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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以巴|访谈战地记者张翠容:不可能仅仅是某个民族去独享神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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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借此机会采访到了香港著名的独立战地记者张翠容,请她来分享对于以巴冲突的观察。面对巴以半个世纪的恩仇,张翠容仍期望双方最终找到和平相处之道,而并非“一个消灭另一个,不可能仅仅是某个民族去独享神的眷顾。”
(图片来源:history.sina.com.cn/cul/fx/2014-05-13/153290706.shtml)
编按:以巴暂时停火,这篇圣地上的人们的未来依然未明。上次我们提到在以巴问题上,华语舆论很容易陷入一种“泥浆摔角”,指的是把反以色列政府等同反以色列人、反犹太;把巴勒斯坦人想象成都是哈马斯,都是所谓恐怖分子;以色列就是先进民主国家,巴勒斯坦就是落后的宗教民族——旁人就只能选边站。让我们感到希望的是这次的冲突,有更多的人举出支持巴勒斯坦人和以色列人的旗帜、批评的矛头更多地指向以色列政府和背后支持他的美国、年轻的以色列人甚至加入反对以色列政府的定居殖民主义的运动当中。正如本文的受访者张翠容所说,并非“一个消灭另一个,不可能仅仅是某个民族去独享神的眷顾”,这才是一个认清历史,关心圣地上的人们的未来的基本道德出发点。

文|砖瓦匠马师傅

以色列与巴勒斯坦哈马斯武装组织在5月21日达成了停火协议,结束了这场持续了11天并造成超过240人死亡的轰炸冲突。其中至少有232人在加沙死亡,其中包括超过100名妇女和儿童;在以色列有12人死亡,包括两名儿童。

以色列与哈马斯均声称自己在冲突中获胜。可是各方都明白,和以往一样,这次的冲突怎么会有胜利者,而这次停火也并没有解决任何实质性问题,和平仍然是暂时。我借此机会采访到了香港著名的独立战地记者张翠容,请她来分享对于以巴冲突的观察。

众所周知,这次冲突的触发点,乃是由于东耶路撒冷一件清拆驱逐案,其中的谢赫·贾拉社区,上月底已有巴人家庭遭驱逐,家园尽毁,以方又禁止他们投票,才导致巴人抗议,同时适逢伊斯兰斋戒月,他们往阿克萨清真寺祈祷,并和受影响的巴人家庭共同开斋,以示团结,而以军却在清真寺周围进行武力镇压,因此引发更大规模的示威。

从政治上看,张翠容认为以巴两边政府都在尝试利用这场冲突,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贪腐案缠身,又迟迟未能组织内阁,正好借着冲突转移视线,争取国内右翼团体的支持;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巴斯则是唯恐不断下跌的支持率,无法在即将到来的选举中获胜,因此立刻以冲突为由延迟选举。而哈马斯则是要显示他们捍卫巴人权益的力量,哪怕知道必然会承受代价,也要向以色列发射火箭炮。於是,在各方推波助澜下,冲突不断升温以至于失控。

归根结底,以巴冲突一切根源在于土地,而耶路撒冷正是以巴悲剧的缩影,巴勒斯坦人聚居在东耶路撒冷,以色列屯垦区则是不断延伸。张翠容观察到,在扩垦过程中,不少巴人原住民首当其冲,几乎每天都有巴人房屋被拆毁;而以色列盖起的隔离墙往往绵延数公里,很多时候巴勒斯坦的大家族就被一分为二的隔开,过去很短距离的探亲,在建墙之后就要翻山越岭走个大半天。“(以色列处理手法)毫无道理可言,典型的强权就是真理。如今的人类文明发展,很多都仍是有粗暴的丶丛林政治的一面。”

(图片来源: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2099612)

在香港,张翠容是罕见敢于批评以色列在中东霸权行为的记者,“有人批评我偏帮巴勒斯坦,经常批评以色列,更多时候是人们不了解巴勒斯坦,导致我一讲巴勒斯坦真实的情况,他们就觉得是偏袒了我只是写出当地真实的生活丶真实的情况,我没有说他们(哈马斯)做的是对的。”甚至有过以色列驻港总领事看了她的文章,“战狼”一般带着几个彪形大汉的以色列保镖踩上报社威胁说:以后不想再看到她写批评以色列的文章。张翠容说,自己的立场是建基于观察和事实,并非意识形态的站队。“我在巴勒斯坦,知道占领区巴勒斯坦人的生活是怎么样的,而以色列的政策确实是过红线丶反人道的,必然会批评啦。”

批判归批判,张翠容并不主张以色列和巴勒斯坦问题立刻分出黑白,根据她的在地观察,有不少组织会以一面倒的方式进入双方的议题,将自己的价值投射到现实,容易出现绝对化的危险。“当然,他们是运动者,而我是记者,我要两边都看,这也是我会去访问屯垦区以色列居民,也会访问哈马斯发言人的原因。”

大家各自有偏见,但问题是偏见如何形成。“你问那些屯垦区的犹太人,他们都是愿意人人平等的,但是就好像《动物庄园》一样,他们真的会觉得(比别人)更平等。‘这些地是我们的,我们(以色列人)是主人,他们(巴勒斯坦)是客人’。”

“我期望知道偏见如何形成,也希望能够打破偏见。也会看不同阵营的人讲的观点,当然未必会同意,更不代表帮他们发声,但是也可以知道他们的思维方式,自我警惕我们的观点是如何形成。”

