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吒

乱世备忘:东亚的废青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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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利齐马”进入山东地界后,首尔的雨就开始下个不停。解放日前夜的雨可能来自“利齐马”搅动太平洋的水。雨下得最凶的时候,上百名人民民主党人对着站在围栏一侧的国家警察举起海报,“特朗普、文在寅和美韩军队”,“停止军事演习和中程导弹部署”,卯定三十秒,给党媒、大众媒体、途人拍照后,卡车驶过,喇叭响起,讲话、口号,接着挥舞旗帜,队伍朝光化门前进。披着白色塑料雨衣,里面是蓝色制服,手拿着“抵制日本”、“NO Abe”扇子的游行队伍重复相同的仪式。

人民民主党人抗议美韩军事演习与部署中程导弹

世宗大王像左手边,湛蓝色帐篷约摸十几个连成一串。最前面的帐篷,悬着“黄丝带”样图案,“世越号”沉船事件遇难者的纪念图腾,同样也是雨伞运动的象征。坐在帐篷里的大叔向来往的行人征集签名,联署签名用来要求文再寅政府履行承诺调查沉船真相。五年前4月16日,304条生命跟这艘船一起消失在太平洋,其中有250名参加毕业旅行的高中生。沉船事件之后,要求调查事故真相的罹难家属们在青瓦台的游行、光化门静坐等抗议活动被朴槿惠政府数次动用镇暴警察,用暴力、辣椒水、催泪弹、人阵和水柱强力镇压。“世越号事件”中朴槿惠政府的无能和其后对群众运动的镇压,令韩国民众对朴槿惠政权失望情绪不断上涨,成为朴槿惠下台的导火索。

“世越号”沉船一周年,罹难家属被警察阻止在青瓦台游行,数百名抗议者与警察发生冲突 来源:AFP-JIJI

紧连着是“和平妈妈”,她们出没在韩国建有军事基地的村落,跟当地村民一同,让枪炮绽出花簇。当她认出我胸前别着的罂粟花是济州社运人士会佩戴的标志,她将一只象征“和平”的蝴蝶赠送给我。她们的在场是对美国在韩国军事占领和随时可能的战争的再度确认,但如果只是这样的窥视似乎难以察觉美军在韩军事行动的目的所在。不过在远离朝鲜半岛的济州,无论是在江汀村2016年已经落成的海军基地,还是以为中国游客特设的第二国际机场为名义在建的空军基地,都在揭示中美对新自由主义世界领导权争夺正在影响着济州岛民或者说在朝鲜半岛生活的所有人的生活。但是当行走在这些建有军事基地的村落,火山熔浆流动形成的独特震撼地貌、人口外流稀疏安静的村落和从太平洋升腾的浓雾,很容易忘记紧张的中美关系随时可能带来新的美军士兵和战争可能明天发生的恐惧,也会忘记在李承晚政府时期制造的“四三事件”,数万岛民抗议警察滥杀举行起义被以“叛乱分子”之名残忍杀害。

“和平妈妈“的周边T恤

而在2007年以来,江汀村民、济州知识分子团体、韩国本土和平活动家、绿色和平营的国际主义者和一些无政府主义团体齐聚在此,抗议国家暴力在片土地制造的恐惧和危险,但也正逐渐随着黑夜到来陷入沉寂。所幸的是,这里仍有人试着在夜中凿火。抗议团体中有着天主教背景的抗议人士除礼拜日休息之外,每天在海军基地门口、沿途道路按时弥撒;当地核心活动家不断接待来往团体,在海军基地前唱歌、跳舞,借助社交媒体传播以期获得外界关注;每年发起的全岛大游行,希望用爱、和平与生命牵连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人;当地村民自发建立为来往反战人士提供食物的社运食堂;抗议团体建立的和平中心,销售咖啡和介绍当地社运的文创筹措资金支持日常聚会、组织放映会、自出版物、网络媒体运营和全岛的抗议行动……这些都在试图抓住即将消失的记忆。但是曾经因为反对海军基地而来的抗议人士在面对已经落成的军事基地也会常常头疼“未来是否还会到来”吧,尤其是行动团体的激进行动已经跟教会产生分歧,而抗议团体此前的许多活动都依赖宗教动员提供的资金和空间支持。在跟国家暴力对抗过程中,同路人接连流血牺牲、被捕入狱,团体内部分歧,情感冲击夹杂着疲惫感和无力感,又如何化解和治愈?这也许是大造频繁出现在江汀现场的原因。(济州帐篷剧现场以后再写吧。)

