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吒

南方车站的聚会|找到李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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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壬有比歌唱更可怕的武器,那就是沉默。虽说这样的事从未发生,但可以想象得出,或许有人曾经躲过塞壬的歌声,但绝没有人能够躲过她们的沉默,用自己的力量战胜她们。

为什么这个夜晚要翻开卡夫卡?

让我们这么说吧,或许奥德赛以为自己没有听见的塞壬的歌声便可以安全离开,或许塞壬以为沉默的歌唱才能躲过灭顶之灾。

真是奇怪。怎样才能快速地消耗自己?

没想到故意留下的蛛丝马迹还是没有被发现,可能塞壬的歌声也不过是自欺欺人。想想前年聚会第一次见翘楚的时候,那阵子她神情依旧风彩。后来听到王江松对她言语骚扰在劳工圈里反转成对她谩骂和诋毁,“又没有怎么样,要顾全大局”,才知道原来她是在那样的状态下推动高校反性骚扰制度。冷冷清清的话语听多了,只是后来听她说,当时小危有仗义直言。真是奇怪的缘分,后来在北京的时候,翘楚跟小危虽然没有碰面,但是因为尘肺工友的事情又联系起来。

尘肺病工友来京上访,我当时带着谷大哥他们去上访。先去了卫计委,工作人员说,周三不接待信访人员;又去了人社部,侯在窄门口的有一大群衣着体面的白领,几个气势凶狠地说,今天肯定要解决,不然赖着不走了。每个人看来都各有各的心思。我蹲在对过的台阶上晒着太阳,看几个大哥带着信访材料走进去。后来很久没动静,担心出了什么状况,决定进去看一看,也没查身份证件,过了安检通道,几个门洞一样的窗口,近一点就只能看到工作人员的牙齿。一个主任样子的老汉站在两尺多高的台子上,呵,权力也得有个底座,才能让人仰视啊。"你们上访信息不允受理,要么协商,要么走司法途径。""政府不跟我们协商,我们去哪里告?""你们去当地法院,当地不受理,你再去上一级嘛。不成,你们去最高院告湖南省政府和深圳市政府。"老汉笑了笑。墙上红字写着不许拍照,我拿出手机拍了几张。没过一会儿,要下班了,屋子里的人都要被轰出去了,一个男人突然倒在安检口抽搐,门口几个安检员把人拉了出去,窗口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那天我跟几个大哥在地铁上都很沮丧,大哥们可能困惑伤心地方坏,为啥中央也这么坏;我在想有着那排整齐雪白牙齿的年轻男生是怎么理解每天出现在眼前的人和事。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的脚因为之前从两米半的墙跳下来,开始隐隐作痛。谷大哥兜里揣着敲遍百十来户家门,筹起来一笔上京的款子,肩上背着上百人的工伤等级认定书、劳动关系证明材料,还有我自作聪明胡乱写的诉求书。他走路很快,我突然觉得自己追不上他,我使劲用脚踹着地,希望能麻痹脚伤,跟上几个大哥的步伐,又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有用。

那天晚上,我想到了翘楚。我带着几个大哥跟她见了面,希望她能出出主意,介绍一些人,一些可能会有影响的人。她帮忙了。当天地方警察敲门的夜晚,我蓬头垢面坐在床边,手机、钱包和一本诗歌铺在桌面上,几个大哥在床上磕着瓜子,张家界市和桑植县警察进来说要查证件的时候,我笑了笑,谷大哥说,他汨罗的。我拿起桌上的纸、钱包和手机,打着哈欠,进了卫生间,发出讯号之后,删掉所有的信息。那天晚上,后来跟小危睡在一间儿童图书馆,小危把一床厚被褥给我垫在课桌上,他自己裹着外套睡在地板上。我告诉他早晨要去找翘楚的事情,他还是有些担心,我告诉他翘楚是值得信赖的人。