她说很多人批评伊斯兰教,就会拿妇女包头来讽刺,殊不知传统犹太教妇女也有包头的传统。“有些人对文化无知,以色列有很多人摩登,也有传统的犹太教徒;反过来说巴勒斯坦,也不是所有女性会包头的,还有些会穿得很sexy的女性。但是很多人谈巴勒斯坦就忽略世俗化,只会去针对黑袍丶包头的女性,觉得整个伊斯兰文化都是这样。在以色列就不管那些传统,只能看到他们眼中的‘文明’。”

(图片来源: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2099612)(图片来源:网址

张翠容敏锐地观察到以色列和美国的宗教保守势力对于巴以冲突的影响。在以色列国内,存在一群基本教义派的犹太教信徒,认定巴勒斯坦这块圣地是神应许他们的土地,只有犹太人完完全全地拥抱圣地,才能获得彻底的救赎。虽然犹太教也相对排斥基督教,但是近二十年,两者却走的愈发紧密,当地基督教也支持犹太人夺回圣殿山。她也在耶路撒冷见过大量来自美国圣经带(bible belt)的保守基督徒,走出来支持暴力对待巴勒斯坦人。她更点出活跃在全球的基督教基本教义派(福音派)的影响:“很多人觉得犹太人主导美国的中东政策,实际上福音派的游说能力极强,对政治和外交政策的影响力极大”。她认为在美国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当政,其中东政策只能在既定框架下,不会有太多变化的,哪个总统上任都不敢越雷池一步,以色列必然是中东政策中的铁血盟友。

而应和了世界当下的右翼思潮,以色列如今也是右翼当道,其他内部势力难以对其制衡。

2018年7月以色列国会以62票赞成丶55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极具争议的《民族国家法案》,内容除了重申“以色列是犹太民族的历史家园,唯有此民族具备唯一资格於此行使自决权”,还强调政府应致力於鼓励建立犹太专属社区,同时也解除了阿拉伯语的“官方语言地位”。此举等于变相将以色列内部的其他民族变成了“二等公民”。东耶路撒冷本来是大量阿拉伯人的聚集区,此法通过之后,以色列便加快了驱赶巴勒斯坦人的步伐,本次的强拆冲突也是因此而起。

同样的极端化问题,当然也出在阿拉伯世界。实际上二战后,各个阿拉伯也是世俗化的民族主义当道,然而最终这些世俗化政权无所作为才回归伊斯兰信仰。“正是伊斯兰信仰,是为了回应阿拉伯民族主义的不足才出现:曾经埃及独立、叙利亚独立后都是世俗政权,但是经济不振、战争频仍,导致民众简单的认为世俗政权离开了真主的信仰,最终都轻易回归信仰甚至走向极端。”

“最后的结果就是伊斯兰基本教义派对犹太基本教义派是不是一定要彻底消灭对方才有和平?”张翠容觉得,以色列对加沙地区的严密封锁,令哈马斯坐困愁城,困在自己的世界,就只能看见自己。随着2006年哈马斯在巴勒斯坦大选胜利,加沙的民众便成了和哈马斯水乳交融的命运共同体,哈马斯大学丶哈马斯福利处丶哈马斯医院,令加沙的仇恨变成了一种内循环的状态。

她说,不能将所有巴勒斯坦人都约化成哈马斯,土地共享丶温和共存的主张在巴人也不是少数,尤其在约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人并不接受哈马斯。“只不过以色列今年愈发剧烈的驱赶巴勒斯坦人,早上出门家还在,晚上回来就被以色列强拆了,反而会将温和的巴人逼得越来越激进化。因为他们会觉得巴解虽然温和,但是却不能帮助到他们。就像在这次的冲突中,巴解是失语的、没有角色的,哈马斯就成功借此取得巴勒斯坦人的话语权。”

当人们一谈到巴勒斯坦,就很自然会想到他们特有的自杀性炸弹袭击,那种仇恨是把自己生命豁出去,不惜伤及无辜平民的杀法,张翠容绝对不会支持。但是关于有人说这些人是被极端主义蛊惑,死后可以上天堂有数名处女陪伴。张翠容对此不以为然,她自己也访问过人肉炸弹的家庭,“他们处在非常绝望的状态,生活是虽生犹死的状态,面对敌人只能以死相拼。”张翠容认为,很多巴勒斯坦人已经缺乏对生存的期望,不然连死亡也不惧怕,毁灭又有何惧之?

(图片来源:https://www.rti.org.tw/news/view/id/2099612)

她举例称,以色列在东耶路撒冷的强拆完全是针对巴勒斯坦平民,他们会“依法”充公财产丶占据土地,有当地人种植的橄榄树营生等于也被一并夺走,令他们生活难以为继。“加沙本身就已经被水陆航空重重封锁,海岸线围封渔民都不能捕鱼、学生申请奖学金都没办法出去留学,在这个大监狱里,巴勒斯坦人生活的希望其实很卑微,能如常生活就好,有工作丶孩子有书读就好了。”但是对加沙的长期封锁必然不是办法,也必然进一步增加民众的绝望。

张也从疫情角度比较了巴以之间的不平等,当以色列的疫苗覆盖率已经达到名列前茅的时候,巴勒斯坦仍然在物资封锁中挣扎。“一旦巴勒斯坦地区出现像印度一样的大爆发必然是会造成人道灾难,而以色列也不能幸免的。”17日加沙地带唯一一家新冠检测实验室更遭到以色列空袭,无法开展检测。此外,至少两名巴勒斯坦名医在空袭中丧生,多间医院被炸毁。在本轮冲突爆发前,加沙平均每天只能检测1600人,而阳性检出率高达28%。加沙居民虽然已收到12.2万剂新冠疫苗,但其中一半以上仍没有被注射。

面对巴以半个世纪的恩仇,张翠容仍期望双方最终找到和平相处之道,而并非“一个消灭另一个,不可能仅仅是某个民族去独享神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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