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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遇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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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說,就這樣吧,還能怎樣,隨遇而安。

可什麽是隨遇而安?

姚若龍為《倚天屠龍記》填詞,取名《隨遇而安》,其詞云: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不怕拼命怕平凡/有得有失有欠有還/老天不許人太貪
挺起胸膛咬緊牙關/生死容易低頭難/就算當不成英雄/也要是一條好漢
萬般恩恩怨怨都看淡/不夠瀟灑就不夠勇敢/苦來我吞酒來碗干/仰天一笑淚光寒
滾滾啊紅塵翻呀翻兩翻/天南地北隨遇而安/但求情深緣也深/天涯知心長相伴

歌中所唱,大概是那種草根的奮鬥,所謂愛拼纔會贏。但其根子卻生在得失錯對的忖度之中,並非成功前期的痛快,反而是那種得到了、卻也失去了,不能舍棄、也無法忘懷的中年人感慨。

至於結尾點題,這隨遇而安四個字,實際上都出自前面有欠有還,後面恩怨看淡。

隨遇而安,原本就不是歲月靜好,而是紅塵翻覆,不許人太貪的一種輪迴。

想要更多,是一個人能夠搏鬥抗爭下去的動力,但終有一天,才發現路的盡頭,其實不是一個人的終點。無論要得有多少,最終還是不能全都要。所以《周易》里常常告誡人,要戒盈戒滿,持謙處退。

但動靜進退,原本就是一個矛盾體,當年李斯回望自己的兒子,說想起當年攜黃犬出門的快樂,可那個滔滔千言不絶,終於讓秦王收回驅逐令的,不也是他嗎?那個在糧倉和厠所之間比較的,不也是一個雄心勃發的李斯嗎?秦王當前,高聲倡議,尊為泰皇,又焚書坑儒的,不也是他嗎?征服六國,東西南北,刻石記功的,不也還是他嗎?

到了這最後一刻,他必然希望保下頭顱,保下兒孫,即使放棄這一切功名利祿,也在所不惜,可若是他真地得到貧苦到死的結局,真地不會抱怨天地不公嗎?

天地公也不公?

還是真如道家所言,天地不言,萬物自化。

孔子說,處富貴而不驕容易,處貧賤而不怨,很難。

他最喜歡最讚許的弟子,是簞食瓢飲的顔淵,他一生短暫,三十多歲就早早逝去。除了孔子的讚許和《論語》中的記載,我們又從哪裏得知這個人的功業。假設李斯效力的秦帝國真地千秋萬世,恐怕早沒有了儒家,孔子可能都沒有人來作傳了,《論語》也早已殘缺分散,那這個顔淵呢?

或者說,歷史上真地沒有像顔淵一樣的人嗎?比如東晉就有顔淵明,如果還有和他一樣的人,我們會瞭解他嗎?沒有孔子的判斷和讚許,我們能清楚顔淵的偉大嗎?如今我們的時代沒有孔子,那我們還能有顔淵嗎?顔淵未必不會有,可沒有了孔子,我們怎麽去識別顔淵呢?或者說,顔淵真地穿越到我們這個時代,我們是讚許推崇,還是一片煙雲呢?

黃霑唱這歌,破鑼嗓子吼來吼去,就像李宗盛、羅大佑的嗓子一樣,可我們卻明白製作人為什麽一定要讓他來唱。

如此來說,李斯若是真有機會,可不可以得到另一種結局呢?

後來張良去學仙辟穀,這能不能成為李斯的選擇呢?張良的故事在項羽死後,便只剩下那段四皓的傳奇,這和其他人不一樣。樊噲是差點被劉邦殺了,劉邦是大風歌后,就剩下了哀妻憐子的哭泣,陳平仍然笑看周勃,周勃有了更多新知識,一場場翻雲覆雨后,到了漢武之時,便只剩下了一地鷄毛。

如此說,張良的結局又是什麽呢?其實我在想,張良原本想的是復仇,是復國。但滅亡秦朝的是項羽,而覆滅韓國的則是劉邦,張良努力的一生,豈不是和後世的荀彧一樣了。從後來魏晉交替來看,荀彧又怎麽不是真正愛戴曹操呢?可曹操是心不平的,後來的曹操們同樣如此,於是也都一次次輪迴。

前段時間看到一部紀録片,是講當代人努力復原敦煌壁畫中的樂器,試圖讓這些畫中的樂器,能夠變為可以實用的音樂依託。其中提到唐朝不願意讓箜篌這樣的樂器流傳到民間,所以讓宮廷樂手只能在宮廷里表演,於是無論這些樂手多麽高妙,這些樂器被發展得如何,當這個強大的王朝煙消雲滅后,那些樂器也就隨着人一起消亡了。

如此說,殺人的功業,無論如何自詡,最終卻也猶如煙雲。反而是那些並不向天地索取太多,也不強求他人的,才能夠樂天知命,隨遇而安。

蘇東坡喜歡大自然,喜歡松柏明月,即使到了南方的邊際,仍然可以看到明月。正如無論世界怎樣變化,但自己卻仍是在自己身邊?只要能夠認清了自己,無論如何,還會把自己也丟了嗎?

隨遇而安,是因為無論到了哪裏,自己總是在自己身邊的,一簞食一瓢飲的顔淵,有自己的信念,他不是在忍受痛苦,而是看明白了自己的生和死,他的道路不是走向宗教,而是將現實中的字跡,越夯築越結實。

孔子說顔淵,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後來歷代君子,都喜歡問問,這個樂到底是什麽?

我還沒有體會到,只是想,樂天知命和隨遇而安,大概也有一些不同。

歷史總在不斷輪迴,如今看去,演員們雖然在雜劇中換了名字,改了衣服,可那些生旦淨末丑,卻依然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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