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姸名

為了和寫文章的人交朋友而註冊的台灣小國島民...。目前地表人界的稱謂是天空看守所所代。37歲的時候決定作37件沒作過的事情,意外成為習慣,終於也作了煮婦:進廚房、上傳統市場,尤其喜愛在地食材和各式異國的平民料理。

《報》懷舊的電子報-三峽劇痛度假遊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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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老朋友新朋友大家好,

基於懷舊於過去某個時期(電子報),以下寫來跟大家唸、嘗試在一種書寫裡交代一個近況。也願各位都好。

任何一個像我們這樣運動神經發達的人都會很難以接受一些日常生活裡的小撞傷或摔傷竟然會導致骨折的這種事情。例如:之前田徑隊的學姐是覺得如果是訓練的時候受傷也就算了,怎麼會是進個門滑跤然後需要上石膏,太丟臉了。

攀岩運動的精簡版是室內抱石,不必那麼多安全裝備,只需要一雙岩鞋,就可以。我是體型吃虧的人,特別喜歡留意和習得身體知能(或說身體之能也可),讓自己也可以享受專業運動人員的暢快和樂趣。抱石的不求快和注重技巧,比如巧妙運用身體的平衡,確實讓很多女生也可以當室內蜘蛛人,她們的手臂跟一般女生沒有兩樣。好,好運動推廣結束,室內抱石習得的技巧在現實生活裡的應用,就是知道要搬拿地上重物的時候,為了不讓腰背受傷,就要身體重心放低去搬,前幾週貼的影片

https://www.facebook.com/meankid76/posts/10157502841503923),就是在告訴大家,怎麼放低,然後有臉友補充,膝關節有退化的人還是得留意避免。

所以,遇到越重的東西要搬,我就會越得意地蹲得越低,那呢,這次意外就不是出在手腕或腰或背,而是出在一種"遛手"(台灣話)的時候。那時整個身體的勢,動向是要起的,手指當然多抓握了幾把,就在起的瞬間,箱子底不平均地磨著的大小沙塵,讓握捧的一邊脫開了手,已經要起的身體重心來不及回來,「遛手!!!」心裡還沒叫完,就地往旁邊台階跌撞下去,吭登,敲打到兩處,下一刻的停格畫面,是一個人企圖抱擁著紙箱,頭臉貼近著階梯,好像要親到一樣,第一下打到整個左肩痛,第二下是頭部邊,還好沒把耳朵一起打下去,不然一定破皮見血,頭是沒甚麼痛。就起來,重新站好動一動,把掉出去的"二二扣扣"的東西撿回來,蹲低,再次確認抓好,起身,搞定。樓梯間沒有別人,家門其實就在眼前。

自己是覺得無異樣,一切比在廚房裡砸破玻璃油罐簡單多了,根本沒放在心上地過了兩三天,左眼皮竟然開始冒出眼影。從淡紫色開始一天多一筆,有了深紫,還壓了洋紅色下去。接下來並沒有變成單眼熊貓,乍看是有像被揍,但真的一點都不痛。原來敲到頭部邊的血,也會跑到眼睛四周來,變成我常常在看到的人客"黑青"的那種體膚大片黃色。

我等著肩頭臂膀的疼痛慢慢消退,這段時間裡一切照舊,包含跟同事一起換飲水機的水桶,我都是負責把水桶從地上抬起給站在椅子上的同事,用她的大腿一起翻轉水桶,讓她把水桶砸進飲水機的凹處,我總是覺得這個設計很奇怪,但飲水機體還真的很耐砸,沒有爆裂開來過。

就這樣過了快兩個禮拜,確實不太痛了,肩上本來腫起的地方不見,卻越來越有異物突起的感覺,而且異物突起的地方還不是本來腫痛的地方,東想西想,該不會是鎖骨翻起來了吧!?鎖骨會翻起來嗎?

