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西Marcy

喜愛閱讀和旅遊,曾從事護理工作十餘年,現為自由工作者、部落客。 厭倦市面上過度強調正面能量書籍,畢竟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生命的體驗是從中汲取平衡,而非當影子不存在。著《下一次鳳凰花開》

年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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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一個滿是秘密的人。

你總假借她人之名捐贈,在匯款後傳送訊息,寫著「願以此公德迴向某某某,盼其早日脫離苦海,往生極樂」。請佛堂以此名捐棺、捐糧、放生、法會積公德。當他們問起你和這名字主人的關聯時,你僅以不帶任何哀傷的語氣說著,是位朋友、故人、親戚。

這便是你和她的最後一個秘密。

倒不是為了說謊或規避,而是不期待解釋後能被諒解,且這世上有多少令人困惑費解之謎團,難道非得一一鉅細靡遺地對人傾訴?而你的情緒、語言是甫開口便斷了訊的摩斯密碼,收訊者將一聲聲或長、或短的清亮聲響,紀錄為符號、數字、特殊字元後,卻因缺乏轉譯公式而終究無法解密。

因此每當你嘗試訴說時,回應你的多半是對方緊蹙的眉頭和不知所措的倉皇,且你深知你的故事並不符合市場喜好,未具備任何陽光正向能量,僅讓聽者多一份陰霾;像泥巴堆裡孱弱的呼吸聲,任誰也不覺動聽。

因此,自幼為了避開無謂的關注和好奇,你編織著一個又一個的秘密,猶如一千四百年的雪山神木,隨著生命週期由木心向外勾勒出一圈又一圈的年輪;鎖進去的不僅是時間,還有陳年的氣候和傷害,橫切面顯露的年輪才是一切的謎底。某天,你開始將秘密藏匿於自己的小說裡,試圖透過書寫釋放,洋洋灑灑數萬字,一半愛情一半鬼故事,期待旁人能揭曉層層年輪裡的奧秘;可惜,他們多半只驚訝故事的逼真細節,沒人看出在血淋淋的主角間,你放了幾分之幾的自己,鬼全是你變的。

讓我們從年輪的外圍作為起點開始,陳述你與她的秘密。

那個你也覺得陌生的名字其實是你母親。

你曾是她襁褓裡的小獸物,然而某天她遺棄了你,僅留下一縷香氣,一縷你化妝台上的Jo malone和Hermes都自覺遜色無法取代的溫柔氣息;她剛離開時你會稱之為媽媽的味道,溫暖而懷念,成年後你會生疏地說是她的味道,時間距離造就失溫的親情,勉強不來的一場戲。那曾讓你魂縈夢牽的或許只是夜市的廉價香水和嬌生護膚油混合的味道,但每每總不免俗地喚起你的回憶,勾勒出她的輪廓,多生疏的一張臉啊,雖然攬鏡自照總看見相似的眉和眼。

她離去的原因眾多紛紜,不可考,亦不可說。父親的話有欠公允,半信半疑,唯一可確認的是你僅有的一次和她的遠行記憶;南下火車上,未上幼稚園的你看著窗外景色,眼前一幕幕滑動的鮮豔翠綠遠比卡通繽紛,步調快速的世界讓你瞠目結舌。你興奮的上下跳躍和吵鬧,母親反常未阻止你,還買汽水給你喝。

你們造訪山坡上的人家時,陌生的阿姨正在做家庭代工,客廳像天堂般堆滿一袋袋的小圓餅乾,阿姨將餅乾塗上不同顏色的糖漿再黏合,多麼有趣快樂的工作!你歡樂地收下阿姨遞給你一塊又一塊色彩斑斕的小圓餅,貪心得吃著滿嘴都是,還不忘偷藏幾塊在口袋裡,等著回家分給哥哥、母親吃,渾然不知母親已悄然離去。阿姨說,你以後就住在我家。你驚恐著,難道這就是你貪吃不聽話的報應?忘了哭鬧多久,直至父親知悉母親已將你送人,氣急敗壞的出現,解救你差點終生吃小圓餅乾的命運。

這是她第一次背叛你。你亦不敢再說愛她。

每當聽聞社會案件說,某某父母丟棄小孩,丟在火車上,或丟在賣場內,你總會想起那山坡上餅乾堆裡的小女孩,口袋裡滿是捏碎的餅乾渣,濡濕的眼和黏膩的手心,找不回回家的路。原來你並不孤單,這世界上多出來的不止是你。這件事對你帶來多大影響?有好幾年時光,當大哥哥大姊姊老師稱讚你乖巧,餽贈你點心糖果時,你不像其他孩子開心,反而慌張地搖頭拒絕。這會讓你想起死刑犯的最後一餐。

