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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讀書,喜愛詩,更喜歡哪個?

食之療癒 | 飢餓

小時候的我總是很餓。

誠實一點地描述,應該是饞。但兩者是否能夠分辨清楚,我不認為七八歲孩子有這個能力。事實上,我覺得這種饞,或許就是飢餓的另一種表現方式。

長大後,我看過關於非洲孩子的照片,也從書籍裏見到某些不忍讀下去的記載。我的母親曾經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啊,都是活在好時候了。這樣的話,我後來還聽不同的人,說過很多次,只是聽到的越多,反而越不重要了。

在我的記憶里,能夠有剩飯這件事,已經是很久以後了,最早的生命里是缺少剩飯這種東西的。

每次一上飯桌,總是可以忘記具體的飯菜名字,眼中能看到的,大概只有形狀、味道、是否閃着油光,是否有一塊半塊的肉。確實是用眼睛看,這遠比鼻子、嘴巴都要快。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小時候最虧的大概就是嘴巴,因為滋味先被眼睛嘗去了,等到食物經過嘴巴,根本毫不停留。一頓飯吃完,即使不算太飽,可肚子總歸有些慰藉,眼睛也算是過了癮頭,可我的嘴巴,則只能吧嗒吧嗒。顧不得什麽不能吧嗒嘴的禮貌,覺得什麽也沒吃過,就是沒吃過。心裏最深處,就像一點點爬出個慾望的小人,低眉搭眼地說:我還餓。

餓也只能不想,不想就不想,但這樣經歷,最後讓我現在回憶起來,小時候的故事里,除了寫滿餓餓餓的小字,什麽也沒有。

不過,還是不能說慌,飢餓可以讓人忘記具體的食物,可卻不會約束人的想象。

兒時的我,在每一本書里,都能讀出“好吃”二字。

大凡書中提到了吃飯,看着那些段落,現在的我都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回憶起來,似乎什麽思想,什麽人物,什麽大義凜然,什麽冠冕堂皇,一切都沒有那幾行關於食物的文字,讓人覺得金光閃閃。

其實,你也明白,一個小孩子是看不到什麽美食書的,即使是那些選文,也不是專門寫美食的。比如阿城寫過很有名氣的《棋王》,結尾玄之又玄,可讓我當時最關注的反而是兩個段落,一個是他在書裏寫幾個人吃蛇,還有一種奇特的調料叫醬油膏;另一個則是開頭近乎炫技的吃飯描寫。就因為這個段落,我有回過頭看了一遍傑克·倫敦的《熱愛生命》。我覺得這兩個段落對我的震撼太深。不過,要是讓我只能選一個,我肯定是要選吃蛇的。

其實我現在也不敢吃蛇,吃老鼠,或者吃一切習見肉食之外的動物,但我看這個段落,就是喜歡,那句:盤在鍋裏的亮晶晶的蛇骨,到現在不用查書,也是記得。

這是不是饞的力量——不好意思說飢餓了,明明是饞——很難說,但按照飲食男女的說法,這種本能是與生俱來,遠比良知明德,更容易被人致知格物。

其實,按照前段時間美食影視劇的套路,要療愈的,或者說被療愈的,往往從關注美食,變為關注人的心靈,比如那部刀疤老闆的漫畫和電視劇,與其說它是美食劇,倒不如說是言情劇。反而那部一個人吃飯的電視劇,從原本帶着都市苦悶的漫畫裏解脫出來,轉變為一種渴望美食的主題,讓人在不說教的氣氛中,得到了心靈的慰藉。

這就和讀書差不多,如果別人推薦書的時候,總說什麽意義丰富,名列全球最值得閲讀排行榜幾幾,對人生有大價值啊,讓人受益匪淺啊……我多半是笑着應下,然後放到一邊,若是沒有贈書,更不會去巴巴買來。等到再被問起,也總是笑着再把當初推薦給我的話,原樣奉還。反而是那種神神秘秘,推薦語往往只有人最粗野本質的一個字,我纔會忍不住好奇,非要找來讀一讀。當然,這種推薦也未必總能遇見好書,但就像與人相交,那些看起來沒有禮貌,處處顯得格格不入的人,反而比那些莊敬自重的大人物,更讓人覺得親切和有趣。

