創作者第一個畫展變成實驗"展"開始以後,遇上文化局沒有能夠像國家其它單位其它時候那樣強勢權力地要,來留住文萌樓作為那個年代留下的遺址、將來的紀念古蹟景觀,日日春敗訴面對要撤出文萌樓。撤出前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舉辦白蘭的紀念展,同時文萌樓裡正在給白蘭做七,於是創作者也作了七張紀念上個世紀末遇見的公娼群相。

七在聖經是個好數字,每個七年,人和土地都會休息,欠的債可以全免,賣身的奴隸可以得到自由。七個七年之後,必須再休一個第五十年,稱為禧年,那是聖經記載的耶和華上帝悅納祂百姓的年,據悉,猶太人有在七讓土地休耕,但是到現在都沒過到這個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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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念北市公娼系列畫創作概念:七張畫,每塊每段花布都是一個小姐,(人客你今天喜歡哪一張?)布底下都是粗糙的處理,是象徵北市公娼成長的時候生活都很刻苦,沒那麼多細緻精緻的東西來養大造化她們的生命體質。


於是整體群相來說,她們出場在人家面前的妝抹衣著,哪怕是本島最俗艷,也是上個世紀她們那個年代走下來,和其他性工作者最大的區別。


「尊榮以前,必有謙卑。」 ——聖經箴言18章12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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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同時在城裡的兩個地方,展著我的第一檔和最新一檔畫。你可能不會羨慕,但身為一個小國島民,已經不能說自己不是成功的人。

沒有宣傳品,完全利用臉書--這種我每次都要表示真的非常難用的--社群功能。開始展出以後,我周間上班就伺機拉客,其實是好好地發邀請,所有我認識的、知道名字的人,到了周末,就在文萌樓跟輪班的幾個人一起顧展,介紹 袁孔琪 聽九零年代黑名單工作室的《抓狂歌》,有一天看到他聽得超振奮(祝他今天生日快樂),認識了小姐 Wen Tsu Hsu ,還有 陳虹霈 。(<台北帝國>:https://youtu.be/Xi38gNyFJFQ


這個2017年9月1日開始的展的本質精神:「有一天是一天,每天都是最後一天,如果,我們相遇,如果,我們不相遇。」

結果很好樣的,展足了整個九月,堪稱我們的台北九月盛事/our September issue,電影《穿Prada的惡魔》的英文片名叫《 The September Issue》就是那期的時尚雜誌。我自己這麼熱愛著。一直到10月20日,臉書上活動第四貼,留下許多感言。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355155441578726/?active_tab=about

每一天都是最後一天,也有得是好些天整天來不到五個人的時候。幾次看向天色變暗的歸綏街外頭,任誰的心裡應該都會想起這裡的曾經,曾經整條街因為這裡而繁榮,美髮理容院、藥妝店、珠寶店(客人會買去送小姐)滿街的熱鬧不再,曾經她們如何想起她們的曾經,在門可羅雀的時候;曾經本來遇上奧客,可以叫警察,後來,卻必須躲著警察的曾經(爭取到"緩衝兩年"前,只能偷接客人營生)。曾經的男人們不再出現,變成一堆學生老師藝術工作者,那個空間裡的許許多多幕戲,如何怎樣的上了又下檔地接替著,這些刻印在我們心板上的一切,現在就要走入歷史了。

沒人的時候我在那裏看文章,看到把整件事扯上都更的來龍去脈、甚至更早以前的制度年代、已經被廢的《娼妓管理辦法》都梳理過了幾輪。

原來古蹟是可以買賣的,那夫婦倆還告日日春不當得利,荒謬,很多荒謬,超現實早就不是達利的時代的那種畫風的景象,而是活在今時的我們,時不時就會經驗到的事。

臉書的好處,確實是陌生的人們可以輕易地以字代講就交談起來。不但如此,以字代講還可以跨越時間差,四個小時或四天以前的留言,只要有人回覆,你在線上,當場就可接著講下去。已經忘記是哪一件事情,跟 陳致曉 簡單交換了意見。隨後我就私訊約他來文萌樓。

我想他心頭千萬事的,文萌樓公娼的故事、抗爭和人人喊打唾棄中,最後不得不走出的妓運路線,整串歷史的複雜度和可以牽扯人們情緒怒恨的種種都太多太重,不想他腦袋燒掉,但畢竟是劉百娟的頭七,現在這也是個文化和都更的土地不正義的議題了,所以還是邀請了他。

沒甚麼人,我們都很習慣,我連去夜店聽歌跳舞,都會只剩我跟DJ和店員,沒甚麼,就是老闆和DJ們有音樂的理想,不願意放嘻哈,生意就被搶光了,警察再臨檢個一兩次,就剩下我跟幾個人了,最後就收掉。搖頭店非比搖頭店,是對理想在現實的受挫和吞敗搖頭,而不是嗑了藥想搖頭擺擺。