這便是你和她的第一個秘密,她的遺棄讓你覺得自己有罪。

接下來的秘密更為可怖,你自幼年便在個人資料上填下母「歿」,或他人問起時僅一句「死了」,就像你爸說的,當她死了吧。你並不恨她,只是當她死了真的比較好過,跟承認她不要你比起來。從此,她的死活成為你的祕密,訛稱的死亡簡潔有力,省得解釋何謂遺棄,順理成章避開譁然群眾,他們過度熱切的關懷總像氾濫的燥熱,好似你不應該健康美好,應當表現些可悲不幸,順便淌幾滴萎靡眼淚。當然,你知道編派謊言的後果,藏匿血液中最幽深的秘密,勢必背負著不孝和愧疚的原罪。

如今她真的離開人世,秘密不再是秘密,成為已被實現的預言,你沒參加她的告別式,也無人邀你參加,如此甚好,反正你也早無淚水可回敬,因為這場告別式已在你心底不斷迴放數十年。你成為預演太多次,正式演出後繼無力的二流演員。

再說一個關於你的秘密,你對自己的故事甚少表現哀慟,好似無關痛癢,你不能理解人們對既定已發生的事實再三地悔恨,甚至懷疑起不幸的人歇斯底里哭泣的痛楚源頭。你曾真切地搜尋理論中悲哀(Sorrow)和傷心(Sadness)的差別,好釐清每次蹙眉後的含意。你認定真正深沉的痛,不會是一而再三的悲鳴或哭喊,它該是種無能為力的悶聲,一種面無表情死寂的灰,至少於你是如此。

你曾懷疑自己或許有病,情緒問題什麼之類的,不然為什麼總像個旁觀者般冷眼觀看,為她或自己擠出幾滴眼淚應景也困難,於是你逃進文學和電影裡,陪主角們經歷一次次的傷悲,讓一本本不幸小說裡主角的眼淚全成為滂沱大雨,任那豆大的雨滴沉甸甸地打痛你,在小說和螢幕前,你有時哭得還比人物更為起勁。原來,你在別人的故事裡洩漏你的秘密,在虛擬世界放肆你的痛苦。

旁人總會揣測你的怨和愛,有時冒出幾位親子教育專家建議你該跟原生家庭妥協,但實際上你覺得全是一派胡言;世界上每個人有各自的腳本,各自的痛楚,他們又不是你,編派甚麼長篇大論?哪有沒痛過的人,叫人不喊痛的道理。

最後,回歸年輪最深處的木心。

關於擁有童年創傷的小孩成年後愛不愛、怨不怨父母等問題,於你而言全都很可笑,其實你連妥協都不需要,你根本沒怨過她。在每個寄人籬下或不得已的時刻裡,你會幻想著,微小疲憊的身軀長出了翅膀,幻化成為一隻鳥,奮力一振,從泥濘底起飛,穿過城市裡灰撲撲的破舊大樓,飛向白雪皚皚的北國或長滿椰子樹的南島。

你怨不了那個與你有著相似容貌的女人,你記憶太好,快樂和遺棄你全記太牢,忘不了被遺棄的痛苦,卻也忘不了短暫的快樂時光;她抱著你唱歌,耗一整個下午陪你塗鴉,在你尚不識字時便買故事書讓你畫得盡興,煮蛤仔湯時會先幫你把蛤仔殼挑掉,一感冒你們先去診所再去公廟。我想,你天生沒本事怨她,也終生無法怨她。所以,縱使不懂她當時的理由和不得已,但憑藉那些短短年歲裡的微光,你允許她也能成為一隻自由的鳥,飛向海天一色的夢境裡,哪怕那裡沒有你。

傷口讓你不敢輕易說愛她,但不代表不愛,只是情緒的詮釋和組成全太錯綜複雜,分不清是互相牽制或一體兩面,就像愛和哀傷;沒有先愛過何來失去的哀傷,哀傷是愛的延伸,而愛亦是哀傷的養分。在你體悟世事的更替和四季代序後,每當因她而滋生哀傷或愛之時,便以她之名捐款。

若真有另一時空,期待她在彼岸一切安好,飛離一切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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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C BY-NC-ND 2.0 版權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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