第二次匪夷所思的早晨以後,就排休去醫院照片子,掛急診,顯示為很少去醫院,完全忘記要先掛到號才能看診,覺得去就要可以看了。

跟醫生討論可能性,醫生是說撞到的當時就已經受傷,肩鎖骨有輕傷到脫臼亂跑的六個階段,說先去照片子,看著片子可以一面跟我解釋。聽起來我的想像有得到他的支持,結果看片子,當場,「陳小姐,(他只差沒加一聲"恭喜"),妳這個是肩鎖骨遠端骨折,那個突起來的骨折處距離皮膚只有0.3多公分,很容易就可以穿透皮膚,變成開放性骨折了,("跟妳想得到的最糟的狀況一樣"),有要住院開刀的打算嗎?」晴天霹靂,前一個早晨我確實想過如果是骨頭斷了要開刀怎麼辦?我哪有時間去住院?我以為我是專門上班讓其他人可以多放假的。

醫生蠻好的,回答一個內心慌張的小姐許多問題,包含怎麼可能就骨折了,這樣,本來要直接幫我約診安排開刀,我想還是跟家人討論一下再說,他讓我帶走了片子,整個過程愉快,心頭唯一需要的是:一點時間和功夫讓自己可以接受這個事實。

回家路上,坐在自己開的車上,幾番嘆息,幾番眼淚,心裡在堅持的總是聽起來顯得幼稚的東西,但會堅持畢竟是因為生命過程中的種種事故,那些讓一個人之所以和別人有不同立場和作出不同決定的東西,是重要的。

本來還起心動念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當場驚嚇中其實已經決定就盡快手術了。隔天上班的路上,心裡卻還在觀望其他的可能,前一晚已經演練了幾次今天要怎麼說,一面想甚麼時候適合提講這個事情。

很多苦都是自己心裡在苦,別人根本不是這樣看我們。

一種感覺當然是自己不夠專業,這是英語的說法,老外找室友的條件,都還會列個"專業/professional"的條件,可以解讀為"知道怎樣當一個夠格像樣的室友"。這個觀念對應的就是一個把生活和工作等處理得好的成年人。這回,我竟是出了個狀況,所以感覺不專業,尤其對家人,更是覺得大人們都沒問題好好的,我年輕體健卻發生事情,變得需要他們來提醒和照顧自己,很難接受。不確定其他的中年人,對"序大"(長輩)是不是也有這種心事,類似自己身體照顧得比他們的爛是很丟臉的?

我打定主意就是既然如此,要自己快快去住院手術,快快步回平常軌道。


最後,進辦公室不久,老闆還陷在椅子裡,還沒進入上工狀況前,我亮出昨天的X光片。遠端鎖骨骨折。「有沒有建議?」

完全沒有驚動到的感覺,「誰的?」

「我的。」

對白如實,就是這麼簡要,挺好。

醫院是一個龐大並且穩定運作的體系,有很多可以讓人瘋狂卻沒有人可以去阻止的東西,比如進用設備要龐大的資金,這些支付都會靠日後說服患者使用來分攤,但到底患者需不需要使用這樣的醫療技術呢?只有專業的知情人士才會知道。


那其它當然更不用說,終極關懷*地來講(in terms of ultimate concern)我就是認為唸書、看病和住房都不要錢,醫院應該跟國家和財團收錢,讓人人健康到年老。金正恩無論如何該把這一點守住,那是北韓那樣的一個國家,相當的尊嚴。

醫院可以讓人瘋狂的,還有一個更那個的事情,叫作人脈關係。大家都很會希望拜託認識的或傳說中的名醫,還有送禮、另包紅包等等等的事情,先不講。曾經聽聞過某政治人物的二代因為不大不小的事住院要開刀,然後醫院體系裡的層層來關心,都為了要特別照顧一下而出了一些意見,一堆意見加在一起,就讓那位二代前前後後白受了不少苦頭。讓人很質疑醫療的專業到底是怎麼回事。

但說回來我這次找家長認識的醫生有一點好處,是有甚麼事他們去講好,我就沒事了(其實不完全是)。台大的年輕醫生是掛號根本掛不到,三峽的恩主公醫院初診必須到現場掛號,很偷笑當天有診馬上可以去看,所以帶著片子趕去三峽。趕上掛號。

在那附近遛達了一個多小時,研究他們的停車場系統,還有復興路隔壁號上,一排店家前面都讓給經營小吃,空間大到可以放冷藏櫃、鍋爐等,就是小規模的廚房,有的還排了座位。這種蓋樓的思維好像不錯。