那天我心裡還在想那個禮拜邀的人,可能會有誰來,就有來客需要解說,我可能正說著上禮拜才看過的文章:「文萌樓這一區怎麼會都審比文資進步,都審說整區連棟的都要留,文資對文萌樓還要認不認的,真沒文化涵養,台北市有首都最不精英的一堆學者官僚,最糟糕......」就有人指明要找陳妍名了。這個名字說起來是很塵封,很多年沒有人指稱過了。

文萌樓沒在開空調的,大台老冷氣機,開了也不會涼,去外頭正好透透氣,一看,竟然是陳致曉。意外地。因為知道他那天在城裡別處有行動,想說他那裏抗爭完應該會想要去休息。結果他跑來了。

我腦袋給天氣熱的昏脹,也沒得簡要俐落地交代公娼文萌樓,就隨意地想到甚麼講甚麼地介紹,所以我完全記不起來我到底說了甚麼,關於我參與的那場事件,倒是容積轉移賺到十倍以上暴利這個驚人的現實事實,記得很清楚。南鐵東移的事情,很早以前我就看過報導,只是陳致曉人在面前的時候,我已經完全忘光看過的東西,是日後回想起,才連起來,啊!這個人就是跟那些事情的細節。

現在記得的是那天的部份談話,他說南鐵不用東移,他爸有兩張執照的,一看就知道有問題,他說賴清德還去過他家,他們有挑明了講過,我心裡想那現在就是只能兩邊拼下去了,官方一定會照慣常手法繼續不實新聞放話,抹黑抹紅不同意搬遷並且要抗爭的人,居民們也得經過我們當年經過的歷程,無論如何要走下去,歷史是在比誰的氣長,誰的生存事實能不被官方說詞抹去。

那天,我才知道原來眼前這個衣著平凡的人,是個學術菁英,在國外研究室混很好的某專家,完全就是因為南鐵要東移,選擇回來跟家人和居民們一起抗爭。嘖嘖!他的長項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另一個世界。

講到日後,這一條長路走下去可能會如何,陳致曉說賴清德的部份我忘了,但他說到自己,是說他會死得很慘,他一面估量了現實,想了想,很確定所以又講了一次,他自己會很慘,他說第一次的時候,我心裡就在不同意,不會啊,你們的抗爭很成功,怎麼會有訴求論述都這麼清楚的人跟行動團體,會講出這種話,你們做的很好啊。所以我就準備要告訴他不會的,他確定又講了一次的時候,我也想了想他和他們的現實,心裡當然沒有譜,但出路就是被人們堅持而走出來的,人生可以有的價值也是這樣大家一起打拼到底、搏出來的,雛妓關廠女工然後公娼的劉百娟是如此,日日春也是,所有的抗爭都是。一切的關鍵在於人們,會在自己堅信的價值裡活出精實的人生歷練,那是無可取代的人生收穫,一切會如何,只有堅持下去才會知道。

我說,不會,你不會的。如果連陳致曉都講這種下場會很慘的話,那其它人都不必抗爭都不必了。

那天以後,我時不時想到陳致曉,腦海就是一句:像陳致曉這麼優秀的人,不回來台灣抗爭實在太可惜了。

他最後在展的留言本上寫了他的來訪觀後感,署名不是陳致曉,而是"反南鐵東移 陳致曉",那一刻,我對他充滿了羨慕,我不知道他到底是甚麼學科的博士,講不清楚的他本來的專才,可我希望日後我的簽名前,也可以有一個甚麼,像"反南鐵東移"這五個字這麼深刻,就是因為那五個字這麼有份量,是他給我心頭的註腳,我才會覺得他跟他們的抗爭, 反台南鐵路東移自救會 ,要求召開行政聽證會,應該至少是個永恆的進行式,就是官方不理,還是要要求,永遠地要求下去。而不該像文萌樓一樣,法院來封了,所有跟那個樓有關係的人全得撤了。

一直走到今年2019,5月3日,早上在床上醒來,沒有想過台南現場會是甚麼情況,但走到要被強拆的這一天,實在沒有辦法接受,頻頻拭淚,人們又要面對為沒有必要的工程和少數人的土地利益失去自己的生存權居住權、失去一個城市裡本來應該保留給人們的、可以喚起記憶的地方,失去心愛的地上物。陳致曉家的美好的旋轉樓梯,跟我年輕時候對未來的家的想像若合符節是純屬巧合,只是我要的是旋轉溜滑梯,但精神上來說,我更不能接受我要失落那個永恆的"反南鐵東移"。

灰頭土臉,在當代生活裡自己算慘敗的一天結束時,發現南鐵緩拆了,真是意外、欣喜、感恩和值得紀念。感謝天地,感謝人們,感謝保護看守人心良善的上帝。



感謝:

Yi-Hsiu Tsai

Andrea Lu

台灣土地正義行動聯盟

廢娼20年暨白蘭紀念特展

苦勞網 的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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