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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界末日前寫影評

一首暗湧流動的Z時代虛無主義抒情詩,評《所有的不眠之夜》


電影《所有的不眠之夜》(ALL SLEEPNESS NIGHT)入圍2016年的聖丹斯電影節紀錄片單元,網站THE FLIM STAGE評價電影“Blur the line between documentary and fiction like few films before it”,意在其模糊真實記錄與劇情描繪的界限,并非是指其在兩種類型片中游走自如,而是融合二者的特性,創造了如夢似幻的視覺體驗。導演以非常規方式處理電影,觀衆很難看到傳統紀錄片的手法, 人物閒的對話充滿戲劇性的張力。攝影也迷幻自由,自如閒承載詩意,與平實的記錄相比,大多數時候攝影機都跟隨角色在城市游蕩,一起度過華沙每個迷醉的夜晚。

電影從烟火開始,在絢爛的繁華盛景下卻帶出了相當抽離的思考,如果你把一生的經歷整合到一起,從頭到脚過一遍,最後的結果是,你會直直的盯著烟火,看上個四天,做愛會占據7個月的時間。51天來決定穿著打扮,2周來吃炸薯條。我想知道他們從哪些人的生活裏獲取的數據,比如無聊...2年,超過700天傻待著,期待著會發生些什麽。400天裏,裝作一個根本不是你自己的人,然後花4個月來後悔你做的決定”。臺詞凝重細膩,打破眼前的幻象,我們的人生是整體,但亦可以被分解為若干的部件,那些細碎、微小的碎片是否還能承載整體的意義?如果烟花代表歡樂,那烟花短暫綻放后永恆的夜空就代表了深沉的孤獨虛無。

導演Michal Marczak是營造氛圍的高手,影片有著意識流的跳躍之感,并不意圖構建一個完整的故事,但卻精準的捕捉到了Z世代生活的精彩。主角Kris、Michal雖然都很難説是有魅力的角色,觀衆不被他們身上的特質吸引,但卻深深被他們的生活所吸引。攝影機跟隨著他們放浪形骸的天性不停的游走在dance floors, house parties和晨曦的沙灘上。一次次的浪漫的感覺,一發發青春的子彈,閉著眼行過一條街,喧囂的草地裏用眼神摩挲愛人的眉目,在慘綠的傍晚跳一支舞,這些場景的氣氛畫面都拍得很有美感,很浪漫,很自由。在影片中,空間不像大多數電影一樣淪爲故事和人物的背景板,情緒都是融入場景裏面的,華沙的每個夜晚和晨曦不僅映襯了主角的生活,也賦予了他的生活某種獨特迷人的質感。而不經意閒流露出Z世代不斷被孤獨侵襲的情緒,他們在壓抑中不斷躁動的,也在不停的徘徊、釋放、追尋“自我”的存在。

法國新浪潮的開山之作《400擊》中將奔跑視爲率性、反叛和青春生命力的象徵。如在高達的《法外之徒》中三人狂奔式"參觀"羅浮宮,在杜魯福的《祖與占》中也有三人在橋上賽跑,不少新浪潮電影也拍攝了角色在城市中不同地方奔跑的畫面。《所有的不眠之夜》可以説是承接了新浪潮電影的氣質,甚至顯得更加神采飛揚,青春無敵。電影中角色常常出現“跑”這個動作,比如在馬路上跨過車流,踩響警報,日常生活的場景被角色用“跑”來重新詮釋,當空間熟悉的功能性一面被解構掉,人的主體性再度彰顯,釋放出肆意自由的能量。當然,除了“跑”之外,“舞”也成爲將Z世代的生活氣質具象化的重要動作。影片中的“舞”可以劃分為“群舞”和“獨舞”兩個部分,“群舞”發生的場所多在音樂節、club、houseparty中,在大都會地下文化迅速崛起的這些年,這些場所成了當代青年精神生活的重要載體。他們被有心人在商業社會中苦心經營,夾縫中生存,卻承載了當代青年的歸屬感、文化和社會特性。影片中不同的這類空間互相交錯,通過角色有限的時間切片,結合真實的場景氛圍,創造了緩慢流動又不復還的情感體驗。在“獨舞”的部分,焦點則遠離了當代生活語境,對準人物更加隱秘和私人的精神體驗。有一幕是主角在車水馬龍的筆直城市公路中間,洶湧的車流從兩側輕輕經過,而他則沉浸在電子樂中自由舞蹈。這場戲的精彩之處是一方面精妙的場面調度刻畫了形而上的詩意,是真正流動的抒情詩;另一方面,則是畫面隱喻了Z世代對於時代浪潮的不以爲然,他們躲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裏,刻意保持了和這個殘忍的世界的距離。

雖説電影沒有刻意敘事,但是依然可以清楚的捕捉到當中的情感脈絡。女主Eva作爲影片情緒的變量,為影片營造了宜人的節奏。Kris愛上Michal的女友Eva,打破了他們原來在城市放蕩的生活。電影幕與幕的轉換、巧妙而不落俗套的鏡頭語言,刻畫了情感的曖昧與友情的不適。而在Eva離開Kris之後,萬念俱灰的Kris才真正嘗到了虛無的滋味,縱然烟火絢爛,但到頭來其實都是夢幻泡影。別離過傷害過,總該領悟人生的道理,他開始重新和朋友討論自我的價值,思考自己所經歷過的人生,向自己傷害過的人道歉,想抓住那些看似實實在在的意義。在一個同樣慘綠的傍晚下,他開始無法理解周遭朋友生活的意義,聽不懂他們的言語,再次被無邊際的虛無所吞噬。於是他選擇在清晨穿著粉色公仔服的問候路人,為世界投射善意,也是在努力追求救贖、活著的感覺。在結尾,Kris繼續舞蹈,繼續奔跑,繼續打破華沙的交通規則,在私人的精神世界裏迷醉,閲歷增長后的他也無法告訴任何在人生路上迷失的人確實的意義和價值,因爲他也正在忙著迷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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