從沒打算過今生會進廚房,到三十七歲的時候要求自己要作三十七件沒做過的事情,我確實想過要賣早餐,或各種外頭餐廳沒在出的異國料理(別國的家常菜之類的),最好有個移動廚房,我早上可以跟任何一個攤販店家一樣,出完早餐再去上班。這是因為,工作的地方外頭有一攤賣小籠包的,準備的作完賣完就收,有的時候收得很早,我才上班,他已經開始在作沖洗地面的最後收攤動作,我對他們選擇這樣的晨間勞動,很有興趣,有時候會想攤販後的租出去的店面是不是他自己的。

那天在三峽,店面前的空間明顯和後頭的店家相當,小吃攤跟店家之間還統一留了一般騎樓走道,小吃攤距離馬路還有人行道。後來選了一家吃乾板條,老闆請我去裡頭彩卷行坐,果然桌椅都跟黃色搭配得很好,這家應該是自己裡外都在經營。有些別家有可能是裡外分租。

恩主公醫院還不錯的地方:掛號完以後可以直接去就診室外插卡報到,省得人總要在那裏看著人進進出出,自己要不要也插進去一擋,心煩擾。我前面從二十個人變成四個人之後,一切的節奏就開始變得迅速確實。

謝醫師講話很快,其實我不是只有骨頭斷掉,上頭的韌帶也斷了,難怪骨折的地方摸起來一點都不痛,是脖子後背那一塊跟韌帶有牽扯的地方在酸痛,要開刀是確認的,健保可給付哪些,到最後他才問我爸爸是哪位。說老爸上回"賴"他找他吃飯他沒回。問我是不是選擇自費的鈦合金,馬上開單,當天入住,隔天早上八點就開刀?我聽到自費項目腦袋一片空白,他說可以讓你爸爸再打給我或"賴"我來問。講住院自己要怎樣負擔的部份沒聽得很清楚。

我猜想這種時候一般判斷都是覺得用健保給付的釘子就可以了。非常有可能中了迷思,你覺得這樣好,或者你以為他覺得自費的好,可能他覺得這樣對我比較好,最後就落入了妹妹覺得"被坑"的那個坑裡了。

但根據陳醫師後來說法,鎖骨骨折可以不用開刀,綁個吊帶固定(保守性治療),讓骨頭自己長回。健保給付的是一根直直釘子進去固定骨頭,讓骨頭上面的韌帶長好,我斷在末端,只剩下一小節就是關節,他覺得那根本不夠力,骨頭還可能會再翹起來,所以鈦合金的互鎖式可以把斷掉的兩邊固定得比較好,並且要多活動,不然人家五十肩,我會變四十肩。

而原本我的韌帶應該是沒有斷的,就是兩個禮拜以來能動就動來動去,傷處最後終於斷開,骨頭才會翹起來。啊~~~

那天當場後來,醫生建議我先作好檢查再回家拿衣服。老爸是說他有幫我們省錢了,我當場只關心我要自己來手術就好,你不要來,也不要讓誰來。前一晚想的說詞是說我跟朋友一起去就好了,但當著面倒是一個字都沒提。

當場辦住院手續,抽血檢查,突然心裡怕了起來,我跟醫療人員說「雖然抽過那麼多次血,面對針頭,我沒有得準備,還怕承受不住。」她一面換接被我的血液充滿的試管,一面也很慰撫我的回答更有趣:「我每天在幫那麼多人抽血,每次我也會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

後來在病房,遇到醫師助理,跟我詳細解說到底前後要準備多少錢,據她說有些地方要預繳手術費用才可以手術,可是他們不是,全部要出院的時候再一次付清就好。但我向來不給提款機扣手續費的,我得先去領夠錢,自費當然是我自費啊,一點點志氣,新台幣44,806的鈦合金,還有每天手術住院甚麼的十分之一,算一算是四萬七。理論上這個時候的畫面,就是新台幣振著大翅膀飛離我而去。


