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厨麦氏

三万六千个晚上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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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关于外婆的一些回忆

新结识的美国朋友第一个问题往往是:你从哪儿来?

并不光是客套随口一问。不少美国人都对中国有点儿了解,一听说是从中国来,马上兴致勃勃追问:中国什么地方?怕麻烦的时候我回答“北京。” 大概马上会看到嗒然若失的表情。大致是因为北京已经成为一个无甚个性的国际大都市的符号,没法让人兴致盎然地顺着异国情调的路数聊下去。

几乎所有人都去过北京和上海,约有一半人在中国教过几天英文。参加过旅游团的毫无例外地去过西安看兵马俑,杭州看西湖。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更是培养出了惊人数目的南京通。至于我度过了半个童年的县城云梦,至今尚没有什么老外听说过。

外公那时在云梦棉纺织厂做电气工程师,我也跟着住了几年,那儿有我最早的童年记忆。厂门口有弯弯曲曲的篆体字:云梦泽,红色漆色已经脱落得七七八八。维基百科上说:“云梦泽,又稱雲夢大澤,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淡水湖之一。位于今中国湖北省江汉平原,推斷面积最廣时曾有4万平方公里。今多已成為陸地,僅留零星水體如洪湖。”

彼时我浑然不知司马相如的子虚赋里已经提到过云梦,否则一定会努力四处寻找一点楚王打猎的蛛丝马迹。纺织厂外有个公园,园中心是个不规则形状的小池塘,长满绿苔,飞着许多蚊子。与一切小县城的公园一样,有个中式的湖心亭。几分钟可以从公园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而外公外婆乐此不疲地带着我去公园——大致是县城里唯一的公共娱乐。

儿时的记忆是零碎模糊的,每个记忆的碎片都与外婆联系在一起。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外婆毫无疑问地是一家之主,拿主意的人。外公与妈妈都上班,爸爸远在武汉求学。我没去上幼儿园,每天在家,和外婆相处的时间最长。

据妈妈说,刚出生时外婆开始坚决不肯带我,等到上了几天托儿所,她心软把我接回来了。等我年纪大点又上了几天幼儿园,她去探了探班,正看见其他小朋友睡午觉,我孤零零面对一盘冷饭慢慢蹉跎时间,再次心软把我接回家自己带。

长辈们回忆说我好带,我也信以为真。等到自己也是成人了,就知道哪儿真有好带的小孩子呢?

外婆每天从早到晚,买菜做饭拖地,忙得脚不沾地。我一半时间自娱自乐,一半时间做跟屁虫。外婆一边做家务一边唱“玫瑰玫瑰我爱你。”她颇有一点恶趣味,以教我屎尿屁之类的段子为乐。我学会了“屁是人生之气,哪有不放之理?” 逢人便念。旁人瞠目以对,外公外婆大乐。

经常跟着外婆出去买菜,印象比较深的是田鸡,收拾起来复杂,但或葱姜酱油爆炒,或沾了面粉深炸,腿上一块疙瘩肉落下来,鲜美无比。外婆常做的拿手菜还有葱姜爆河虾,甜糯的上海青,黏黏糊糊的疙瘩汤,和酒糟鸡。时常也做熟肉包子,菜肉汤圆,甜咸两色粽子,还有米糕,都是如今只能在记忆中回味的美味。

早饭则会在街口买一份热腾腾的米粑,夹着油条。米粑略酸,一面烤得泛出焦黄。与油条卷起来一起吃却泛出甜香。常有当街爆米花的,闻着极香,但爆米花的巨响又令我害怕。这样的吃食从离开云梦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倒是去年早些时候几位朋友去台湾旅游,寄回来的照片上正有勾起童年记忆的爆米花转炉。

八十年代仍是买肉需要凭票的时候。外婆会在市场上买一些小鸡,回家在阳台上笼子里喂养。吃鸡蛋以外,逢年过节总是杀只肥母鸡炖汤。夏天傍晚,外婆和我拿着塑料袋,到路边灌木丛捕捉蚂蚱。怎么会有那么多蚂蚱?不得而知。但我们每天都把塑料袋装得满满的。绿色蚂蚱在其中蠕动,须有时候刺破袋子,划得手生疼。

回家外婆把蚂蚱撕去翅膀,扔给鸡做饲料。鸡们伙食太好,营养过剩,其中一只生蛋的老母鸡,胖到生生被自己的体重断了脚,只得马上捉出来炖了汤。那黄澄澄的鸡油呵。

外公向来万事不管,家里其他大人每人都是杀鸡能手。幼时一张照片上我蹲在鸡笼子前头笑得开心,实则与我玩耍的小鸡迟早都进了肚子。多么凉薄,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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