“和平与生命大游行”海报 来源:Save Jeju Now

“和平妈妈”隔壁,悬挂“NO JAPAN”条幅的帐篷里,销售着酒类饮料、零食等一些韩国本土品牌商品。旁边在卖一些党派刊物,堆放齐整,无人问津。刊物对面是展览,日军的“杀戮罪行”,在朝鲜半岛、中国制造的血色恐怖:慰安妇、南京大屠杀,强征数千万劳工开采煤矿、修路、排雷,其中穿插“抵制以色列”,尸体堆上颤栗的婴孩,造成罪行的主体隐而不见。

解放日民众党组织的集会有三个主题,全国工人集会、“南北和平”握手会、“No Abe”反日烛火会。工人集会的尾声,播放文在寅跟金正恩握手的视频,“南北统一”、“朝鲜半岛”的旗帜同时飘扬。

“解放日全国工人集会·民族统一集会·文化烛火”海报

“安倍”是不是成了缓解“南北冲突”和选举政治的止疼药,经济入侵和战争痛苦通通归咎于“安倍”政权?几十个日本活动家组成的反日团体,先后在多次集会发言,要跟韩国民众齐心崩溃安倍政权,向日本索要殖民时强征韩国劳工和“慰安妇”问题的赔偿。在工人集会之前,一对日本青年情侣向手持“抵制日本”的韩国欧巴桑询问,“为什么要抵制日本?我们很想知道你们接触的历史和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我们四个突然进入了临时的东亚时刻,在这样临时状态,我们彼此分享着免费发放行人的全州拌饭。当我们试着用英文串联起战争痛苦回忆和政府之间的“愚蠢勾当”,语言就像栅栏一样,把我们隔绝在深入交流之外。安倍政权确实跟朴槿惠政权就慰安妇问题达成协议,用经济援助换取历史记忆的遗忘和北方“兄弟姐妹”的情报。同样有着“慰安妇”问题的中国,常常在国际上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要求日本承担罪责,遇到领土争议时用战争记忆调动大众国族情绪抵制日本。日本当然应当为历史问题负责,但为什么中国政府从来没有任何官方机构关注过其境内那些遭受战争创伤的“慰安妇”们,给予Ta们生活补助、医疗救助和情感支持。当她们起诉日本政府时中国政府的缺席,是不是对受害者叙事发挥效力的维护,也就是只有当这些战争受害妇女以“慰安妇”身份过着糟糕的生活状态时,才能成为中国政府与日本政府进行政治交易的筹码。不过,在中美对峙下,“萨德”引发的南北和中韩紧张局势,恰好给需要借助跟北方和中国修复关系上台的文在寅登场的机会。被殖民的伤痛、战争回忆、强征劳工、慰安妇、经济入侵,一切一切仿佛都是“文在寅和金正恩雕像脚下”的“安倍”罪行,而造成“南北分裂”和对日韩仍在进行军事干预的美国隐匿在语词背后,主导着大众对东亚历史和现实秩序的想象。

左:韩国总统文在寅;右:朝鲜总统金正恩 中上:日本殖民时期朝鲜半岛少女;中下:日本总统安倍晋三

“安倍”能不能作为日本政府的象征,能不能代表日本民众的心声?在代议制民主下,这种心声又是如何被生产和利用?总之在日韩国人和韩裔日本人总是要被提醒是作为被殖民者进入日本社会,后殖民主义叙事无法消解在日的“被殖民体验”。韩裔尤其在就业求学置业时,种族主义的幽灵总是在一个个申请表和现实排挤中复现,不同美国拉丁裔被正在修建的“隔离墙”放逐到例外状态,“温柔”的冷暴力被日本保守主义政党利用下持续地施加在每个在日生活的韩裔后代。韩国民众党党员多是主T主义者,向往北方,但是北朝鲜在欧美标准民主框架下国际形象过于糟糕,在韩国大众媒体传播下,北方糟糕形象激发民众想要拯救Ta们北方的“兄弟姐妹”。民众党员从不敢向自己的信徒公开表明自己的真实向往,民族主义话语动员起来的爱国游行、抵制日货,试图寻找共同敌人来缓和南北关系,更像是一个“谎言”,用谎言修补“和平”的裂缝,总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不过日韩之间的纷争,总让人想起,“钓鱼岛”领土争议如何使得中日政府同时获得收益。习本人被党媒塑造出来的强势形象开始深入人心以及中国本土商品生产者和销售者在全球化竞争中获得暂时喘息,中国向主导全球资本主义秩序的进程中迈出一步;对于安倍,自民党肉眼可见的支持度迅速上升,也创造出日本解禁集体自卫权重新掌握军事权的一个绝好契机。

