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西Marcy

喜愛閱讀和旅遊,曾從事護理工作十餘年,現為自由工作者、部落客。 厭倦市面上過度強調正面能量書籍,畢竟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生命的體驗是從中汲取平衡,而非當影子不存在。著《下一次鳳凰花開》

帶著傷,一路前行——讀甘耀明《成為真正的人》(minBun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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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不是一誕生於世即為人,需要經歷蛻變的過程才能成為真正的「人」,那真正的人又是甚麼呢?耐人尋味的書名源自布農族語min(成為)Bunun(布農族人),意即成為布農人。

《成為真正的人》以一九四五年三叉山真實事件為背景,二戰後一架載著美國戰俘的軍機原航向馬尼拉,因颱風墜機於海拔三千四百九十六公尺的三叉山上。當時動員日本、布農族、阿美族、漢人、平埔族前後兩批共九十八人搜救,奈何正值颱風,加上山勢險峻,颶風暴雨下,即便迅速下令撤退,最終還是因失溫、迷路、糧食不足導致二十六名搜救人員死亡,恰好與墜機人數二十六人相同。三叉山事件既是一場跨國空難,也是山難,亡者包含美軍、日本、原住民,在大自然面前,萬物皆如蜉蝣。

那是時差的午睡,他醒來想著自己在哪,他還活著,但是活著沒有值得好慶幸的。——《成為真正的人》

《成為真正的人》描述布農族少年哈魯牧特成長歷程。哈魯姆特誕生的那一刻,就決定他在這世界格格不入的命運:作為布農族,雙胞胎代表禁忌,連嬰兒祭都沒有族人敢踏進家門為他祈福,更無法依傳統襲用祖父親人的名字;在城市裡,他與同伴海努南因原住民的外表而遭歧視;在教堂裡,他並未真正的信仰耶穌,礙於飢餓假扮聽課;他雖具有獵人眼力與速度,卻生性仁慈,不喜殺戮,放生象徵獵人榮耀的雲豹;崇尚雄性文化的布農族裡,他喜愛陰性裝扮,耳環,偏好著布農傳統裝扮的男裙(tabis),更別提他對海努南超越友誼的情感,全無法容於社會。

《成為真正的人》第一章即飄散濃厚的哀傷,哈魯牧特以失敗者頹喪之姿回歸部落,彼時日本籠罩在戰敗失意氛圍中,前進甲子園的夢想破滅,連最要的人海努南也在美軍轟炸中死亡。而海努南於他不僅最好的朋友,代替死去的雙胞胎哥哥一直守護著他,兩人間也潛藏一股隱晦的情愫,失去重要的人、夢想,此時的哈魯牧特沉浸在哀傷裡,生命於他徒留空虛。

以失去前肢當作代價,獲得整片森林——《成為真正的人》

回部落後他湊巧成為搜救隊一員,也意外成為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發現生還者湯瑪士的搜救員。哈魯牧特很掙扎,心裡的坎、結過不去,他放不下海努南死於美軍空襲,他虛與委蛇地向生還者保證,回駐營地卻選擇沉默,未在第一時刻援救。

直到他返回月鏡湖(嘉明湖),那是布農成年禮海碧斯之夜,他曾經被困於此處,是海努南救了他。他在此地紮營,夜裡鹿王輕踏他的夢,鹿角上竄著綠葉,是冬青的味道,絲絲沁入他的記憶,他明白了所有美好事物皆因海努南存在,但只要海努南活著是不會允許他這麼做的,醒來月鏡湖澄清的倒影依舊,湖畔鹿蹄腳印仍存,當初成年禮用石頭拼成的布農語米呼米桑——「好好活著」也未曾消逝。最終哈魯牧特還是坦承倖存者存在。

跟著哈魯牧特虛實交錯的夢、記憶裡,尋回自己、接受自己的過程是很揪心,承載大量傷痛回憶,要如何好好活下去?在狂暴風雨中撤退,為了找路,也留下線索(布農族獵人有這習慣),他將昔日留戀不已物件一一放下,一本蔓延四百公尺的詩句筆記本、豬皮棒球、鋼筆;更釋放受困的雲豹,當鋼纜無法解開時,便以斧頭劈斷前肢,雲豹雖失去前肢,卻獲得自由,如同人生得割捨片段,才能運轉下去。

多數人選擇以遺忘處理傷痛,但卸下重擔並非只有忘卻一途,況且生命中有些歷程、人是永不可能被抹去,唯有強迫自己放下才能前行,帶著憂傷回憶又如何呢?一樣可以好好活下去,等待下一次相見。

甘耀明在《成為真正的人》再次展現語言的豐饒性,過去他善使用客閩方言帶入作品,而《成為真正的人》置入大量布農族語、日語,且田調完整,跟著甘耀明文字,輕易墜入布農族的魔幻世界:他們敬畏祖靈,崇尚自然,交流占夢,偷取天空的藍為染布材料,熊是雲豹的朋友,這些色彩斑斕傳說與習俗,令人慶幸這片土地上擁有多元文化,雖然從歷史看來,台灣也為族群融合付出不少代價。

裡面我最喜愛的哈魯牧特的祖父嘎嘎浪,他是智者,保有布農族古老的智慧,亦擁有開明思想,他很早就發現哈魯牧特不同於其他孩子,男孩皮,女孩鬼,他說「你要是不能成為勇敢的獵人,就不要放棄成為樸實農夫,土地才是布農人的每日根本,一個誠懇農人,按照節氣種下小米、樹豆、芋頭與玉米,並懂得各種植物特性與食用野生植物,哈魯姆特,這或許是你的生命之路。」

每個人都有各自生命之路,且行且走,總會摸索出另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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