后来,两个桑植大哥被接走,两个汨罗工友还在,警车停在旅馆门口,我爬到斜对面一个视野比较好的山坡,拿诗歌做掩护。有一个遛狗的路人看这么冷的天,有个人在鸟不拉屎的地方翻书,很是奇怪。我也觉得好笑。后来汨罗工友要走,我就追,没有办法分心跟翘楚联系。最后在地铁站台上说服了工友,我都忘了说了什么。后来去见了翘楚,她一直在约好的地方等。再之后,小危和大君哥都被找,翘楚也花了很多心力去帮忙。运动中的人总会警惕各种关系复杂的人,有的信不过她,但大多数都担心她出事了很多人会很麻烦。毕竟在这样麻烦的时候,往耳朵里用劲塞满蜡丸或是无声的歌唱才能安全等到大局。其实都能明白,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翘楚第一面的时候,我刚写完第一篇劳工报道,自己很不满意,觉得时间都白费了,写故事有什么用,以为听到看到发出声音,就能如何如何,是没有在这个世界好好流动过吧?我有那样的困惑,却没有得到回答。那个时候,勉强跟她要了联系方式,觉得她是前辈,也许她有答案。在佳士之后很多次相遇,跟她一起在回家的地铁上,说过很多,我们讨论左派、左翼、劳工圈、佳士、工人调研还有社会主义,我乱七八糟读了很多,都说不好,也不想说,对经院哲学早就厌倦了。我说我前阵子写完一个家政姐姐的访谈,我写的时候整晚整晚都在哭,我没法看到整个家政工群体的情况,见了好几面,打了很多次电话,读了不少宋少鹏的论文,读完蓝佩嘉《跨国灰姑娘》,读淡豹“劈开红海”,对稿子唯一的期待,就只是希望能帮她解开跟三个女儿之间的误会,没有女儿们的母亲和没有母亲的女儿们之间的误会。我不知道我这么想对不对,因为真真切切还在经历另一种生活,拥有另一种渴望,要在运动种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她说她很感动,又说了很多。

北大时代先锋组织的后勤工友调研活动叫停的几个月后,好像是南京的一所学校一个学生团体也发起了对后勤工友的劳动状况调研,不知道跟南大马会有没有关系。我们靠着车厢的墙面,她顿了顿说着,现在记不清当时那些细节。好像是当时因为调研活动受到校方干预,佳士之后,校方对工学联合早就草木皆兵,这样的调研活动也没法进行下去,活动发起人没有什么办法,她还有别的朋友找到这个学生,为了保护学生团体的安全,也希望能尽到一点力,好像是说可以帮Ta找渠道发布调研报告。那个学生好像问她,报告发出来,工友会不会就被辞退啊。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好像知道人们在什么时候流泪,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不同的重逢里都流过泪水。我想到她讲完她的回答之前,眼睛就会湿润。她的泪水给了我一个坚持的理由。

在知道王江松性骚扰她之后,我写一个长长的信,想寄给她,但是又觉得才见过一次面,我还没有恢复过来,怎么安慰她那?能做的好像只有投入到眼前的运动,让自己像水车一样被水力运转起来。那阵子我也被一个信赖的朋友性骚扰,在离开的夜晚,我跟他躺在一张床上,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我会进入这种状况。我有足够的体力可以制服他,狠狠揍他一顿,只是突然觉得很伤心,读《第二性》,读巴特勒,读哈拉维,最后要是他用来为自己性骚扰行径辩护,那多有意思。我闭着眼睛,听着牙齿咬动的摩擦声、电线板接口的电流声和他瘦小身体发出的喘息声。我怎么会落入这样的田地,我不过是想学会写报道,然后回长春,完成自己的遗憾。后来跟翘楚重逢之后,没有再提过王江松,这是她厌恶到连看到这三个字都会愤怒到攥拳。

这几年不间断地流动接触到的,送快递的男孩在拉面馆里聊自己的这几年要做的大事,要回十五岁那年退学跟父亲在老家修路被政府拖欠的工资,那是他第一份工作,他觉得屈辱;或是快八十多的胡子大爷,戴着黑色墨镜,留着披肩的长发,穿着泛着脏黄色的白色喇叭裤,一把椅子一把剪刀立在三岔口,年轻的城管换了一茬一茬,不管多横,抓进去多少次,几十年风雨吹不动;尘肺病三期的谷大哥,一个山头一个山头跑,被武警踩在地上,亲友病危离世,被村民们误会,孩子不理解,还是拖着身子,下深圳跑北京。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