相比民众党,可能同时出现在广场的极右翼政党“我们共和党”则“坦率”的多,“(文在寅之流的)‘共产主义者’和腐败政客囚禁了我们的总统朴槿惠”。朴槿惠“闺蜜门”被弹劾下台后,朴所在政党“新世界党”成员分裂成亲朴派和非亲朴派,亲朴派不满推选非亲朴派人士参选总统,从新世界党分裂,成立“大韩爱国党”,今年六月更名为“我们共和党”。在市厅台阶前,“我们共和党”支起三个帐篷,帐篷前聚集不少欧巴桑和欧吉桑在在签名请愿书,要求释放“朴槿惠”。如果仅是说冷战时期“专制-民主”话语下塑造出来的“赤共”形象像个鬼魅身影依然在Ta们脑海里游荡太过于傲慢,但是“文在寅”们可能怎么也无法跟共产主义者的形象发生联系。在这种意味上,Ta们也是被“进步”党派和团体放弃争取的冷战遗民。“保守主义不是我们的敌人,Ta们太弱小了,新自由主义和美帝国主义才是”,韩国左翼团体可能会有这样的共识。当Ta们高举着“韩国美国一起走”的条幅和旗帜,站在街头观望的美国小哥神情呆滞地看着这群欧巴桑欧吉桑们,这与演出的上午场截然不同。

8.24“我们共和党”组织的“释放朴槿惠”的游行活动 (解放日当日,没有拍照)

当我走进帐篷询问可不可以拿个宣传册时,被欧吉桑要求连署签名“释放朴槿惠”,只好被迫借助“中国游客”的身份逃过一劫。在这种意味上,我是“难民”,护照和签证以国家的名义将我隔离在韩国“司法-政治”之外,政治生命暂时冻结。

”我们共和党“党刊

当我跟同学在共享的单人间里一起观看奉俊昊的《寄生虫》时,木桌上堆着7-11买2送1的廉价咖啡、皱巴巴的卫生纸和盘根交错的插线,地板缝里残留着食物渣滓和一撮撮落发,偶尔有几只蚊子飞过,Pia!“你不要开窗”,“屋子得通通气啊。好臭啊。” 突然想起几天前在学生食堂,李博士对着我们这么说库玛博士,“全实验室数他最臭,他给的东西我都不吃。一个人出国了要收拾好自己,丢的不只是自己的人。”吃完饭,我瞅了眼镜子,乱糟糟的头发和已经留了四个多月的胡子,是在说我吗?“那个印度人真臭”和“我们”被韩国导师称呼为“那几个中国人”,同构的歧视话语。

也许只有在做实验的时候,才能停止思考。熔炼前,会先在坩埚内壁喷上脱模剂,等熔炼结束,水冷之后,在地板上用力砸几下,铸锭会脱出来。脱模剂有毒有害,高温易燃,圆柱形坩埚加热到90℃,这时候喷洒最容易附着在内壁,逸出的气体也会冷凝在裸漏的每一寸肌肤上;到了冷却环节,需要戴着防护手套提着加热到740℃,大概五公斤重的坩埚缓慢浸入冷却池中,水会沸腾,被溅到,也不可以松手,如果水渗进镁液,会着火,甚至爆炸,所以需要镁液完全凝固后才能丢入水中。松手,扑通,然后躲在一边,等它降到室温,敲出铸锭标记称量。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没有一点把握。我几乎想着,无所谓吧,然后什么事也没发生。去便利店想买个饭团垫肚子,在900韩元、1000韩元、1200韩元中纠结,拿出来又放回去,便利店的员工从我身旁侧着过去,码好我碰过的饭团。结账时,也许是身上附着的脱模剂的味道刺激到他,他使劲用手挥舞着空气。“康桑密达”,买单然后走出去。

