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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號

一切過去的時候,宇宙安靜了。

在沒有方向的空間,一個圓滾滾的金屬容器,裝着一個人,就這麽飄蕩。

已經過了第一宇宙時間,還沒有到達第二宇宙時間,所以它盡可以不用任何動力,卻依然維持着飛行姿態。可無數次的失望過後,人也學得冷靜,自言自語還是有的,但聲音卻是更低了。

他——黑暗號的最後一名駕駛員,斯登·諾德——維持着一切該有的程序。那是上天培訓中,經過嚴苛檢驗,最後形成的習慣。

這裏沒有房間,但有一張簡便的摺疊桌,也有可以維持生命循環的食物和水,最重要的是有一臺收發器。

諾德拿起話筒,呼叫:這裏是黑暗號,收到請回答。

如此重複三遍,並且等待一刻鐘,這就是一套完整的程序。而更繁瑣的則是他給自己定下的進餐。

他站起來,小心別碰到頭,即使過了這麽久,身高一米九的他,還是無法適應這矮小的棚頂。所有物件都疊得整整齊齊,而且按照他喜歡的方式,分類存放。他先走到遮蔽處,清洗了一下身體,特別是使勁搓了搓臉,然後發了一陣呆。等到指示燈亮起,才用簡單沖洗了一下,才出來。一切都那麽平靜,但沒有任何沉重,上身換上一件黑色短袖衫,純棉,因為穿久了,更加沒有任何束縛的感覺。下身只是短褲和運動褲,都是出發前購買的,用了他一個硬幣,很便宜,但卻是他習慣了四十年的牌子了。

桌上還有那束精心保存的花兒,佔用了他寶貴的私人空間,但仍然值得。即使過了這麽久,那上面的花朵依然如同初放,他在上面噴了噴水,於是在保護罩的隔離下,裏面依然保留着地球時的樣子。這就像,他身處火星,而這束可愛的花兒依然留在地球。但事實真相,從舷窗透過的一切可知,這是陌生的星際空間,而他們都是遠離故鄉的流浪者。

在他吃飯的時候,沒有任何事可以打擾他,即使那收發器里突然傳來的訊號也不可以。因為他早就不再受這樣的訊號的誘惑了。這不是從前,當這裏還有三個人的時候,一切都那麽新奇,即使無所事事,也有一種安心。孤獨本身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毫無知覺的等待,然後,你發現等待毫無意義。

諾德吃完了,將一切又細心收拾乾淨,他不會放過任何一粒細屑,因為他已習慣了艙室的潔淨,而這是他生命中的一種快活。

當一切都回復原樣的時候,他又套上了工作服,進入自己該待的位置。

自動應答儀上記録下適才的異常訊號,是一封信。

你無法想象這片宇宙裏都有過什麽。

諾德也是。

但這片宇宙過於冷靜,即使偶爾會收到一些訊號,他也不願意在此時去看。

「沒有異常。」諾德自言自語。然後將那封信存入系統,不知有過多少訊號,曾經留下過信息,最後的,也是最讓人無法預計的。他按照時間把它們歸檔,在每晚睡下前,會打開一封看。裏面有很多是無法識別的,但總體上,他的感覺是準確的,人的絶望和認命,都是慢慢增多的。誰也無法想象,那無止境的航程,到底曾經給過我們什麽。自然,最常見的是呼救信號。

「S·O·S」他劃過這篇,因為除了呼救,就只剩下座標號,而這個座標記録系統早已廢棄,那是多個世紀前的了。他的系統太新,早已不再兼容,按道理他應該下載所有插件,以便解讀所有的訊號,但事實就是如此,他無法在沒有插件的情況下,看出這個座標。

他也無法趕去,因為這艘黑暗號的動力,早已沒有了去往隨便哪裏的能力。

諾德在漂流,而不是趕往什麽地方,他是在等待發現,而不是尋找發現。

艙內的時間系統,安排了他習慣的白天夜晚,也安排了他的沉睡和醒來。他在漫長的日子里,習慣了這種循環,於是就像是他屬於黑暗號,而非黑暗號受他操縱。在動力喪失後,更是如此。但他並不排斥,因為在一切無能為力的時候,彷佛囚禁一般的安排,竟然讓人很容易活下來。