實際上我開始盤算回家以後要怎麼再來,要從簡攜帶多少必需品,有沒有使用自費項目的差別到底在哪裡?也想起今天中午的便當還在辦公室裡,肯定要回去一趟。

麻醉科諮詢的時候我已經簽完手術同意書。準備跟病房請假,入夜九點以前要回來。十二點以後禁止飲食,維持空腹,連水都不能喝,對我有點辛苦。

也困難阻止老爸隔天的要出現,可是我想說畢竟也是去看他朋友。所以交代了房號,就道別了。

板南線,終點站,外頭有家小雜貨超市,泰國雲南越南料理用得上的食材都有,最近研究南印度料理,知道泰緬馬來西亞料理都可能是南印料理的延伸。樹林泰國雜貨店的新鮮檸檬葉給買完一空的周末,市場賣雞肉的先生介紹我去那家小雜貨超市,他說那家只有一個台灣工作人員,他是我看過少數有紋眉的男士,那個傍晚,整個臨時攤販只剩他一個在收拾,恰恰好還有兩隻雞腿可以給我,趕快收完他要帶他老媽去外頭餐廳吃好吃的。三號出口,換搭916公車,目的地在下交流道第一站。

那樣的一整天之後,夜晚街道上的燈光襯著更之後深邃的夜黑色,有上一次駛入蝙蝠俠高譚市的感覺,夜照亮了夜,夜也包容著夜和一切在日光下頭不那麼好看的東西。拎著宵夜匆匆趕回病房,大啖一番,一切在十一點鐘結束。整晚睡得異常地好,醒來之前,是很清晰的畫面,兩個人親吻的細節很清楚,清楚得讓人不可思議,我肯定睡到誰人的夢裡,上完廁所,又繼續睡,睡到被值班護士喚醒說要量血壓,瞬間回神自己在醫院,一種血液上衝腦門的清醒,極了,倒是護士的動作沒那麼快,所以她測得不可思議的超高血壓,我非常確定眼前兩個值都是一百多,但我非常鎮定和還是懶懶地躺著沒動,她要事先套好血壓臂套,是可以量到剛醒的血壓,「妳有看過有人剛睡醒血壓那麼高的嗎?」她量到的應該更是有人極度受驚嚇以後的血壓。「等等再量一次好了。」對,我想,但這回這不是我的問題,我很快又睡著了。

實際上在發生的還有延續兩三個晚上的過敏,"嘖鼻",一堆鼻水可以想見那麼久沒有喝水,喉頭已經乾到可以被細菌入侵的程度。

八點的手術,七點就來準備推我去麻醉科室排隊。手機關機、貴重都交給護理人員。我旁邊有三床人,眼前是許許多多醫療護理人員進進出出,通通在standby狀態,也就是有些人看起來多少有點在閒置中,我精神挺好也放鬆地在等待中,竟然想到以前電視劇情,總有難分難捨的場面在機場的登機室,(不知道他們怎麼過海關的),這個麻醉科等待室可能安排出的怎樣的劇情張力?最遠的視線是一個小窗口,裡外都有人在交談,沒多久看見一組黑紅配色的衣著,那個有熟悉感的外套,那個形影伸進窗口對我舉起了手掌心,我立馬也回舉了我的掌心,但更快被站在窗口前的人們給擋住了彼此視線。

這下好了,我得趕緊請人去傳話給他,前一天在講,老爸他們可能以為手術要家屬簽同意書,實情是我昨天已經簽完了啊。四處走動的醫療人員們大概難以理解,甚至跟我說他們可以在外面等你手術結束出去,豬八戒,豬頭,不是,我還是很平順地告訴他我的理由:有家人在我的心裡更難當,並且我拒絕他們覺得應該要來陪同我,何況一個小手術而已,我情願他們去享受退休後經營起來的各種日子,你們也沒有再同意書給他簽,他不是更等沒人?請你請他先回吧!那位醫療人員就同意出去幫我傳話,雖然他回來的時間太快,我懷疑他到底有沒有把我整套思想傳達過去。但我已經要被推進手術室了。

要幫我處理麻醉實務的小姐,在事前充分告知我管子會甚麼時候放進氣管(為什麼沒提到尿管??),醒來會覺得如何是正常,其實我很清楚我喉頭在進場前就已經症狀了。她充分暗示我屆時回神,要我一定要放鬆地打開嘴巴,讓她把整組管子好好地拿出來,不要咬著不放,我有聽到,我一定有聽到,但誰知道經過一次意識無有再回過來,能不能第一時間做到?依照我前一晚睡得太好,一早給值班護士量出的異常高血壓值,我想我是屬於做得到的那一類人。