等真的在形象上像个工人的时候,在一个要求秩序和洁净的社会所遭遇的冷待几乎成为固定仪式,不过也有好处,就是成为一个劳动者,跟工友交流会很容易。

常常会想起小危,也常常想忘记他。有阵子天天对着镜子想,要不刮掉胡子出门吧,去楼下HAIR SALON烫个头吧。小危被正式逮捕前几天,写了点东西,摘出一些。

小危已经被抓了四个多月,我第一次见到他,他刚从工厂出来,胡子可能跟我现在的长度差不多。包子从1月8号被带走,还剩一周监视居住到期。我现在只记得零星的片段,谷大哥载着他去城里,他发现谷大哥看不清红绿灯。包子说要帮谷大哥配副眼镜。谷大哥怎么都不肯,都没什么钱,我们真的都没什么钱,硬撑着到现在。但其实也用不了什么钱,无外乎食宿、交通、外联。小危的黄透了的破烂白T,其实就是很多劳工维权者的生活状态。不过最后,谷大哥还是拗不过包子,最后还是配了副眼镜。每次跟谷大哥眼神对接,我都能感受到他身上背负的尸体在直勾勾地盯着我,他两位死于尘肺病的兄长,和早逝的父,和他埋葬的朋友们,或是远方故友死去前轻飘飘地哀嚎。
我常常在想寄居在我身体的过去的死灵想要吞噬我。当自主稽古的时候,我前掌触地,身子弯曲,我成了一只猪,一只绝望等死的猪,拼命远离渗出血水屠宰间,想用鼻子在墙上钻出一个洞。可是只是等死我可不甘心啊,在卸货车停留在围栏前,栅栏门打开的瞬间,我跃出了猪圈,在屠宰间里乱窜,我的视力太差了,鼻子嗅不到远方的味道,在工厂里摔倒了,嚎叫声想要淹没整个车间,之后,之后,我站起来,大声叫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是尘肺病工友的呐喊,这是几乎遭受这个社会最大屈辱的几百人、几百万人的呐喊,这是阶级净化的战场上最悲愤的一场战斗,背景乐响起改编自维克多·哈拉的《EI Derecho de Vivir en Paz》。再一天,我在高处停留,如同建筑工人在高空作业。之后,我从高空坠落,悲鸣声想要刺破天空,我脑袋磕着地,匍匐返回家乡,用绳索缠着脖子,手抱着两个玩偶,缠着爱人孩子、缠着共同战斗的友伴,缠着绝望和恐惧。我再次返回曾经的工地,站在高楼想要跳下来,然后然后,我掉了下来,接着再爬上去,接着再爬上去,反复10次。这是去年到包子被抓前一天,湖南三地尘肺工友拖着病躯、抬着担架去深圳维权的10次,10次。每次被强制遣返时,遭受来自警察的羞辱和身体伤害都远不及那些围观者的冷漠带来的伤痛。就这样10次,三百多人到四十多人,然后接下来会是什么?我脑袋磕破了,流血了,工友死掉了,家没了,孩子被性侵,村庄没了。会是这样吗?

接连着几个佩服的人也消失了,也许Ta们很快就会回来。想要恢复正常生活的信心,经常会被突如起来的消息击垮,重建,盯墙接着起身去公园长椅一个人躺着。

被隔阂困扰和为生计发愁也发生在来自中国、尼泊尔、孟加拉、巴基斯坦、哈萨克斯坦、越南、柬埔寨、菲律宾的等的外国劳动者身上,Ta们花费500万韩元购买入场券(主要包括机票、EPS签证、报名费等),在EPS(就业许可制度)下,大多数从事制造业,居住在10人宿舍,忍受平均每天12小时过劳工作,领着《劳动法》规定的最低工资,没有加班费,没有医疗救助和生活援助,无法自由就业。EPS就像金箍咒,外劳如果不照雇主的意思,随时可能被遣返“回家”。三年前,在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职业劳工活动家团体与外国劳动者跟政府和会社代表抗争下,拥有了组建工会、合法集会、游行、罢工的权利。而在此之前,职业劳工活动家都要谨慎地与工人联系,任何进步团体的采访报道要避免拍摄工友照片,以免被雇主觉察导致Ta们被解雇遣返。但外国劳动者怎么才能融入韩国社会而不是长期滞留,不是在工厂里倒数日子希望两年一签的合同快一点到期然后迅速返乡?

