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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笑耶

一段讓人懷念的時光,必定是可以玩笑視之,時過境遷,猶有餘溫。

(一)

張岱因為一場雪,成為文學史中的某個符號。而其《自題小像》則云云:功名耶落空,富貴耶如夢,忠臣耶怕痛,鋤頭耶怕重,著書二十年耶而僅堪覆甕,之人耶,有用沒用。

那些碧血蒼痕的大變革,猶如一場噩夢,在殺戮和暴詐之中,久久不散。當一切不可挽回的時候,那些還不肯接受,卻只能忍受的人。只好用文字,將過去暫時容納,等待有一日的劫灰重見。

張岱著書便是如此。有關於過去的時光,也有關於過去的歷史。他并沒有覺得一切都無所謂,而是認為這過去值得我們好好記住。

當有人被砍頭,有人自覺自願剃頭,有人變着花樣成為奴才……他卻只能認為自己,一切似乎都已無用。便是那毫不下人的文字,也仿彿只能等待散失消亡的結局。

這時候,除了一本正經地思索,或許便只能讓自己在玩笑中,獲得某種溫暖,從而有力氣,繼續堅持某種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價值。

他曾寫過《快園道古》,序中說起自己為什麽要寫它:

世間極正經極莊嚴之事無過忠孝二者,而東方曼倩偏以滑稽進諫,老萊子偏以戲彩承歡。在君親之側尚不虛諧謔,而況不在君親之側乎?則是世之聽莊嚴法語而過耳即厭者,孰若其聽詼諧謔笑而刺心不忘?余蓋欲于詼諧謔笑之中竊取其莊言法語之意,而使后生小子聽之者之忘倦也。

一本正經,不若歪着寫,才能讓這正經不給拿去覆蓋大甕。

而對於人生來說,沒有這種自嘲精神,想要立足天地間,就太難了。

(二)

最是文人不自由,又說,一入文人之名,便無可挽救了。可見,被人稱作文人,實在算不得什麽佳號。

近來聽說一本書,叫作《少年和沉默之海》,來自德國。其作者是齊格飛·藍茲,據說很厲害,可我真不知道這個人,更沒聽過這本書。但翻過頭去細查,竟然早就出過譯本了。難怪一些出版界人士總說,辛辛苦苦,做出了一本值得翻譯的書,耗費無數人力物力,卻最終白賠了精神:誰也不知道?

真不如去做幾本暢銷書,即使早有了好幾個譯本,也不妨拿來重新做做,只要趕上潮流,總能賣出個好價錢。至於一時風散,是留下滿地鷄毛,還是送進造紙廠化漿,那又如何呢?

我不是說這本書沒人知道,更非抱怨。這本就是一本名著,而作者更是大名赫赫。我只是感嘆自己,隔行如隔山,仿彿坐井觀天,似乎明亮廣闊,也僅僅一點點空間而已。河伯洋洋得意,都是見識不多的原因。

可這又說遠了。我提到這本書,只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一個人提出當作家,似乎總要被家人所勸阻。我印象所及,似乎并沒有哪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家庭,願意聽到孩子有這樣的夢。反而一些貴族之家,到還能聽到類似的話。

後世不可忽視的大詞人,當時也只能奉旨填詞,而某些沒能在政治上有所表現的文士,也只能委屈地變為文人。

正如流氓有了文化,變成了文化流氓;文士活得潦倒,也就成了《儒林外史》中的窮酸。這倒和那些窮貴族有些類似,無論宋朝的貴族破落戶,還是西方那些貧窮無聊的大貴族,終究還是在一種落魄中,成為一種怪現象。

(三)

但人生的境遇,仍然需要一份文人的眼光。

王闓運曾經寫過一篇日記短文:

十三日陰雨風涼,督課一日,夜大雨沉酣,湘流復黃,新緑映水,饒有春意。湘蘭滿花,馬纓紅綴,雜樹皆碧,鳩啼甚急,正清明景物也。

短短一篇,並無過多議論,但字裏行間,卻仿彿是一個多顔色的世界。

我們通過文字所見,也正是一個古人曾經見過的天地。

坐在霧中,煙雨繚繞,而不被這眼前景色所束縛,便是一個人心靈上的自由。

所謂當作家,或是被指為文人,其實不過是一種外在的身份,或者一種獨特的人生應對方式。聽與不聽,都無法讓那些話停下來,求全之毀和不虞之譽,同樣是不可抹去的雲雨。我們若是被定義在這些詞語上,也就讓自己限制在言語畫下的牢獄中,即使再呶呶分辨,又如何呢?我們爭辯的是過去,而過去終究不能定義我們的全部。未來仍為發生,尚等待着自己去探究,那裏時間更寶貴更短少,又怎麽可以白白浪費呢?

不增不減,卻並非不屑一顧。不屑一顧是一種在意的態度,而不增不減,卻是人生的修行。

我們終究活在一個人世間,那就不能做出世人。正如妙玉所思,大觀園中確實能得到富貴平靜,可潔與不潔,又哪裏是可以依靠旁人的呢?劉姥姥用過的杯子,固然與自己的習慣不符,但既然選擇接受賈家的邀請,也就意味着紅塵從未掙脫。這故意的潔癖,便成了一生的笑柄。

所得的在乎知己,那飄散在折梅雪下的情愫,無非是一種美好,但人生的選擇,恐怕也不能完全如此處之。畢竟,那賈家的大船,也只是隨時可以翻覆的物件兒而已。

這時候,選擇出世間的賈寶玉,又該怎樣面對呢?真假虛實,哪一樣歸哪一樣,可這剩山殘水,該如何收拾在後半生的時間呢?

(四)

憐君臥病思新橘,試摘猶酸亦未黃。書後欲題三百顆,洞庭須待滿林霜。韋應物《答鄭騎曹青橘絕句(一作故人重九日求橘書中》

能夠留下來往來的,其實都不會是那種人情計算。

記得,從前聽人講古怪,說某位局長的家,還是在一棟樓里,并沒能獨居大別墅,因此總有些傳言並不顧忌。每到節日,人來人往,絡繹不絶。而那些送來的禮物,也都擺在上下樓的走廊旁,讓樓內鄰居按需選擇,想要的,儘管拿去。

這也是公天下的另一個註腳了。

只是也不知道,這樣的人物,後來又如何。大概是親近的身邊人,還會記得這個人的胡慷慨,卻不會讓其他人對此有什麽好評價吧。

這樣的人,自然也不會對什麽新橘舊橘,有什麽大局可言。大概還是金錢最實際,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也不乏板刀面的爽利。

此時再說,已成為「道古」的一段笑話,而張岱所記的,卻更願意是正經,而非這樣的黑幕。

這首詩也是用了王羲之《奉橘帖》的典故。

只是讓我初讀,是讀不出來這古今往復之回聲的。

(五)

說到了這裏,正題早跑得一塌糊塗,可到底玩笑是什麽,卻也說不清楚。

總之,這需要一個人理會。

到了某個關節處,本來人人以為或悲或怒,或陰鬱黯淡,或壯懷激烈……

你卻突然哈哈一笑,說上一句:你傷害了我,還一笑而過。

大概就算是你明白了這個玩笑耶。

古人有云:仆平生無深好,每見竹樹臨流,小窗掩映,便慾卜居其下。(莫是龍)

這位古人又說:

人生各有嗜好,皆癡也。而樂此不為疲。雖我嗤俗子,而俗子得,復嗤我后也。書之以俟達觀者定焉。

而东坡先生也曾经在海南岛上,忆及庄生的话,而留下关于冰蚕火鼠的感慨。《庄子》中的文字,我录在下方为結。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則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谿;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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