麻醉開始,附近像有氣體在充滿著甚麼,我閉上眼睛,意識清楚知道所有的麻醉藥品都到齊了,但我甚麼時候會失去意識呢?確實有好一下子,我甚至想到該不會我會意識清楚地做完手術?然後,,,,就過去了,我果然沒有特異功能。後來看網路文,有些人有作功課,所以那個時候他們都在數數兒,我因為不知道,就不知道我是到幾的時候過去的。有趣在那好像是意識消失前最清醒和重要的一張牌,不管怎麼樣,人再回來,總會從那張牌是甚麼、曾經是甚麼、到底是甚麼,再接下去開始。


X X X


再回來,我只有天花板和劇痛。

管子應該是我回來前不久他們就已經拿走了。我腦袋裡的切實畫面,只有跟痛從朦朧中,在天化板上變得清晰。口唇乾得超極不舒服,豐沛的涕唾物已經開始在體腔淤積,像一潭清水底下的泥團,完全是在經驗不能喝水可以到多難承受的境地。

天花板跟劇痛。還是不能喝水。

問我要不要打止痛藥,我說好。

那是一個終於開始充滿抱怨的時刻,或者應該說是一個開始用"否定"在理解和解釋一切遭遇的時候。止痛藥從軟管進來,人體有70%是水,感覺全身開始被撐滿,人已經非常不舒服了,還要被弄到全身鼓脹起來,痛還是痛,更不舒服,鼓脹到了最極度的時候,鼓脹的麻醉感才開始接到那個痛點、開始接走痛感,但又沒有全部接走,在那之前我已經在抱怨:這止痛藥完全是用鼓脹代替疼痛,因為必須要應付腫脹起來的更不舒服,暫時沒空去專注理會疼痛。

心裡相實對抵的都是怒怨。

還是很痛。現在說那時只有劇痛與我相依相屬,會顯得很好笑,但確實因為後來經驗到的發現,才會這樣形容那一刻。

感覺藥效作用很短暫,腫脹拿走的疼痛的重量,很快又加回身上。

還要止痛藥嗎?

不了,算了,腫脹更可惡。我覺得如果可以喝幾口水,我一定感覺好多了。

我在痛苦中又一次給人間現實搞到清醒極了,因為恢復對時間的敏感度,「你要幾點才能出去,現在才幾點幾分。」可能還要三十分鐘,怎麼還有那麼久!?我需要喝水啊!!醫療進步或現代科技還是太不能兼顧人性了!!


用睡的比較快,又回神過來的時候,應該是我意識不清的時候又喊痛,小姐在跟我說「可是你快要出去了,如果現在打止痛藥,你會更慢出去。」我才馬上想起剛才的經驗,說「對,那就不要打好了」。我才不會要再經驗一次那種止痛藥,當然,現在事後回想種種,也許應該再給它一次機會。

為什麼摔倒的時候都不痛,現在可以痛成這樣,完全無法忍受?無法忍住疼痛造成的各種承受姿態,比如我需要哀嚎,我需要出一些聲音來對應一記一記加在身心的痛。那會讓我的下一刻相對有力量。

「明天冰雪封山的時候我也光著雙腳

站在你翻山越嶺的盡頭 正當年少 」--宋冬野,<鴿子>,《安河橋北》,2013。

終於要被推回病房了。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正被推出恢復室,遠遠看見迎上來的身影,老爸果然沒有回去,我這麼痛,等下回病房在他眼前怎麼叫得出來,我一面開口問他「你為什麼沒有回去?已經跟你說我自己來就可以,你這樣我很難...」一面跟推床的傳送人員拜託,請床不要去敲撞到任何東西,那個額外的震動會加劇痛苦,心裡在抵受的自我,不想用悲劇詮釋人生遭遇,感覺那一刻如果再交給生命無常去碰撞個幾下,人就要踏進悲觀境地了。我的天命不是要來當叔本華那一類的思想家的。(叔本華年幼到年青都多在病中度過,我一直懷疑他就是太病苦才生出那些思想)