MTU组织的“自由就业,实现WPS" EPS: Employment Permit System

“和平”和“劳动者连带”是韩国社运团体无法忽视的主题。前者或许是因为这里仍处在战时状态,和平尚未降临。建有军事基地的村落,在地社运人士时刻观察中美关系动向,每天爬到高处观察美军是否要登陆驻扎。无论是在街头、图书馆、商场和公园随处可见身着军服的休假士兵,都在提醒作为例外的战争已经正常化,进入到公众生活,也许更可能是现在进行时,战争从未停止,我们只是恰好在风暴眼中。

一些社运团体和社会运动的标志

一周前,我躺在首尔大绿地公园的长椅上读书,一个女孩从马路边上冲出来嘶吼,像被导演不断喊cut的筋疲力尽的女演员卯尽全力的最后一声。男人也从坡上跑了下来,黑色制服后背写着“Korean Air Force”。我离Ta们只有五步之遥,不知道他是死亡信使,还是即将远行的亲属?Ta们并不避讳我,很用劲地跟彼此对话。我没有听懂一句,只是感受到一种别离的痛苦,分不清是凌迟还是煎熬。

与“劳动者连带”或许是因为“全泰壹手持《劳基法》自焚”后,韩国民主化运动与此起彼伏的工运培育出庞大的工会力量,韩国民主劳动组合总联盟旗下有16个产业工会,遍布教育业、制造业、建筑业、服务业、公务员系统以及新闻出版行业,一百多万工会成员,想要争取支持的社会团体难以忽视劳动者的力量。

1970年11月13日 平和市场 全泰壹手持《劳基法》自焚 来源:朴光洙《美丽青年全泰壹》

当我躺在长椅上敲下这些浆糊一样的句子时,半棵柳树高的小男孩遥控着越野车,车犁过草地的声音像火烈鸟被射杀时的悲鸣。

起身时眼前突然有道炫目的白光。我好像在熔炼室。熔炉里的铁坩埚盛有1260.82g纯度99%的镁锭,隔热棉絮散落其中,以99:1比例混合的CO2和SF6保护气体和难以估测的空气同时弥漫着。热电偶测出炉膛温度已达740℃,银灰色的镁锭变成黏稠的镁液,铁棍拨开镁液上方的氧化层,搅拌两分钟,火苗窜起,白光夺目。

又好像在香港的街头,或是深圳。一颗颗燃烧弹抛落在脚边,“镁合金在一战时被用来做照明弹,在1977年摩加迪反劫机事件中首次被用作闪光弹……释放后强烈的光亮会造成暂时的眩晕”,我好像读过这样的句子。是在首尔街头,一个手握清酒瓶的大叔像要丢燃烧弹一样,丢向声援“港人反国家暴力行动”的游行人群,“香港洗吧”,“无政府主义洗吧”。领头的咏游拿着喇叭冲着他高喊“Freedom HongKong”。几十号人戴着黄色安全帽,着黑衣,口罩,手拿宣传单,穿梭在人群中。来往行人回避的眼神,或是小心握住拳头摆出加油的姿势,或者用力地鼓掌,大声地附和,在水果摊和十字路口,一起加入队伍。

JTBC连日报道,香港市民上街的画面与坦克人的形象反复出现,在韩国大众媒体宣传中,香港“反逃犯条例运动”很自然地跟六四产生联系,只是依旧难逃冷战时期“独裁-民主”的叙事框架。但在街头这一刻“六四”或者说国家暴力即时在场勾起韩国人的痛苦回忆和斗志,任何人都可以站出来为不公挥拳呐喊。只是为什么呐喊和呐喊之后怎么办,始终令人困惑。 游行到平和市场,全泰壹手持《劳基法》自焚的地方,游行队伍哑着嗓子向人群叫喊“香港加油”,香港游客高声回应,路过的几个中国女孩,大声叫嚷“港独傻逼,鄙视你们。废青。”一个中国男孩拿出手机对着游行人群拍摄,“没想到首尔还有这种事。你们这群傻逼。”在孔德公地,留言墙上贴着纸条中文简体字,写着”重启政改“。

“抵抗国家暴力的亚洲共同行动”或者叫“亚洲扑街之友”,开新闻发布会、建立留言墙、组织游行集会、开放映会、开讨论会、给习写信、去香港运动现场……几天前,在放映会上洪分享了香港殖民史和政治罢工史,香港的社会问题,香港外劳和底层劳动者无法参与运动的现实原因,过阵子或许会有中文版出来。

或者正如松本哉先生所说,我们都是世界大笨蛋,太笨了,没法在这样的社会钻营,但是这样的“笨蛋”不是很多吗?想认识更多这样的“笨蛋”,如果你也是,我们来做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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