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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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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貼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氣質。很多人都說,容貌本身說明不了什麽,或是真心或是敷衍地安慰時,也總是說,漂不漂亮沒什麽。世間的事情往往如此,越是解釋,便越是強調,越是說不在意,便是說很在意。

美貌是一種優勢,基因既然選擇用更多能量來塑造這些面孔,便意味着更優勢的競爭排位。因此,承認美貌具有優勢,就像承認智慧具有優勢一樣。只是依賴美貌,往往會被人譏笑,因為這是一種花瓶式的隱寓,除了一個好皮囊,你還有什麽呢?這就是和智慧等等不同之處。而且美貌本身很容易消失衰退。無論哪個物種,年幼時都具備萌萌的外表,這正像在求偶期的鳥兒,美麗的羽毛和威嚴的姿態,都是一種基因競爭的外化。

人類也是如此,維持美貌同樣需要消耗我們體內的能量。美不是永恆,至少在人類身上,並非如此。一個人成熟的標誌恰恰在此,不會刻意強調,也不會故意掩飾,自然更不會內心驕傲,卻表面謙虛。你看山谷裏的芙蓉花,紛紛開且落,既不會因為幽客往來而沾沾自喜,也不會因為無人賞識,便憤憤然,哀哀然。那些春往秋來,花開花謝,都是一種時間流動的自然而然。

所以,繁華洗盡的時候,那些剝落一地的金粉,並不會再回到露出本來質地的偶像身上。

可我們今天再去龍門石窟看石像,即使早已沒了金粉塗抹,連原本的石頭材質,也都已沾染了時間塵埃,顯得破舊不堪,卻依然有自己的一分尊嚴。我曾遇到過多次,那些為之讚嘆的人,即使是不瞭解這石像背後意藴的人,也一樣能感到這種創造內在的美。

這就是那種獨特的氣質,而今天要說的是其中一種:體貼。

這種氣質很難說清楚,但第一要加以定義的便是真心。沒有真心的體貼,總是像漁人手中的誘餌,你很難分清甜美內裏,到底有沒有一把亮閃閃的鋒利倒鈎。這是體貼可以被人承認的先決條件,也不可跨過,也不可忽略。絶大部分,你在生活裏所遇到的體貼往往都是如此。漢代最有名的賢君,曾經有一位寵臣叫作鄧通,他最有名的事跡便是敢為侍奉的皇帝吸吮毒瘡,這種行徑甚至勝過了皇帝的親兒子。而且,這還是真心的,從我的理解來看,鄧通確實沒有什麽心理障礙,也是真心對待皇帝。但問題是,要是皇帝不是皇帝呢?他還會如此侍奉嗎?正史之中設有《佞幸列傳》,歷朝歷代的皇帝身邊,總有一些這樣的貼心人,讓皇帝們離不開他們,但這是我今天說的體貼嗎?

我相信,你們都會不同意。這兩者之間截然不同。因為體貼的前提,不是無條件地失去自我,兩個人都是獨立的人,具有自己的意志,也就無需討好,無需施恩,就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善意。

當然,體貼具有自我意志,並不是說要總是以自己為中心,只想到自己。

體貼是眼中、心中都有別人,能夠在自己開心的時候,還能感受到身邊人的表情動作,并在這些表情動作中,體會到其下的心理。

有些人具備豐富的社交知識,能夠輕易識別其他人內心的想法,但在他的心中也有一桿秤,秤砣是他對於利益的算計。什麽都要先拿來比對衡量一下,對我有利,我就做,對我不利,我就不做,甚至還要利用來讓自己受益。這樣的人,即使能夠知道別人內心,也不會是一個體貼的人,而只會成為佞幸一樣的寵臣式人物。

體貼的人,是不會自私自利的。

他不會因為受益,才去體貼別人,而是能夠從他人的快樂中,得到自己的快樂。也能在讓別人更美好的時候,感到自己的美好。體貼的人,當然會從心裏喜歡,能讓別人得到快樂,也會從心裏感覺到其他人的難過不幸,並且希望可以讓其他人更快解除這種失落的狀態。但他不是在建築堤壩,而是會讓水自由流動,他會慢慢調整水流的方向,但卻不會改變它的習性。從根本上來說,體貼的人就是能夠變成水的水,變成山的山,變成你的你——而這並不會改變他自己。

在體貼的人看來,快樂並不是你增我減,更不應該你減我增,他認為快樂是一種共同擁有的無限東西,讓別人快樂,既不是犧牲自己,更不是減少世間上的快樂,恰恰相反,他發現增加他人的快樂,就是在增加自己的快樂。

這或許就是體貼,最美好的地方。

你看到這裏,是不是想到一些人呢?也許你平時,并沒有用這個詞來標記,可當你每天起床,第一次看到窗外的晴朗天空,你所具備的心情,一定是如此。正如現代人,大多都有一點兒社恐症狀,體貼的人,就是那個讓你可以走出家門的人。

我希望每個人都遇到一個體貼的人,也希望每個人都會做一次體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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