他無法想象,自己也和另一位艙員那般,光着身子衝出去。

在那充滿可怖射綫和氣溫變化無常的空間中,他見識到一種死亡,能如此慘烈,但也這般驚艶。

人的生命,固然可以像諾德這般頑強,但也可以像另一個人這般,脆弱而燦爛。

如果有詩人的話,也許這會成為某句流傳到很久很久的描寫。

他翻看自己剩下的三本書時,總是這樣想,但他并沒有帶上一本詩集,更沒有什麽無聊的道德告誡,於是他只能在情節里不斷忘卻,強迫忘卻,然後再試圖找回那種愉悅。但那是徒勞的。只憑着情節捕獲人的書,往往就像一場很快消失的煙火,你必須等待新的日子,才能擁有新的感觸。

這三本書沒有那些訊號有趣。

但訊號會讓人發瘋的。

你無法預計這一切是怎麽回事,但就是這樣,所有忍不住的人,都會拼命看拼命看,然後就像那樣,一命嗚呼。至於採取什麽方式,往往取決於你當時看到的是什麽。

諾德沒有搶過其他三人,這仿彿是命運安排,最強壯的先看到,於是先死了;次強壯的第二個看到,於是第二個人也死了。諾德剩下了,他也看了,但這是「S·O·S」,而且是看不到座標的。在無窮無盡的宇宙,你收到的訊號,可能經過了無數次奇特的折射,也可能是超越黑暗號設備的奇特傳播方式,甚至只是一個死亡「漂流瓶」。

不必期待它是什麽獨角獸號的故事開端,因為誰也無法驗證。

在這日復一日的輪迴中,諾德也打算留下一段訊號了。他不想讓這段信息成為另一個人的死亡前因,於是他決定看一看那些封藏的備份存檔。

當想好了一切,他決定每天只看一篇,然後寫下自己的一段訊息發出去,這樣的準備,可以保證即使追隨了另兩人的老路,似乎也可以保證第一段訊息成為自己的留言。他忽然懂得了,那些祖先們,為什麽要在岩壁上塗抹紅色顔料。一些研究者信誓旦旦,那是一種咒魘,或是祈禱。他如今可以用自己的經歷來駁斥,那只是一種關於生命的暗示。一個人創造了另一種東西,似乎便意味着某種延續和交代。

你——諾德——似乎已然消失,但你——諾德——所留下的訊息,卻可以在宇宙中無止盡地存在。當無人收到的時候,它們似乎不存在,但當有了一個人閲讀,無論出現什麽情況,你都仿彿重生。

記得佛陀的弟子留下了佛的舍利,那便是身體的留存,而更重要的法,則成為佛口中的島嶼。從此,那些島嶼便居住了很多人,很多人即使不知道佛這個名字,他們也依然安住。

諾德無法懂得一些道理,因為他選擇的三本書,沒有一本是關乎這些。

他留下的訊號,也不是講述什麽大道理,第一段訊息只有自己:

「諾德,S·O·S,AO123.523.99.33」

在這個宇宙中,他已不知道方向,但沒關係,黑暗號有着所有需要的標記。AO標記法是一種最簡單又最牢靠的方式,它不那麽先進,但卻可以永遠值得信任。

第二段訊息也會開始,但諾德需要等待黑暗號給出的蘇醒循環,他不想更早,也不想更晚,只要一切都那麽遵循過去,未來也就不再那麽害怕。

他要再換一次衣服,和從前一樣。

他要再吃一頓飛行餐,和從前一樣。

他要再看一遍那三本書,即使不那麽喜歡,和從前一樣。

他要用自己所有的力氣,按照這早已設定好的程序,認認真真,不留遺憾,走向這未知的第二次訊息打開的時間。

「黑暗號,請叫醒我。」

在地球爆炸後,那無邊無際的宇宙,就如此等待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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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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