於是,我喜歡這種直截了當就是吃的書、漫畫、電影電視。

我的記憶里沒有什麽米其林,更不會有什麽學藝十年,傳承百年,精挑細選,精雕細刻。這種東西,吃吃就好,驚訝一下就罷,真正讓我感到心安的,還是那些用不到衣衫革履,正襟端坐,可以衣服穿什麽都好,姿態怎麽樣都行,老闆和我都無拘無束,只有眼前的食物,可以打發我們兩個人彼此的煩悶。

所以,問我什麽是食物的療愈,我真正覺得飢餓是一種療愈,就像食物里的鮮味,不在酸甜苦辣鹹五味之內,卻又不可或缺。

有了飢餓,也就不需要什麽探店推薦,更不需要什麽高深手藝,或者奇妙味道,當飢餓被滿足的時候,心就快樂了。

我決定在最後的段落里,為你展示我的一道療愈美食,以便於不會跑題太遠。如果你感覺不到,那一定是因為我手藝太差。如果我的手藝也不太差,那一定是我可以傳達我所吃到的每一個細節,卻傳遞不了,我記憶里的飢餓。如果是這樣,也許我就不該想着用文字來表達。可這樣就會讓這篇文章跑題,但跑題似乎也沒有關係,不過我還是試着說一說吧,因為這又是我想要回憶的事情。為什麽?最後告訴你。

我的童年有過一個細節,那是天黑黑的午後,不知道父母去哪兒了,我現在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推測,他們上班去了。但我為什麽一個人在家呢?沒有上學,沒有生病,反而是一個人在黑暗中,電視裏不知道是不是現在的福爾摩斯,雖然不願承認膽小,可當時確實被這部一點不恐怖的電視劇,嚇得鑽進被子裏。天黑似乎也不是因為日落,反而有不停的雷聲,我被嚇得不敢鑽出被子,去關電視,於是就在雷聲和一道道白色的電光中,等着一切什麽時候結束。

這種心理上的漫長,嚴重干擾了我現在的記憶,讓我根本弄不清,確切的長短是什麽。

總之,我最後關掉了電視,雷電沒有停下來,可我還是一個人走到外面。人餓的時候,什麽都能做,這不是假話。

找了半天,只找到一個干冷的饅頭。

我現在還能想起來,那種帶着殻,硬硬的表面,卻又能按下去的手感。我將外殻先扒開,露出裏面還帶着鬆軟感覺的內芯,一點點摳出來,吃下去。那是一種單純的糧食香味,麵粉從蓬鬆的狀態,一點點被牙齒磨碎,混合着口中的唾液,成為一種麵糊。這時候,會從本來無味的味道中,泛出一種甜味。原本的冷、原本的干,原本的淡而無味,都消失了。嚼着,咽着,吃得急了還能噎着,我都記不得自己喝沒喝水,反正沒有噎死是肯定的。那是成人兩拳頭大小的饅頭,一定是母親做好,沒有吃完的。我吃了所有的內芯,還是覺得餓,便把剩下的外殻也吃了下去。不知道是飢餓被緩解了,還是這饅頭生硬的外殻,確實難以下嚥,我現在的記憶里,再沒有一點回憶。

這段記憶的前半段是所有的味道,可後半段只剩下吃下去的過程。如果說後半段是真實的話,前半段大概就是不真實,卻讓人念念不忘。理性告訴我,這根本不是美食,更不會有什麽玄之又玄的療愈,但心中的感性,卻哭得稀里嘩啦,並且埋怨我說:你就是不肯再給我這樣好吃的食物。

唉,我親愛的感性妹妹啊,我也是個貨真價實的饞人,為什麽不想吃這樣美好的食物呢?

只是,我知道這裏面缺少的是飢餓。

我努力回憶的,都不是真正的飢餓,不管我怎樣努力回憶。

為什麽?

因為我的內心深處,永遠藏着對於飢餓的恐懼。

飢餓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可以經歷,卻永遠不要再來。

這,或許才是我們今天能夠期待美食,期待療愈,背後最深層的一件事情。

社區活動提案:【食之療癒】我與食物的愛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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