傳送人員好貼心,床要進出電梯門的時候,他/她先提醒我有落差會有新的震動,果然,有先說心裡有準備,可以承受。可以在本來已經覺得受不住的劇痛裡,概括承納,有人員細心真好。這樣應該不算過度樂觀。是可以抵禦人世苦難的樂觀。

口舌燥乏中,我終於不想管到底還會多痛,要咳一咳另外一個不舒服,就是感覺淤積在天花板正下方身體裡的涕唾物,猜它們已經從透明淺黃變綠色,也是拜不能喝水所賜。一咳就命中,加劇的痛已經忘了,是在那個一定還會再更痛的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胸腔以上的體表,是的,麻藥界,我從視線中以為全世界都一如平常的熟悉和安全感當中,咳出了自己的胸腔以上、自己身體的邊界。原來,原來的我並不是它們的一部份。

這對術後要脫離麻醉藥的籠罩(會想吐等等副作用)是一個清晰和重大的發現,那個更痛有值得。那個片刻後沒多久,我馬上決定,等等要自己站起來換床,我要感覺得到自己的全部。


當場我跟醫療人員和老爸說的就是這個:「我要自己站起來踩到地板,那樣我會比較舒服,不然我會只有天花板跟劇痛。」帶著劇痛,準備,再一次迎向更痛,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挺起身子的,但真的,那時你沒挺起,你的身子不會是你的,兩腳落地站直了,顧不得醫療人員在一旁說你還有麻醉藥(怕我不穩、跌倒,醫院病房都很注重防跌倒的事),然後,我才感覺到麻醉藥還在,慢慢開始覺得暈,但知道剛剛那一刻,麻醉藥在我的身子之外,我的理論是正確的,用拿回自己身體的熟悉感,戰勝麻藥的副作用,我馬上就可以喝水,不會想吐,但是呢,我還是劇痛難耐,在爸爸面前躺上病床的時候,痛在臉上做出的表情變化在他眼裡一定也清晰,根本沒得掩飾,有多痛就是用全力去承受,就像劇烈運動中,人們也會出現和平常完全不同的神貌,啊啊啊地我終於躺好了。


他拿醫生給他的照片給我,醫療設備輸出的小張X光影像,紙品如相紙是亮面,就是那鈦合金,一根大大的釘子在左肩局部特寫。


「你現在裡面一個釘子這麼大支。」這是我現在這麼痛的原因嗎?

「你怎麼跑來?」他說整個早上本來就沒排事,我直話說:「我現在只是身體在痛,你在這裡我更難過...」但我還是沒能把我以為我可以直說的東西說出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我讓自己受了傷,想趕快恢復好,正在要度過...親像細漢時陣會惹事,現在已經知道處理,摔傷畢竟不是甚麼大條代誌...」。

果然喝水不會嘔吐,不會噁心頭暈,講到吃東西怎麼解決,我自己有帶便當。現在醫院不但可以訂餐,要吃甚麼樓下都很方便。

我說:「我本來就沒大礙,都正常活動兩個禮拜了,現在是被他縫過以後還不習慣。」我想他是知道我有多痛的,小時候他也曾經我眼前失去平衡,摔下去過,他摔下去以後很久沒有起來,整個身體蜷著,閉著眼,忍著。我靠過去好幾次,看到的都是這樣,沒幾歲的我,學會那應該就是一種痛的極度,一個人們痛到無法作聲的時刻,後來他就打了石膏,跟醫院裡的患者一樣。

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溜冰,沒防備有人從他身邊快速地經過,他一時反應未及,腳下幾個輪子一滑,就下去了。

我應該也沒有把自己的思想闡述得很具體,重點就是不希望他因為本來就會持續一段時間的相當極度的痛苦,而覺得他應該要為我做些甚麼,不想他在我哀嚎聲中,被牽動情緒影響,或感覺到難處的種種,如果太深太遠,太還來不及講過,而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可是爸爸似乎不曉得在哪一刻怎麼明白了,就體諒我,他要起身離開的時候,我有一點點意外。「請不用覺得應該要為我為此作甚麼」我可能正要這麼說。