仔细想想刁亦男《南方车站的聚会》,多准确的时代预言。时代先锋的深圳,尘肺工友的深圳,此刻的武汉,南方永远地刻在编年史上,只是不知道周泽农在哪,也不知道哪里能见到爱爱和杨淑俊,不过这样的人终究很多,像沙子一样藏在沙漠里。

【1226案通报7:#李翘楚 失联12日 律师寻找其下落无果】
李翘楚于2月16日凌晨被警察敲门带走至今音讯全无。律师日前去了北京市公安局海淀区分局办案中心,查找李翘楚下落,该中心工作人员表示无法查找,让律师找办案单位,但却不告知哪个办案单位抓了李翘楚。律师打海淀区看守所及昌平区看守所电话,均表示没有李翘楚这个人。律师亦曾致电北京第一看守所,工作人员表示疫情期间律师不能会见,且不接受电话查询。
李翘楚失联至今巳有12日,但其被羁押处所、办案单位、被采取的强制措施和所涉嫌罪名外界均仍不知道。
1226案关注组.2020年2月27日
【李翘楚简介】
李翘楚,1991年生,女权主义者,劳工问题研究者,本科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劳动人事学院,2015年于英国约克大学取得公共政策硕士,其后于清华大学从事研究助理的工作。作为一名年轻的行动者,李翘楚长期参与、关注和研究中国大陆的劳工、女权和民间维权议题。她的研究领域涉及劳工视角的养老保险等政策问题。2017年秋冬北京郊区“清理低端人口”的强拆和驱赶外来农民工事件中,翘楚和其他志愿者一起持续搜集汇集信息,分享资料,并到受影响严重的社区广为传播,让失去工作和居所的打工者得到用工、获取免费和平价住宿的线索。2018年后,她积极介入反996、MeToo等民间自发运动,整合档案和撰写报告,于推特等平台声援各类良心犯及其家属。翘楚2019年6月确诊抑郁症,必须定时按医嘱服药。患病并未影响她继续为社会正义奔走,今年武汉疫情爆发后,她参与多个线上线下志愿协作小组,向北京当地环卫工人发放口罩。她同时协助疫区孕妇的自助互助,对接医生志愿者。看到疫情中包括方舱医院出现的一些问题,缺乏对性别议题特别是性别暴力问题的预防的关注,她立即组织志愿者搜集和整理紧急状态下防止性暴力的建议。因为长期深度参与公民社会活动,她屡次被国保和公安骚扰,去年12月初开始,她的住所外每日都有国保值班,并跟踪监视其上下班,严重侵犯其日常隐私与公民权利。1226案发生后,当局大规模搜捕参与厦门聚会的公民,包括翘楚的男友许志永。去年12月31日,翘楚在许志永流亡期间被北京警方传唤24小时,在北京海淀区公安分局度过了新年。她之后在网络公布了传唤过程,呼吁更多人打破恐惧,关注并声援“12.26公民案”。许志永于2月15日晚于广州落网,翘楚亦于当晚即16日凌晨被北京警察敲门带走,失联至今。
【关于 #1226案 / #厦门聚会案 】
丁家喜、张忠顺、戴振亚及李英俊于2019年12月26日突然被山东警方跨省抓捕,其后全国各地对律师和公民展开了大规模的拘留及传唤,多名公民、律师因而展开逃亡,包括新公民运动的发起人许志永。警察留下的扣押文书显示当局正在侦查“12.13专案”,其后丁家喜、张忠顺和戴振亚均被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涉嫌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或颠覆国家政权罪。警方更声称从张忠顺一间已经租出去的房屋中搜出了245发子弹,张忠顺家人表示这是天大的栽赃。许志永终于2020年2月15日于广州被捕,其女友李翘楚亦于2月16日淩晨于北京被带走。此次抓捕疑为针对2019年12月初在厦门的一次公民聚会,聚会者讨论时政和中国未来,分享推动公民社会建设的经验,竟因此被指称为煽动颠覆国家。
联系人:
罗胜春 (丁家喜太太): +1 607 968 4016 推特:@luoshch
林燕萍 (戴振亚太太):+86 18059222177 推特:@misslin7375
刘建军律师 (张忠顺的辩护人):+86 13501160234
张忠顺女儿 推特:@mofeizhang1
信息来自:facebook:@南方傻瓜关注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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