擁抱,我跟外國人學的,離別時總是相互擁抱,我哪有辦法抱,只剩右手可以向前一點點劃了劃那樣地動,要他的手,他沒有很明白,又劃了第二次,他伸了手給我,我想用額頭在他的手背上致意,雖然動作沒有能很確實完成。是我帶著歉然的無限感謝。不想說"拍寫",因為已經很多一直都在"拍寫"了。

我想他應該不至於先去幫我付醫藥費,他去我也不怕,因為我已經預繳了,有想過他如果也照繳呢?錢就會退給我,我還是會再拿去給他,但這沒完沒了,有點太無聊的劇情,所以多想的,就不管了。

他離開以後,醫生的助理來了,本來先前我們在講的,我可以自己下去買東西吃,看我痛的悽慘,她決定幫我訂餐,我說我有便當。醫生來了,本來覺得這疼痛似乎沒有邊際,「今天到晚上是最痛,明天開始你就不會那麼痛了」。他有說痛就講,不用忍,他們會想辦法配我可以的止痛方式。我馬上傾訴我患者的心得,稍早用腫脹代替疼痛,感覺很爛。醫生的助理叫作專業護理師,本來看她跟醫師在討論還可以怎麼給止痛藥的時候,我熊熊以為她跟麻醉科的諮詢人員一樣都是醫生。

謝醫師為我帶來的曙光,劇痛的時間也有了界線。一切開始有了盡頭也變得容易承受。

護理人員把包包跟貴重拿給我以後,我才知道稍早我關機,一切給了護理人員以後,爸爸有打電話給我,他大概忘記房號,我也忘記本來出門前要再"賴"一次給他,給人找不到,真討厭。


晚班的值班護士又一次要幫我訂餐,我並沒有想吃,而且我應該還不能刷牙,不如明天再看看,在跟疼痛戰鬥中的現在,吃顯得會減緩戰力,因為血液會被調去腸胃工作。「等下你就沒點滴了,要靠自己吃。」她說。原來,我的世界才重新了有一旁點滴的存在,手臂上的軟針,是入院以來最痛的一針,但它一直接著的點滴才是一直在支持的一股力量,所以我馬上就同意,「幫我訂吧!」


那天傍晚,我自己起身用餐,吃了自己的便當,烤茄子和哈嚕咪起司,也吃了醫院訂餐的一些蔬菜。然後一指神功傳訊給爸爸,大意是勝過麻藥,我胃口很好。只是雞腿太大肉太實,不容易吃完,畢竟,我不但還不能洗臉跟用牙線剔牙,要以口就腿還沒有那麼簡單。

X X X

這開刀住院的事還沒寫完,但我們先來點播那首<鴿子>。 今天六月六日,一起祝我的父親生日快樂,以在台灣這幾代間熟悉的說法來說,他的人生才剛開始,深深祝福他的無限可能。

<鴿子>

https://youtu.be/p0A9zt4AHNQ


迷路的鴿子啊

我在雙手合十的晚上 渴望一雙翅膀

飛去南方 南方

儘管再也看不到 無名山的高

遙遠的鴿子啊

匆匆忙忙的飛翔 只是為了回家

明天太遠 今天太短

偽善的人來了又走 只顧吃穿

昨天我數到 第二十五顆星星

在北京 第二十五個秋天的夜晚

收得下過去 也給得了未來

他們在別有用心的生活裡 翩翩舞蹈

你在我後半生的城市裡 長生不老

鴿子啊 你再也不需要翅膀


明天冰雪封山的時候 我也光著雙腳

站在你翻山越嶺的盡頭 正當年少

兩千個秘密 沒人知道

請你在春天到來的時候 輕輕歌唱

唱一首關於冬天的歌謠 漫漫長長

鴿子啊 我在你溫暖的路上

X X X

「明天冰雪封山的時候我也光著雙腳

站在你翻山越嶺的盡頭 正當年少」--有一股萬千的氣勢,送給爸爸 

X X X

* 終極關懷(ultimate concern)是Paul J. Tillich (August 20, 1886 – October 22, 1965) 提出的用來討論人生的詞,Tillich有譯本翻保羅.田立克,也有翻蒂利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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